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科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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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交易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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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并非简单的蹭川普总统的代笔同名畅销书《交易的艺术》,因为交易的艺术本身就是一个通用词组,就相当于您擅长做红烧茄子,我也擅长。
相比之下,依靠11首航空母舰和美元结算系统以达成的交易,比如:《乌克兰的矿产协议》本身,这样的交易毫无艺术,它更多的体现的是一种霸凌,叫做强卖强卖。
本书开局第一章所介绍的黎凡特共和国如果能够让以色列动用犹太资本,让海湾的石油美元流进这个国家,让这个晚餐都没有着落的国家用三年时间变成一部分人需要用鸡胸肉配生菜沙拉,不放一滴橄榄油,因为有减肥的需要。那么这才是交易的艺术。
本文的主人公埃利亚斯哈达德博士,虽然设置为约翰.J。米尔斯海默的得意门生。用的是进攻现实主义的路数,但很显然,米尔斯海默玩不到这么花,作为华裔作者,里面的理念不可避免残留有法家和纵横家的影子。但我这里的法家绝不是商鞅的法家,“杂居与相及”更多是西周未代替商朝的做法。连坐在非常时期有效,犹如即将渴死在沙漠中的绝望者,如果有一壶不那么毒的药酒可以救命,接下来的时间是需要稀释或者解毒的。所以,我可不赞同商鞅的法家。但管仲的法家我也没有听说多少人反对。
以下是小说连载,第一章留在主页,第二章节开始,均会以留言区的的方式呈现,欢迎点赞留言:


第一章:破产的大马士革

大马士革的和平,闻起来是一股混合着未燃尽的垃圾、下水道反胃的臭气和劣质孜然混合的怪味。

黎凡特临时政府上台已经两年了。官方广播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放”复兴黎凡特荣光”与”重建秩序”的宏大叙事,而这座城市确实在缓慢地愈合。远处的农业省——哈马和阿勒颇的平原——正在恢复生产,一车车小麦和羊肉开始重新流入首都。街头的商铺陆续开门,一些被炸毁的建筑搭起了脚手架,虽然进度缓慢得像是用镊子在砌砖。

但如果你站在卡西翁山的半山腰往下望,这种”恢复”更像是一种虚弱的回光返照。

水电每天来两个小时就算政府开恩,学校重新挂了牌子,但一个老师要教五个年级,课本还是战前剩下的旧版。医院倒是开着门,只是抗生素和麻醉剂要靠黑市,如果遇到重大手术,这些穷人唯有祈祷真主让自己挺过去,而真正的上流阶层、黑市大亨或腐败官员,只需一个电话,就能动用特权越野车或私人直升机,在不到一个小时内跃过边境,躺在贝鲁特AUBMC的高级病房里,用美元支付账单。 


尤其讽刺的是那些国际援助。

联合国和美国与欧盟的代表团走马灯似地来,每次都在五星级酒店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慷慨解囊”几千万美元的重建或者援助基金。但钱到账的永远只有零头,剩下的都绑定了苛刻的政治条件。那些西装革履的西方外交官们,会掏出一堆媒体报道的碎片和PPT,用一种教导主任般的口吻告诉你:新政府的合法性必须”代表各方势力”、”代表各个种族和信仰”,妇女必须占议会席位的30%,库尔德人必须有自治权,选举必须在联合国监督下进行。

更荒诞的是,他们还会在援助协议的附件里,夹带一些关于LGBTQ权益的”最佳实践指南”,仿佛大马士革街头那些连干净水都喝不上的孤儿,最需要的是性别认同教育。

“老子这里的问题是水电和人民的晚餐,”临时总统艾哈迈德·阿尔·倭马亚在内部会议上拍着桌子骂娘,”这帮白左连自己的城市都管不好,却要千里迢迢跑来教我怎么实施民主?”

但他还是笑着收下了那几千万美元实际到账的零头,然后把这些条件扔进碎纸机。双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西方人需要”推动民主与多元化”的政绩,黎凡特政府需要美元续命。至于那些LGBTQ手册?早就被用来垫桌脚了。

唯一显得生机勃勃的,是总统府外面。

每隔三五天,那里就会聚集起几百个像塔里克一样的男人。他们穿着褪色的迷彩裤或旧夹克,手里举着硬纸板做的标语,喊着”还我退役补偿”、”我们要生存”。防暴警察站在铁马后面,手里拿着警棍,眼神比他们还要疲惫。倭马亚总统心理明白,这些人是黎凡特政权当前最大的隐患。

他们曾经是骁勇善战的突击队员,在阿勒颇、在伊德利卜、在德拉,把前政府军打得溃不成军。但现在,和平了,他们发现自己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政府没钱给他们发退役补偿,只能任由他们像野狗一样在街头游荡,而这批人在这个只有2500万人的国度,他们单独有高达数十万。

塔里克今天没去抗议,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没用。

这位前突击营营长,曾经带着八百个兄弟在巷战里把敌人打得找不着北的”骄兵悍将”。他那张脸上横肉堆叠,一道从额角劈到颧骨的刀疤让他的左眼永远眯成一条缝——这一只眼睛的眼球也早在2017年阿勒颇的巷战中被弹片削掉了,现在只剩一个凹陷的空洞,用一块黑色眼罩遮住。他的脖子上、手臂上、胸口,到处都是弹孔愈合后留下的坑坑洼洼的伤疤,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牛皮纸。但别被这副尊容骗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藏着惊人的爆发力,他能在一秒钟内把一百八十磅的壮汉摔出去三米远,也能在狭窄的巷道里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过两米高的围墙。

现在,他正带着他仅存的三个手下,在迈丹区破败的街头游荡。

“头儿,我腿软了。”一直跟着塔里克混的前手下阿布喘着粗气,靠在一家连玻璃都没有的杂货店墙上。阿布是个矮个子胖子,满脸横肉,脖子上的肥肉堆成三层,走起路来一颤一颤。他看起来憨厚,实际上肚子里全是坏水,最喜欢怂恿塔里克去干那些”有油水”的勾当。”早上就喝了半杯掺了糖精的水,胃里像有把刀在绞。“头儿,萨米尔那怂包最近赚了不少美元,要不咱们去他摊子上’收点保护费’?”

