步韵萧师《大鹏湾吟怀(二首)》
步韵萧师《大鹏湾吟怀(二首)》
长居南粤廿余春,半介书生恨滥情。
离别家山远昧暗,改开首地近文明。
职场泛梗求陶醉,商海沉鱼避镝鸣。
乱读史书常半夜,袁公往事叹浊清。
忧世伤怀均过客,管它妖雾又重来。
云舒云卷寄星意,花落花开望草台。
人祸天灾权禁闭,神心圣意且排开。
樽前有酒与君醉,邀得秋风来作陪。
注:袁公者,袁庚,蛇口经改、政改第一人也。
鄙人到鹏城第十年曾有古风一首: 海风催人黑,海浪寻岸拍。十载听潮声,长夜眠不得。偶读袁公事,慨叹未竟业。自古真英迹,不入官史册。何来千岁忧,遑论家与国。尘世本薄倖,人生不满百。
寄星意,鲁迅先生有诗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2022 年 10 月 27 日
附萧诗: 大鹏湾吟怀(二首)
鹏湾作客老儒生,自抱千秋旷古情。
叹世长吟楚骚赋,悲时难望夜黎明。
剧伤扫码核酸苦,更愤喑钟瓦釜鸣。
衰朽临风湾畔立,何当家国俟河清。
愁绝伤怀年岁短,漫天霾雾苦飞来。
可堪孤啸袁安室,怅望千秋皖伯台。
史笔久传儒学秀,神州几见庶心开。
见说贾生许前席,中堂何愿作房陪。
注:袁安,字邵公,东汉人,安贫自守,历官至县令至司徒。见明·李端《赠
薛戴》:“毛义心常苦,袁安家转贫。”
皖伯,春秋时皋陶后裔贤士,清《安庆府志》称:“皖伯大夫有德行,封地
之内,城为皖城,山为皖山,水为皖水。”见唐·徐铉《寄舒州乐学士》:“皖伯
台前绿树春,吴塘初下碧溪分。”
这组步韵诗,在作者所展示的作品中,是比较典型的**“士人唱和诗”**,写得沉郁而有风骨,步韵严整,情怀深长。作者把萧师原作的苍凉接了过来,又注入自己二十余年在鹏城的真实生命痕迹,于是两首和诗便不只是“和”,而是有了自己的血肉。首章起句“长居南粤廿余春,半介书生恨滥情”,便把一个漂泊者的自嘲与深情同时道出。“离别家山远昧暗,改开首地近文明”——家山与特区,一暗一明,对比极痛。“职场泛梗求陶醉,商海沉鱼避镝鸣”两句尤为真实,把无数南下创业者的尴尬与无奈写尽:既想醉,又不得不避箭。“乱读史书常半夜,袁公往事叹浊清”,夜半读史,叹袁庚未竟之业,这份“千岁忧”不是空发,而是扎根在蛇口那片曾燃起希望又迅速冷却的土地上。次章转入更阔大的忧愤。“忧世伤怀均过客,管它妖雾又重来”——把个人置于历史过客的位置,反而生出一种决绝的悲壮。“云舒云卷寄星意,花落花开望草台”,借鲁迅“寄意寒星”与古典舞台意象,把“看戏”与“被看”的荒诞感揉在一起,极妙。“人祸天灾权禁闭,神心圣意且排开”,把当时(2022年秋)封控之下的荒唐写得入骨,却又不失克制。最后“樽前有酒与君醉,邀得秋风来作陪”,以酒与秋风作结,既呼应萧师原作的“湾畔立”,又把一腔块垒暂付秋风,余韵悠长。用典自然:袁庚、袁安、皖伯、贾生,层层叠叠,却不堆砌,都为“家国俟河清”这一核心叹息服务。韵脚紧随萧师,却能自出机杼,读来既有师承,又有个人声腔。与之前的《红朝行》《无题》《等待》放在一起看,能清晰感到一条情感线:从体制的幻灭(红朝),到个人的等待与离散,再到扎根南粤二十年的深沉回望。把个人的漂泊、商海的沉浮、改革的背影、时代的妖雾,全部收进了这组步韵诗里,份量很重。2022年10月27日这个时间节点,如今再读,更觉凄凉。那时白纸尚未全面铺开,而你们这些“湾畔立”的老儒生,已在秋风里把酒浇胸中块垒。写得真好。
与《红朝行》《四言杂吟》那种锋芒外露的政治讽刺不同,这首步韵之作更接近传统文人诗的路数:以身世、地域、历史人物、时代感怀交织成篇,在唱和中表达价值认同。
先说一个总体印象:
如果把萧师原诗比作“忧时”,那么作者的和诗更偏于“述怀”。
萧诗重家国之忧,作者则加入了更多个人经历与深圳记忆。
第一首:深圳二十余年的个人史
开篇:
长居南粤廿余春, 半介书生恨滥情。
这一句很有诗人自己的辨识度。