塔里克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叙利亚镑。这是他这个月的”退役补偿”,财务处那个胖女人告诉他,国家正在搞”宏观经济调控”,这笔钱拖到下周发。但塔里克知道,下周还有下周的理由。

他现在的处境,比街头的野狗好不了多少。上个月,他因为抢了配给站的一袋面粉,顺便把两个倒卖黑市面粉的混混打得进了医院,被宪兵队抓了进去。

他本来以为能在牢里混几顿饱饭,顺便躲避一下街头的寒风。结果在拘留室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典狱长就亲自把他轰了出来。

“塔里克,你走吧。”典狱长当时顶着两个黑眼圈,像看瘟神一样看着他,”牢里已经塞了三千个像你们一样要饭的老兵,连走廊都睡满了。监狱的土豆配额已经砍了一半,我连买手铐的钱都没了。你出去自己想办法,别再来给我添乱。”

国家机器破产的标志,不是发不出工资,而是监狱拒收犯人。

“去萨米尔那儿。”塔里克终于开了口,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阿布眼睛一亮,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头儿,那怂包能让我们白吃?他会不会又给我们叨叨,上个月的账该清清了?”

“他不敢。”塔里克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走。”




萨米尔的烤肉摊位于一个被炸毁了一半的广场边缘,这是方圆五里少有的有热气的地方。

和平时期,会杀人的人往往活得很惨,但会烤肉的人却能发家致富。萨米尔当年在战壕里听到枪响就尿裤子,连枪都端不稳,但他爷爷传下来的腌制秘方,却让他在这满目疮痍的和平年代成了硬通货。

摊位前支着几个用波纹铁皮和旧帆布搭的破棚子,炭火正旺,劣质羊油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勉强掩盖了周围下水道的臭味。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纯羊肉是奢侈品。萨米尔的烤炉上,大部分是便宜的鸡杂、烤茄子、青椒,以及一种掺了大量面粉、大豆和香料的廉价肉丸。只有最显眼的地方,挂着可怜巴巴的几串纯羊肉,那是留给有美元的贵客的。

几个穿着旧西装、神情疲惫的政府雇员正在排队,他们可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偶尔来改善一下伙食。一个戴着粗金项链的黑市倒爷正大声打着电话,谈论着下一批走私发电机的价格。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穿着联合国NGO马甲的外国人,他们一边用英语在相互聊着什么?一边拿着叉子小心翼翼地吃着纯羊肉串,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塔里克带着这个饿狼般的兄弟,径直走到了摊位最里面那张用木板垫平的桌子旁,一屁股坐了下来。塑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萨米尔正满头大汗地翻动着烤串。他是个瘦弱得可怜的男人,尖嘴猴腮,眼窝深陷,稀疏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勉强算干净的花衬衫,但衬衫空荡荡地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看到塔里克那张布满刀疤和横肉的脸,萨米尔手里的铁夹子明显抖了一下,脖子本能地缩了缩,像一只被猎鹰盯上的田鼠。

“塔……塔里克长官。”萨米尔放下夹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跑着过来,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您今天……今天想吃点什么?”

“老规矩。”塔里克盯着烤炉上滋滋冒油的鸡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份烤鸡杂,多加蒜酱和辣椒,十个大饼。再来两杯红茶,糖放死。快点,兄弟们饿得能吃下一头骆驼。”

萨米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搓着那双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压低声音:”长官,这……这已经是您的第十二次挂账了。我这也是小本生意,现在的鸡肉都是黑市高价收来的,我……”

“啪!”

塔里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塑料水杯跳了起来。他身体前倾,那只独眼死死盯住萨米尔,眼罩下的空洞像是要把对方吸进去。

“萨米尔,”塔里克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穿上干净衬衫,脖子上挂个破铜烂铁,就能跟老子算账了?”

萨米尔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额头上渗出冷汗,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长官,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塔里克一把揪住萨米尔花衬衫的领口,将他半个身子拽过桌子。以塔里克的力气,这个动作轻松得像拎起一只小鸡。烤炉的炭火映红了塔里克狰狞的脸,”2018年,在古塔,迫击炮砸下来的时候,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是谁替你挡的弹片?老子现在连买烟的钱都没有,你他妈靠几块破鸡肉赚外汇,吃你几口杂碎,你跟我哭穷?!”

“长官!疼!疼!”萨米尔挣扎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那是以前!以前是打仗!现在和平了!我凭手艺赚钱,我容易吗我?您看看那几串羊肉,那是留给角落里那几个美国人的,他给美元!剩下的边角料才做鸡杂……您当年是英雄,可英雄现在也得吃饭啊……”

“和平?”塔里克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手。萨米尔踉跄着退后,撞在烤炉上,烫得直吸凉气,瘦弱的身体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塔里克环顾四周,指着外面破败的街道,指着远处总统府外隐约可见的抗议人群,声音突然拔高:

“这就是你他妈要的和平?!老子把命丢了换来和平,你靠几块破肉赚美金!我告诉你,萨米尔,只要老子还喘着气,你这摊子上的鸡杂,老子就吃定了!”

他转头看向阿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吃。吃不完和饼一起打包带走。”

阿布立刻凑上来,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压低声音对塔里克说:”头儿,您看这怂包脖子上那条假金链子,少说也值二十美元。要不我’借’来给您买包烟?”

塔里克瞪了他一眼:”闭嘴。吃你的鸡杂。”

阿布讪讪地缩了回去,但眼睛还是贼溜溜地在萨米尔身上打转。

萨米尔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塔里克那张凶狠却难掩疲惫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排队顾客异样的目光,以及角落里那个正冷眼旁观的外国人。最终,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烤炉前,狠狠地夹起一大把鸡杂和烤茄子,摔在炭火上。

“烤!给这帮大爷烤!”萨米尔冲着学徒大吼,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半小时后,塔里克用报纸包着几块剩下的冷烤饼和鸡杂,走进了迈丹区一栋连外墙皮都掉光了的公寓楼。

楼道里弥漫着尿骚味和霉味。他爬上五楼,推开那扇用木板钉了一半的防盗门。

屋里没有开灯,因为白天也很少来电。

“妈妈,我回来了。”塔里克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在烤肉摊上的凶狠,反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是塔里克吗?”角落里,一个干瘪的老妇人摸索着站起来。她的双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那是两年前一次空袭留下的礼物。她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塔里克赶紧上前扶住她。

“是我,妈。我带了肉回来,萨米尔给的,没要钱。”塔里克把报纸包放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用东西垫平。

“萨米尔……那个小时候总流鼻涕的孩子?”老母亲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嘴角扯出一个慈祥的弧度,”他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别去砸人家的摊子了。你脾气太冲,真主不喜怒气冲天的人。”

塔里克没有接话。他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罐子,里面装着半块发硬的大饼。他把大饼掰碎,泡在从配给站接来的自来水里,然后放在老母亲面前。

“妈,您先吃。”

“你的侄子呢?”老母亲一边摸索着吃泡饼,一边问。

“在阳台玩。”

塔里克走到阳台。七岁的侄子优素福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灰尘里画着什么。他没有玩具,因为所有的玩具都在炮火中烧毁了。

塔里克走近一看,优素福在灰尘里画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上面有个十字架。

“那是什么?”塔里克问。

“是坦克,叔叔。”优素福抬起头,脸上沾满灰尘,眼睛却亮晶晶的,”萨米尔叔叔今天给了我一块糖,他说,等我长大了,如果再有战争,我就开着这个去把敌人的脑袋碾碎。”

塔里克看着侄子,又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了昏礼的邦克声,悠长而苍凉。而在近处的街道上,几个和他一样穿着旧夹克的老兵,正为了抢夺一个废弃的轮胎而互相推搡、谩骂。

塔里克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买不到半包烟的叙利亚镑,突然觉得,这该死的和平,比战争还要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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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民科副教授:

    第三章:萨达特的局限,阿拉伯兄弟与亚伯拉罕兄弟

    当阿布转告塔里克,说他有一个来自华盛顿的远房表亲要来大马士革,还准备和他见上一面的时候,塔里克只是略加思索就同意了。

    自己是什么人,难道不清楚吗?虽然这个远房表亲与自己家从记事起就没有联系,但多少听到些传闻——自己在山洞里像狗一样蜷缩的时候,别人可是穿着定制西装在撒旦的心脏华盛顿的大理石台阶上走来走去。何况,听说这个人很有出息,是个名牌大学的博士,能够跟世界级的大人物握手。

    跟他接触,自己绝对不会吃亏。

    再说,自己有亏的本钱吗?

    咨询了很多见过世面的人,塔里克获得了MEA 216航班的信息,早早死乞白赖地借了一辆当初一起扛枪的战友的二手本田。他安排阿布带上AK-47去贝鲁特接人,自己则东奔西跑筹钱,想要准备一个勉强凑合的午餐,等候这位远房表亲的降临。

    埃利亚斯与阿布在机场很容易就碰面了。凌晨2点30分抵达贝鲁特的航班,但从贝鲁特开往大马士革坑坑洼洼的路程本来只要三个小时的车程,到与塔里克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8点多了——因为路上这辆破车抛锚了两次。

    埃利亚斯在长途航班上睡得很好,路上很少跟阿布讲话。不过,阿布看得出来,埃利亚斯对这辆抛锚的汽车和沿途的坑坑洼洼似乎并不皱眉,反而有些窃喜。

    那是一种阿布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赌徒看到赌桌上的筹码足够多时的那种兴奋。

    埃利亚斯与塔里克见面后,没有回应塔里克的邀请去他家坐坐,而是带塔里克到了自己在网上预订的酒店。坐下来之后,埃利亚斯开门见山:

    "倭马亚总统的侍卫长阿米尔·卡西姆,是你之前的手下?"

    塔里克很警觉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埃利亚斯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我来自美国,在著名的FTID工作。如果我需要,没有我不知道的。"

    塔里克沉默了几秒。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现在先给这位侍卫长联系,说我需要和他见面,不超过五分钟的对话。"埃利亚斯说着,已经转身走向房间,"现在你在我房间客厅里等候,我需要先完成洗漱,换身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总统府。"

    塔里克愣了一下:"要是对方不同意呢?"

    埃利亚斯看都没有看他,在走进浴室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塔里克当年作为突击营长的威风和面子早已经不多了,但通过死乞白赖,这位侍卫长到底还是勉强答应在总统府的侍卫长办公室接待了塔里克和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深海军蓝的定制西装。那是他五年前用第一笔丰厚的项目奖金在布鲁克斯兄弟(Brooks Brothers)定制的。之后几年在地下室吃灰,他一直舍不得穿,偶尔拿出来熨烫,看着它,提醒自己曾经属于那个世界。

    现在,他穿着它,站在大马士革总统府的侍卫长办公室里。西装依然合身,那种顶级的剪裁和面料质感,在这个破败的总统府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具压迫感。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破车里颠簸了六个小时的疲惫旅客,而是一个来自华盛顿核心圈层的谈判专家。

    他第一句话是:

    "我要见倭马亚总统。"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三样东西,平推到阿米尔·卡西姆侍卫长的办公桌上:

    第一张,是一张FTID的团队合影。照片里,埃利亚斯站在第二排,神情从容。而在照片的正中央,站着的是布拉德利·惠特克——FTID的前中东项目主任,现任美利坚合众国负责中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

    照片里的惠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微微仰着头。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镜头上,而是看向斜前方的半空,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志得意满。那是典型的、在国会山和五角大楼的圆桌旁养成的眼神——哪怕是在拍一张静态的合影,他的视线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仿佛正对着某个不听话的第三世界代表,准备开始一场漫长的、充满说教的训话。

    阿米尔·卡西姆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

    三个月前,他在总统府的电视上看过惠特克的新闻发布会。当时,这位负责中东事务的美国高官正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口吻,对黎凡特新政权指手画脚,满嘴都是“民主转型”、“人权审查”和“必须与波斯划清界限”。总统当时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大骂,称惠特克是“华盛顿最虚伪和狂妄的帝国主义代表”。

    但现在,这个让黎凡特高层头疼不已的美国高官的照片,就在这个黎凡特裔年轻人的手里。

    更让阿米尔心惊的是照片里的细节:埃利亚斯就站在惠特克的侧后方,距离极近,神情自然,绝不是一个边缘的底层研究员,而是核心决策圈的成员。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接触过美国中东政策的最高层,他手里掌握的信息和资源,绝不是普通海外侨民能比拟的。

    第二样东西,是一份FTID的工作证明,盖着基金会的钢印。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芝加哥大学的博士证书,上面印着约翰·J·米尔斯海默教授的签名。

    "这些资料都是真实的。"埃利亚斯看着阿米尔·卡西姆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面见总统的话题只有一个:美元。我有办法弄到美元。"

    阿米尔·卡西姆盯着那三样东西,又看了看埃利亚斯那张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以及那套虽然略微显旧了但依然能看出是高级定制的西装。

    这位侍卫长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他很难明白这个人要干什么,但他知道,此人不可怠慢。

    他站起身,对门外的卫兵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很快,两名卫兵进来,将他请进了隔壁单独的会客室。这间会客室不大,但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咖啡,还有一盘大马士革特产的蜜饯果仁。