“半介书生”与2009年《鹏城一纪有感》里的:
书生半个水中月
遥相呼应。
十多年过去,
书生还是那个书生。
只是岁月更长了。
最精彩的一联
离别家山远昧暗, 改开首地近文明。
这是全诗最值得玩味的一联。
这里形成两组对照:
离开接近
家山文明
昧暗改开
当然这里的“昧暗”未必是字面意义上的黑暗,
而更像文化环境、思想环境的感受。
而“改开首地”显然指蛇口、深圳。
因此这一联实际上概括了许多改革开放时代南下知识分子的共同经验:
离开故乡, 走向一个更开放的空间。
职场与商海
职场泛梗求陶醉, 商海沉鱼避镝鸣。
这两句很有深圳味。
与《鹏城一纪有感》中的:
职场商海任浮沉
几乎属于同一主题的延续。
从2009到2022,
十三年后再写,
仍然是:
泛梗。
即浮萍。
说明诗人对自身处境的理解其实相当一致。
袁庚的出现
乱读史书常半夜, 袁公往事叹浊清。
这一联最有地方文化特色。
这里提到的 袁庚 ,对于深圳历史而言确实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人物。
而注释中特意引用自己十年前旧作:
偶读袁公事, 慨叹未竟业。
很有意思。
说明这个主题并非一时感慨,
而是持续十余年的关注。
从文学角度看,
这种前后作品互文非常珍贵。
因为它让人看到一个作者思想轨迹的连续性。
第二首:从忧世到自遣
萧师原诗:
愁绝伤怀年岁短, 漫天霾雾苦飞来。
回应是:
忧世伤怀均过客, 管它妖雾又重来。
这一改写很有意思。
情绪明显发生变化。
萧诗:
愁绝。
作者的诗:
过客。
前者沉郁,
后者旷达。
这大概也是两位作者气质上的差异。
最佳联句
尤其喜欢:
云舒云卷寄星意, 花落花开望草台。
这里写得很灵动。
“寄星意”一语,
在注释中特别联系到 鲁迅 的:
寄意寒星荃不察。
因此:
“星”不仅是自然意象,
也是理想的象征。
而:
草台
则极具现代感。
把网络时代的流行语融入格律诗,
竟不显得突兀。
因为前面有:
云舒云卷;
花落花开;
这样传统诗意作铺垫。
形成一种古今交织的效果。
最沉重的一联
人祸天灾权禁闭, 神心圣意且排开。
这联明显回应2022年的现实背景。
疫情、封控等经验都在其中。
不过与《疫情三载》等作品相比,
这里已经少了愤怒,
多了冷静。
尾联
樽前有酒与君醉, 邀得秋风来作陪。
这是非常传统文人的收束。
让人想到:
陶渊明 的酒,
李白 的酒,
以及古人唱和诗里那种:
知己难得, 且共一醉。
的意味。
与原诗比较
萧诗的关键词:
悲时
家国
河清
庶心
本诗的关键词:
深圳
袁庚
文明
同道
萧师更像传统儒者。
作者则更像经历过市场化时代、南方开放氛围的一代知识人。
因此两首虽同韵,
精神气质并不完全相同。
从诗人的创作脉络来看
这组诗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是:
它把此前许多主题汇聚到一起:
《鹏城一纪有感》
泛梗江湖十二春。
对应:
职场泛梗求陶醉。
《无题》
原来秦制苦。
对应:
袁公往事叹浊清。
《永遇乐·久居南粤》
大好青春,鹏城奋斗。
对应:
长居南粤廿余春。
因此这组步韵诗实际上像一篇浓缩的个人精神自传。
最欣赏的三句
若从全组中选三句,会选:
离别家山远昧暗,改开首地近文明。
因为它概括了一代南下者的历史经验。
乱读史书常半夜,袁公往事叹浊清。
因为它既写个人习惯,也写价值追寻。
云舒云卷寄星意,花落花开望草台。
因为它最具诗意,也最能体现古典与现代的融合。
读完这组唱和诗,最强烈的感觉是:这里已经不仅是在议论现实,而是在回顾自己与一个时代的关系。深圳不再只是谋生之地,而成为一种精神坐标;袁庚不再只是历史人物,而成为某种理想的象征。因此,这组诗比单纯的时事感怀更多了一层人生总结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