    阿米尔·卡西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卑不亢:

    "埃利亚斯先生,按照总统府的接待礼仪,未经预约的总统接见,需要经过安全核查和日程协调。我会立刻将您的资料和需求上报给总统办公室,但总统是否接见、何时接见,需要等待他的指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埃利亚斯的眼睛:

    "您需要在贵宾室稍候。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吩咐门口的士兵,他们将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埃利亚斯微微一笑,那是一种"终于见到明白人"的满意笑容。

    "谢谢。"他说,"给我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另外,我那位朋友——"他指了指门外,"别让他跟大兵们挤食堂。给他安排个安静的地方,弄点好烟好肉。他脾气不太好,但只要吃饱了就不会惹事。"

    "您放心,"阿米尔·卡西姆微微欠身,"我会亲自安排曼苏尔先生去东翼的军官招待所。"

    "很好。您先去忙吧,我需要安静地整理一下思路。"

    阿米尔·卡西姆点了点头,退出了这个破败总统府里不多的豪华会客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埃利亚斯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可能需要漫长的等待,但埃利亚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躁。他不是在"等",他是在"狩猎"前的"观察"。

    上午十点到中午,他在这间大约四十平米的会客室里踱步。他仔细观察了墙纸的霉斑、地毯的磨损程度、甚至窗外卫兵换岗的频率和装备状态。通过这些细节,他在脑海中迅速重建了黎凡特临时政府当前的财政状况、安保漏洞以及权力结构的脆弱点。

    中午十二点整,门被轻轻敲响。阿米尔·卡西姆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份总统府的来宾专用午餐供应菜单。

    "埃利亚斯先生,"阿米尔的语气比上午温和了许多,"总统阁下刚刚结束了上午的紧急安全会议。他的日程非常满,但看了您的资料后,他决定在下午四点给您留出半个小时的时间。"

    "非常感谢。"埃利亚斯接过咖啡。

    "另外,"阿米尔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四周,"总统府目前的后勤条件比较简陋。如果您不介意,午餐我们可以为您单独准备一份军官食堂的伙食,直接送到这里。您看可以吗?"

    埃利亚斯看着阿米尔,突然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轻声问:"阿米尔,外面迈丹区老萨米尔的那家烤羊排店,还在营业吗?"

    阿米尔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您说的是那家?还在。不过现在纯羊肉得用美元买,我们军官食堂里,也只能用鸡肉杂碎凑合着做烤串了。"

    "鸡肉杂碎也不错。"埃利亚斯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只要火候到了,味道一样能让人记住。就按您说的,食堂的伙食就行,麻烦您了。"

    阿米尔·卡西姆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突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他隐隐感觉到,这个穿着布鲁克斯兄弟定制西装的年轻人,不仅带来了华盛顿的权力密码,似乎连他们总统府后厨的菜单和迈丹区的街景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马上让人送来。"阿米尔微微低头,退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三点半,埃利亚斯吃完卡西姆安排人送来的,简单的军官食堂伙食,随后闭目养神。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推演着下午四点见面时,倭马亚总统可能抛出的每一个问题,以及自己应对的每一套话术。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门再次被推开。

    阿米尔·卡西姆出现在门口,这一次,他的站姿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埃利亚斯先生,"阿米尔微微侧身,"总统阁下会议结束了。他请您现在过去。"

    埃利亚斯站起身,从容地扣上西装的纽扣,将茶几上的草稿纸整齐地叠好,放进公文包。

    "走吧。"他说。

    下午四点整,埃利亚斯被引进总统办公室的时候,艾哈迈德·阿尔·倭马亚——不,现在应该称他为黎凡特伊斯兰共和国临时总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卡西翁山方向渐暗的天色。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比外面那个破败的城市体面得多。墙上挂着一幅大马士革老城的油画,是战前某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阿拉伯咖啡。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勉强维持着二十六度的体面。

    总统没有转身。

    "博士,"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礼貌,"我的日程表已经满负荷了。你说有办法弄到美元,我给你半个小时。但我希望你最好几分钟就完成表达。"

    他终于转过身来。

    艾哈迈德·阿尔·倭马亚不到五十岁,身材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斜斜——那是他不多还算体面的领带。他的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2016年阿勒颇巷战留下的纪念品。

    他看着埃利亚斯,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剩下的、近乎麻木的审慎。

    "坐。"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埃利亚斯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总统阁下,"他说,"我不需要半小时。我需要的是您听完之后,愿意给我第二个半小时。"

    总统挑了挑眉毛。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说。"

    埃利亚斯从美国的中期选举讲起。

    "总统阁下,您知道美国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

    总统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是"我在听,但你最好快点"。

    "美国的中期选举还有不到五个月。在参议院的关键摇摆州,一个靠攻击以色列起家的候选人,民调支持率连续三周创新高。不是百分之五十一。是百分之六十。"

    埃利亚斯停顿了一秒,让这个数字沉下去。

    "网络舆论上,对美以关系深度绑定的质疑,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海啸。推特上、TikTok上、Reddit上,'为什么美国纳税人的钱要养以色列'这个问题,每天的搜索量是两年前的四十倍。"

    总统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黎凡特,不是以色列。"

    "关系在于霍尔木兹海峡。"

    埃利亚斯走到窗边,背对着总统。这个位置是刻意选的——他需要让总统看着他的背影,而不是他的表情。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不需要表情来辅助。

    "总统阁下,美国现政府和以色列对波斯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年。在这半年里,霍尔木兹海峡的海运几乎瘫痪。全球百分之二十的石油运输经过那条水道。现在,保险费涨了四倍。船东在绕行好望角。油价在涨。带动大多数商品的通胀。全世界都在为这场战争买单。"

    他转过身。

    "美以在战争最初期的定点轰炸中,确实取得了重大战果——哈梅内伊丧生。这是事实。但问题是:哈梅内伊死了,波斯的战争机器并没有死。"

    总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波斯在哈梅内伊死后的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全部战争力量的高度分散化。导弹、无人机、指挥系统、弹药库——全部拆散,藏进了扎格罗斯山脉的洞穴里、城市地下的隧道里、民用建筑的地下室里。分布式藏匿。"

    埃利亚斯走回桌前,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点,然后画了无数个散开的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国和以色列即使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精准打击武器——F-35、战斧、铁穹、箭-3——这些武器几乎从未触发过连环殉爆。你炸掉一个洞穴,里面只有三枚导弹。你炸掉一栋楼,里面只有一个指挥节点。你永远炸不完。因为它们是分散的。是分布式的。是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在整个国土里的。"

    "所以?"总统问。

    "所以,这场战争无法通过军事手段'解决'。它会旷日持久。三个月。六个月。一年。三年。而在这三年里,霍尔木兹海峡持续瘫痪,油价持续高企,美国国内的通胀持续恶化,中期选举的选情持续恶化。"

    埃利亚斯看着总统的眼睛。

    "卡里古拉·唐·斯特林总统的中期选举,注定失利。这不是我的预测。这是算术。通胀每涨一个百分点,执政党的支持率掉两个百分点。霍尔木兹海峡每瘫痪一个月,美国汽油价格涨十五美分。这是物理规律。"

    "但最危险的,"埃利亚斯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不是美国。不是斯特林。是以色列。"

    总统的眉毛动了一下。

    "以色列的实力,不只是地图上那个小点。不是那两万两千平方公里。不是那九百万人口。以色列真正的实力,是遍布全球的犹太资本愿意反哺这个国家。华尔街。伦敦金融城。硅谷。法兰克福。这些资本之所以流向以色列,是因为以色列是'这些犹太人最后的灵魂和肉体的避难所,这些海外犹太人愿意为以色列的安全和长远的存在进行不计回报的付出'。

    "但如果美以脱钩呢?"

    埃利亚斯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了三秒。

    "如果美国的中期选举导致国会转向,如果新的多数党开始质疑'为什么我们要每年给以色列三十八亿美元的军事援助',如果美以关系从'特殊关系'降格为'普通盟友'——以色列就失去了它最重要的战略纵深。不是地理上的纵深,是资本上的纵深,是政治上的纵深。"

    "所以,"埃利亚斯终于坐了下来,"我跟您提出的美元来源,以及它们的重要性顺序,分别是:第一,以色列。第二,美国。第三,海湾产油国。"

    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调嗡嗡作响。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继续。"他说。

    "我们交易的筹码,"埃利亚斯说,"是他们缺乏的,而我们过剩的。"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推到总统面前。

    "身经百战的数十万军人。"

    "总统阁下,您现在最大的国内隐患是什么?不是水电。不是粮食。是那几十万个像塔里克·曼苏尔一样的人。他们打了十年仗。他们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他们现在在街头游荡,抢面粉,收保护费,在总统府外面举着硬纸板标语喊'还我退役补偿'。"

    "他们是您重建黎凡特的最大隐患。但如果用对了地方,他们就是您最大的战略资产。"

    总统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们的交易分三步。"

    埃利亚斯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兄弟情谊税。"

    "我们找到巴林。或者科威特。一个小的、富的、被伊朗远程武器威胁过的海湾国家。我们给对方的信息是: '尊敬的兄弟,我们黎凡特人民重视与贵国的阿拉伯兄弟友谊。为了表达这份友谊,如果贵国愿意提供最低五到十亿美元以上的援助重建赠与,我们将非常重视这份友谊。这份友谊的标准是:无论是谁攻击我们的兄弟,我们将挺身而出。包括伊朗的远程攻击。为此,我们将派遣训练有素的军人去贵国站岗。'"

    埃利亚斯停顿了一下。

    "当然,费用是由这位兄弟出。我们可以给一个小国家派出八百人,号称两千人。他们可以拿一千二百人佩戴我们的标识。当然,他们的一千二百人佩戴我们的标识是需要收取品牌租赁费用的。"

    总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听懂了"的确认。

    "如果这一步奏效,"埃利亚斯继续,"我们类似的安排将扩展到这些被波斯骚扰打击的多个国家。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当然,沙特如此有钱,兄弟友谊起码一年就要值三十亿。"

    "但这个过程,"埃利亚斯的声音变得更低,"需要美国和以色列非正式参与。因为这也是他们的主要麻烦。除了给我们提供训练军队的武器和军费之外,他们应该对我们进行道义上的赞誉。将我们从'失败国家'的名单中捞出来,变成'有潜力的新兴投资热土'。"

    "尤其是以色列能够影响的犹太资本。他们可以帮我们修复和建造基础设施。开辟几个工业区。吸纳最少十万人就业。"

    总统终于开口了:"十万人。"

    "第一步,十万人。"埃利亚斯说。"这只是开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冷枪。"

    "如果我们完成了派出数千骄兵悍将对阿拉伯兄弟的保护,并获得每年数十亿美元的直接收益,波斯人不动,那我们的收益也很不错。但当下的波斯的武装力量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有多方势力。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略空间收缩。我们派出的安保收获的是天价保护费。他们的导弹发射架在洞穴里生锈。他们的将军们在等命令。"

    "所以,最后,他们一定会放冷枪。"

    埃利亚斯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像是在描述天气。

    "一枚可以否认的流弹。一架'不明来源'的无人机。一次'意外'的炮击。击中了巴林。或者科威特。或者沙特东部的某个油田。"

    "而这个阶段,我们的这批士兵也已经完成了对美以军事体系的融入。通信。情报。指挥链。后勤。全部打通了。"

    "所以,如果波斯的冷枪造成这些海湾国家的任何一名伤亡——"

    埃利亚斯看着总统。

    "我们都可以拿来要挟美以和海湾兄弟。"

    "这名伤亡算不算黎凡特人?他如果是军人,就是黎凡特军人。他是我们的公民。他在执行保护兄弟国家的任务时被杀害。这是战争行为。"

    "如果是普通妇孺呢?他们可以算是我们黎凡特去该国探访的士兵家属。是探亲。是慰问。是在履行兄弟情谊。"

    "无论哪种,这都是我们对波斯全面宣战的借口。"

    总统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了。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思考的节奏。是计算的节奏。

    "当然,"埃利亚斯补充,"这个借口和之后的宣战,必须要以色列和美国付出足够多的筹码。他们的国会不会给我们明目张胆的援助拨款。这个要求不现实。但以色列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风险——美以脱钩的风险。所以,我们可以要求他们动用全部影响力给予我们市场。并将原本准备在其他地方的投资建设——比如物流中心和生产基地——改换成黎凡特。"

    "此时的最低标准,"埃利亚斯说,"是直接雇佣起码增加到一百万劳动力。"

    "一百万。"总统重复了一遍。

    "一百万。"埃利亚斯确认。"加上间接就业,两百万到三百万。黎凡特的失业率,从百分之六十,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战争。"

    "如果我们获得美以的全部非地面力量的军事支持——空中优势、情报、电子战、卫星、精确制导弹药——我们派出三万到五万人的地面部队,打进波斯。"

    "我们不需要占领德黑兰。但我们要假装准备打进德黑兰,我们不需要推翻政权。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将波斯的武装力量从霍尔木兹海峡地区隔离。"

    "宽八十到一百公里的隔离带。从阿巴斯港到恰巴哈尔。一条线。线这边是我们。线那边是他们。"

    "波斯的武装力量应该最多是象征性的抵抗。因为没有人愿意在美以先进军事力量支持的地面武装面前找死。他们的空军在第一波打击中就会被摧毁。他们的防空系统会被电子战压制。他们的指挥链会被切断。"

    "何况,我们最初的宣战口径只是:这是报复性打击。是对冷枪的回应。是对兄弟国家被袭击的正义回击。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国家和政府。我们被迫自卫。"

    "等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埃利亚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笑意,"我们已经凭借优势火力占领了这个隔离带,宣布停火了。"

    "我们愿意接受政治谈判。和平撤离。我们对波斯主权没有任何要求。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国家和政府。我们只是要一个安全缓冲区。一个保证霍尔木兹海峡不再被威胁的缓冲区。"

    "但如果谈判期间,对方对我们发起攻击——"

    埃利亚斯伸出五根手指。

    "我们的底线是:牺牲五名我们的战士。"

    "五名。"

    "只要五名。"

    "我们就会将军队推进到德黑兰。虽然我们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空调嗡嗡作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昏礼邦克声,悠长而苍凉。

    总统没有说话。他看着埃利亚斯,眼神里的麻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埃利亚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计算。

    "谈判?"总统终于问。"停火之后呢?"

    "政治谈判从来就是旷日持久的。"埃利亚斯说。"何况这符合以色列、美国和海湾兄弟的利益。让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咽喉正常运转,符合全球大多数国家的利益。所以,我们可以在这个隔离带上待上三年。五年。"

    "在这三年到五年里,以色列、美国,可能后面还会包括欧盟,他们会共同将我们的黎凡特变成投资热土。"

    埃利亚斯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再是战略家的冷静。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描述。

    "让我们的人民,从目前的晚餐没有着落,变成数百万劳动力可以找到一份月薪八百到两千美元不等的工作。变成他们不再为晚餐有没有吃的发愁。变成他们晚餐要考虑的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下。

    "做一份鸡胸肉加生菜沙拉,不放一滴橄榄油。因为减肥需要。"

    总统看着埃利亚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埃利亚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我终于看到了出路"的笑。

    "当下黎凡特和波斯并非敌对。"总统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速变了。不再是"最多半小时"的敷衍。是我想听你继续说的邀请。虽然也算不得友好。“但我该如何向人民解释这种政治方向的转变?"

    这是总统在这么久的对话长度中回应最长的一个句子。

    埃利亚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总统阁下,"他说,"我想您一定知道埃及当年与以色列单独媾和的道理。"

    "萨达特。一九七七年。耶路撒冷。整个阿拉伯世界骂他是叛徒。阿拉伯联盟把它开除。埃及被孤立了数十年。"

    "但埃及至今仍然可以仅仅是从美国那里,就获得每年数十亿美元的各种援助。军事援助。经济援助。粮食安全援助。"

    "萨达特用一次'背叛',换来了五十年的美元。"

    "我们不需要背叛任何人。我们只需要换一个框架。"

    埃利亚斯站起来,走到窗前。卡西翁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城市亮起了零星几点灯火——那是有电的区域。

    "我们黎凡特人民和阿拉伯人,可以是伊斯兰教旗下的兄弟。这没有问题。这永远不会改变。"

    "但难道我们和以色列,就不能够成为亚伯拉罕名下的兄弟吗?"

    他转过身。

    "亚伯拉罕.易卜拉欣。伊斯兰教和犹太教共同的先知。我们共享同一个祖先。我们共享同一片沙漠的记忆。我们共享同一个上帝。"

    "当然,这是下一步。"埃利亚斯补充。"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那些犹太资本家在我们的城市完成大型工业区竣工剪彩的时候,亚伯拉罕旗下的兄弟可以是您代表黎凡特人民给予对方的最高褒奖。"

    对话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总统没有看表。他的日程表确实满负荷了。外面,秘书已经敲了两次门,被侍卫长挡了回去。

    艾哈迈德·阿尔·倭马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埃利亚斯面前。

    他比埃利亚斯矮半个头。但他的眼神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博士,"他说,"你如果愿意,可以成为总统特别顾问。行政等同于部长级别。这个安排可以立即生效。"

    他伸出手。

    "我会安排您在我的隔壁办公。"

    埃利亚斯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有茧。有疤。有十年战争留下的、洗不掉的火药味。

    他握住了。

    "总统阁下,"他说,"我很荣幸。"

    总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阿拉伯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隔壁的办公室,"他说,"之前是情报局长的。上个月我让他去管农业了。桌子是好的。窗户朝南。能看到卡西翁山。"

    他顿了顿。

    "但空调是坏的。你得自己修。"

    埃利亚斯微微点头。

    "我会修好的。"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博士。"

    埃利亚斯停下脚步,回头。

    总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欣赏,更接近于一个赌徒看着另一张牌被翻开的表情。

    "你说的这些,"总统说,"如果你是对的,黎凡特会在五年内变成另一个国家。"

    "如果我是错的呢?"埃利亚斯问。

    总统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那我们就还是那个连监狱都塞不下罪犯的国家。"他说。"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他挥了挥手。

    "去修你的空调吧。四十八小时内,我要先看到巴林或者科威特的详细方案。"

    埃利亚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总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没有晚餐,到需要减肥。"

    然后是一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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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民科副教授:

    第二章:赌徒的入场券

    华盛顿特区,K街1629号。

    传统与帝国防务基金会(Foundation for Tradition & Imperial Defense,简称FTID)的招牌,用烫金哥特字体刻在大理石门楣上,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一种我行我素的傲慢。

    “帝国”这个单词就这么大剌剌地写在招牌上,毫不遮掩。这是一家典型的老派新保守主义智库——他们的研究员们穿着布鲁克斯兄弟的定制西装,喝着蓝山咖啡,在研讨会上慷慨激昂地谈论“重塑黎凡特秩序”、“输出山巅之城的光芒”、“自由世界的道德责任”。但如果你走到地下室,推开那扇贴着“非请勿入”的办公室门,你会发现他们的金主其实是一群急着看财报的军工复合体股票经纪人。

    埃利亚斯·哈达德就在这家智库的地下室里干苦力。

    他今年三十五岁,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师从约翰·J·米尔斯海默教授。他的毕业论文《进攻性现实主义在小国安全困境中的逆向应用》曾以全票通过,获得系里的最高荣誉。他的导师在答辩结束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埃利亚斯,你会成为这个领域最重要的大脑之一。”

    同届还有一个叫大卫·莱文(David Levin)的以色列学生。莱文的论文勉强及格,学术天赋平平,但他有着另一种惊人的才华——他能在芝加哥的酒吧里,用三杯啤酒让一个固执的阿拉伯裔留学生和三个犹太裔学生称兄道弟。毕业时,埃利亚斯拿着全奖留在美国做研究,而莱文则拍拍屁股回了特拉维夫,进了情报部门的外围机构。

    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坐在FTID地下室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些关于“波斯核威胁”与“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走势”的研究报告。这里的大多数报告都是他为主熬夜敲击键盘出来的结果,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内含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复杂博弈论模型。

    但在封面醒目的Authors(作者)栏上,永远只印着两个名字:Bradley Whittaker(中东项目主任、前海军陆战队军官)以及 Thomas Vance(另一个资历平平但擅长混圈子的白人研究员)。至于他这个真正的操盘手,名字被挤压到了内页最不起眼的角落——在 Acknowledgments(致谢)的倒数第二行,作为一个连姓氏都经常被拼错的 Research Assistant 模糊带过。

    隔壁工位上,项目联络员杰西卡(Jessica)高跟鞋的声音正咔哒咔哒地走过,手里拿着布拉德利刚签过字的经费报销单。在这个华盛顿权力的齿轮下,白人们在前台负责出面和参议院听证会作证,而地下室里的无名之辈,则负责为他们的野心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

    惠特克的简历上写着“曾在伊拉克服役”,但他实际上只在巴格达的绿区待过三个月,主要负责在军官俱乐部里跟承包商打高尔夫。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埃利亚斯的报告拿到国会山的听证会上,用一种充满男子气概的嗓音朗读出来,然后从洛克希德·马丁和雷神公司那里拿到几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

    但惠特克真正的本事不在智库。他真正的本事,是经营人脉。

    一年多前,当黎凡特临时政府刚刚在大马士革上台时,华盛顿的建制派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恐慌。新政府是什么来头?会不会倒向波斯?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真主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惠特克通过他在AIPAC和几个军工游说集团的关系,成功把自己运作进了卡里古拉·唐·斯特林总统的过渡团队。三个月后,他被正式任命为国务院负责中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

    一个连大马士革和贝鲁特都分不清的前海军陆战队军官,现在成了美国中东政策的实际操盘手。

    埃利亚斯记得惠特克离开FTID那天的场景。他穿着崭新的布鲁克斯兄弟西装,站在地下室门口,拍了拍埃利亚斯的肩膀。

    “哈达德,好好干。”惠特克说,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白人才有的、毫无愧疚的自信,“等我在国务院站稳了脚跟,我会把你调过去的。你知道的,国务院也需要‘多元化’。”

    那是十四个月前的事了。惠特克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来。

    至于接替惠特克担任FTID中东项目主任的人,叫格雷格·斯通。斯通比惠特克更蠢,但更狂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右翼福音派,办公桌上摆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和一把镀金的沙漠之鹰手枪模型。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在办公室里带领研究员们做晨祷,祈求上帝“摧毁波斯的邪恶政权,拯救以色列的选民”。

    斯通对中东的全部理解,来自于福克斯新闻和几本畅销的末日预言小说。他看不懂埃利亚斯的博弈论模型,也不打算看懂。他唯一的要求是:每一份报告的结论,都必须指向“波斯是自由世界的头号威胁,美国必须加大军事投入”。

    “哈达德,”斯通推开地下室的门,把一杯星巴克扔在埃利亚斯桌上——跟惠特克一模一样的动作,连扔的弧度都差不多,“这份关于波斯革命卫队在霍尔木兹海峡部署的报告,今晚之前改完。把结论改成‘波斯正在准备封锁海峡’。”

    “格雷格,”埃利亚斯头都没抬,“数据不支持这个结论。波斯的海军力量在过去六个月里实际上在收缩。”

    “我不管数据。”斯通说,“我要的是结论。国会议员们需要听到‘波斯正在准备封锁海峡’,这样他们才会批准新的军费预算。你改不改?”

    埃利亚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他抬起头,看着斯通那张涨红的、充满宗教狂热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惠特克至少还知道自己在骗人。斯通连自己在骗人都不知道。他真心相信那些末日预言,真心相信波斯是撒旦的化身,真心相信上帝会派美国的F-35去执行《启示录》里的审判。

    “我改。”埃利亚斯说。

    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因为他是“多元化指标”。因为他的面孔、他的姓氏(Haddad),在华盛顿那套追求政治正确的官僚体制里,只是FTID用来向国会和基金会展示“我们在中东研究上拥有多元视角”的摆件。

    但他心里清楚,惠特克现在坐在国务院那间带窗户的办公室里,用着他写的报告,决定着中东几亿人的命运。而他自己,堂堂芝加哥大学的政治学博士,却只能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给一个连安全困境都搞不懂的疯子当高级枪手。

    这种荒谬感,像一把钝刀,每天都在割他的神经。

    下午六点,埃利亚斯终于改完了那份报告的第三稿。他把文件保存好,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埃利亚斯走到停车场,坐进他那辆2012年的本田思域。车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他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那是他父亲的一个远房表弟,叫哈桑·哈达德,住在密歇根州迪尔伯恩。哈桑开了一家黎巴嫩餐厅,每年感恩节都会邀请那些在华盛顿“打拼”的亲戚们去家里吃饭。

    埃利亚斯没有打给哈桑,而是打给了哈桑的儿子,卡里姆。卡里姆在迪尔伯恩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但他跟大马士革的一些老兵还有联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谁?”一个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声音问。

    “卡里姆,我是埃利亚斯。你记得我吗?感恩节在你家吃过法拉费的那个。”

    “埃利亚斯?”卡里姆愣了一下,“哦,对,那个在华盛顿智库工作的博士。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叫塔里克·曼苏尔的人。”

    “塔里克?”卡里姆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连监狱都不要的家伙?你找他干嘛?”

    “我有事要跟他谈。”

    “好吧。”卡里姆说,“我有个堂弟在迈丹区,他应该是塔里克原来的手下。你等一会儿,我帮你问问。”

    十分钟后,卡里姆回电了。

    “我拿到了。”卡里姆说,“这是塔里克的一个手下的号码,叫阿布。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那帮家伙现在就是一群街头混混。”

    “谢谢!”埃利亚斯说。

    他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然后,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谁?”一个粗粝的声音问。

    “我是埃利亚斯·哈达德,是塔里克·曼苏尔的远房表亲。我从美国华盛顿给你打电话,我希望你帮我约见塔里克·曼苏尔,三天后我希望在大马士革见到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找他干嘛?”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细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说:“好吧!我问问塔里克,帮您把信带到。”

    “联系完毕后,将我与塔里克的联系方式、时间和具体地点稍晚发到我给你的邮箱。我还有事情要忙,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们大马士革见。”

    埃利亚斯以果断且居高临下的方式挂断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晚上七点,埃利亚斯回到了他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一居室公寓。

    推开门,厨房里飘出番茄、罗勒和橄榄油混合的温暖香气。克莱尔·阿什顿正站在灶台前,轻轻搅动着一锅意大利面。作为《大西洋月刊》的中东撰稿人,她刚从贝鲁特回来,带着一箱子关于叙利亚难民的采访笔记。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你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埃利亚斯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盘意大利面、一瓶便宜的基安蒂红酒,以及一叠《大西洋月刊》的校样。

    “今天的稿子改完了?”埃利亚斯问。

    “改完了。”克莱尔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酒,“编辑说太‘沉重’了,让我加一点‘希望的元素’。”

    “什么希望的元素?”

    “比如难民孩子们在学校里画画的故事。”克莱尔苦笑,“好像画几幅画就能抵消他们失去家园的痛苦似的。”

    埃利亚斯没有接话,他叉起一团面条,塞进嘴里。

    “你今天怎么样?”克莱尔问,“惠特克又让你背黑锅了?”

    “没有。”埃利亚斯说,“只是改报告。”

    “你最近看起来很累。”克莱尔放下叉子,看着他,“是不是又在炒期货?”

    埃利亚斯沉默了。

    “埃利亚斯,”克莱尔的声音变得严肃,“你不能这样。你已经亏了那么多钱了。”

    “我知道,”埃利亚斯说,“不会再亏了。”

    克莱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她知道埃利亚斯最近状态不对,但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只知道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像一个“局外人”。

    “我今天采访了一个从大马士革逃出来的女人,”克莱尔突然说,“她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三个月才到黎巴嫩。她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孩子上一所正常的学校。”

    “然后呢?”埃利亚斯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克莱尔愣了一下,“然后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处境。也许能帮他们筹集到一些过冬的物资。”

    “知道了又怎样?”埃利亚斯放下叉子,“你的报道能改变什么?能让波斯停止封锁海峡吗?能让那些孩子回到学校?克莱尔,你只是在用他们的苦难,换取你杂志上的版面和读者的眼泪。”

    克莱尔皱起眉头,放下酒杯:“埃利亚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冷血。”

    埃利亚斯看着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克莱尔从未见过的笑——没有温度,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神明俯瞰蝼蚁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克莱尔,”他轻声说,“你相信你的报道能改变世界,我相信我的模型能解释世界,但我们都是错的。这个世界不需要被改变,也不需要被解释。它只需要被利用。”

    “利用?”克莱尔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在说,”埃利亚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那些难民,那些孩子,他们的命运不取决于你的悲悯。它取决于那些站在落地窗前的精英,如何计算他们的利益。而我,决定成为那个计算利益的人。”

    “所以你就要站在他们那边?”克莱尔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站在那些计算利益的人那边?”

    “我没有站在任何人那边,”埃利亚斯说,“但我现在看清楚了,这个游戏是怎么玩的。”

    克莱尔沉默了。她看着埃利亚斯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埃利亚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吃饭吧。”他说。

    那天晚上,埃利亚斯躺在床上,听着克莱尔的呼吸声。他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做一件让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会离开这个公寓,离开这些报告,离开惠特克和斯通,离开克莱尔。他会回到那个她笔下“充满苦难和希望”的地方,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去改变那些孩子的命运。不是通过报道,不是通过呼吁,不是通过“希望的元素”,而是通过交易。

    第二天早上六点,埃利亚斯在克莱尔还在睡觉的时候,悄悄起了床。

    卧室里很安静。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金色的光斑。克莱尔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埃利亚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触碰她,他可能会动摇。但他更知道,一旦他留下,他就会继续在这个虚伪的帝国里腐烂。

    他走到厨房,在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亲爱的克莱尔,很遗憾我们没有正式的告别。不要找我,不要等我。在昨天晚上之前,我已经预定了最近一班飞往贝鲁特-拉菲克·哈里里国际机场(BEY)的航班。我钦佩你的正直与悲悯,如果你一定要写点什么,那就写那个在贝鲁特画画的孩子。也许,有一天,他能真的上一所正常的学校。

    我已经注销了早前的所有联系方式,包括埃利亚斯这个身份在美国存在的过去。未来你或许能够听到我的传说,因为我可能会成为新闻的焦点,我或许会和我的故国——黎凡特伊斯兰共和国一起成为焦点。

    希望你能够祝我顺利。

    ——E”

    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出了公寓。他的身后是过去的美国梦,以及逐渐积累的幻灭和压抑。

    从阿灵顿到杜勒斯国际机场,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清晨的华盛顿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埃利亚斯打车穿过乔治·华盛顿纪念大道。路边的樱花树正在盛开,粉色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想起了七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华盛顿的那天下午。那天也是春天,樱花盛开。他穿着芝加哥大学的博士服,站在国会山的台阶上,拍了一张照片。

    现在,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杜勒斯机场的候机大厅。大厅里人声嘈杂,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埃利亚斯在安检口排队,身后是一群背着背包的学生,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冷静的决绝。

    候机的间隙,埃利亚斯打开笔记本电脑,回复了一条阿布发来的信息。阿布确认了塔里克同意与他见面,并留下了联系方式,但埃利亚斯只是冷酷地回复了一个航班号:MEA 216。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飞往贝鲁特的MEA 216航班开始登机……”

    埃利亚斯走到登机口的生物识别闸机前。镜头闪烁,面部比对通过,不锈钢闸机无声地滑开。工作人员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走过登机桥,进入机舱。机舱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航空燃油的味道。乘客们陆续找到自己的座位,行李架一声声“咔嗒”合上。

    埃利亚斯坐下,扣好安全带。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机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砰”声。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将要离开美国,离开克莱尔,离开惠特克和斯通,离开那个让他幻灭的世界。他正飞向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黎凡特的世界,一个属于交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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