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随记4 克什米尔的童话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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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德里的第一天，我坐在“铁路局的官方售票处“内，（至少当时我是这样相信的。可能第一天我的时差没有倒过来，自己晕头晕脑，那么低级的骗局我竟然相信了），那位戴眼镜的印度先生听说我将要在印度18天，只是为了去圣城瓦拉纳西和看看锡克金庙，他把头摇得像鼓一样，说怎么可以错过克什米尔呢？你一定要去克什米尔。

克什米尔，那可是个不得安宁的地方。最后一次冲突是七八个月前，既2025年4月22号发生一起袭击游客的事件，导致26人身亡，(主要是印度游客)。印度指控巴基斯坦在背后操纵，5月对巴基斯坦进行空袭。双方在边境线发生数天空战和炮火交锋。

看看克什米尔地区为什么这么不安宁。克什米尔是喜马拉雅山脉中的一个地区。十九世纪中期成为英属殖民地，1947年英国退出对印度的殖民时，因为宗教冲突原因，将原有的一个印度分为两个国家，巴基斯坦和印度。巴基斯坦是穆斯林国家，印度则以印度教为主。就在这两个国家分别从英国的统治下独立出来时，克什米尔呢？虽然也是英国的殖民地，但还有一个当地的Maharaja（君王）。于是夹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的克什米尔需要在印巴之间选择，这位君主有选择他倾向国家的权力，可他一时不知如何选择，尽管克什米尔主要是穆斯林为主。可能君王更希望自己是个独立的克什米尔王国。于是他只好拖延时间。克什米尔的穆斯林为占人口百分之七十多（伊斯兰教的势力也是14世纪才扩张到克什米尔，以前都是以印度教和佛教为主），克什米尔似乎更应该跑到巴基斯坦那边才对。一位克什米尔的老人（第一天接我的司机，因为长期跟游客打交道，会说英文，但不会认和写）说巴基斯坦一些部落成员曾在1947年年底入侵克什米尔，对克什米尔地区进行烧杀抢劫，即使是克什米尔的穆斯林也四处逃串。世界上很多冲突是因为不同宗教而导致的，可即使是同一宗教，同一派系也可能会为利益互相杀戮。看看中东，逊尼派主导的伊拉克萨达姆政权不是入侵过同为逊尼派主导的科威特吗。在斯利加那的几日，其它穆斯林也告诉我他们宁愿归属于印度也不愿意归属于巴基斯坦。1947年巴基斯坦的进攻行为导致君王对巴基斯坦的痛恨和害怕，请求印度政府帮助，同意加入印度，将外交和国防交给印度管理。这下可好，印度军队光明正大地进入该地区，最后克什米尔三分之二的土地化为印度所有，中国五十年代占领了东部地区（和田和阿里地区），剩余一点留给巴基斯坦。这就导致巴基斯坦长期为印度占有克什米尔地区而感到不公平。印巴时而会发生战争冲突。2019年，印度政府有意向克什米尔输入印度教人口，还减少克什米尔的自治权，这引起一些穆斯林不满意，有人三不知搞什么“恐怖活动” （如袭击游客和印度教徒等等），以抗议印度政府。印度政府为了防止局势动荡和恐怖袭击，在首府斯利加那的街头巷尾到处可间荷枪实弹的士兵。

不过我也不太害怕什么冲突之类的危险。我只是在电视电影中看到过战争冲突，流血，死亡等等，炮火从未震撼过我的耳膜，也从未使我有过心里恐惧，再说，所有那些冲突和战争都是之前发生的事，2026年元月份是个和平的月份。我只是担心是否太冷。办公室的男人把小木屋的照片给我看，雕花的木制船廊，湖上绚丽的落日，远处暮霭中的雪峰，梦幻般的景色和梦幻般的童话小屋，令人无限遐想。他还跟我保证船屋上有取暖设施，我一定会度过幸福难忘的几日。

他展示给我看的大概跟这差不多的。

元月25号，我登上克什米尔的飞机。

飞机上，我的左右是这样的乘客，

他们都穿着白衣，戴着白纱的穆斯林，刚从麦加朝觐回来。每个穆斯林，如果身体条件和经济条件容许，一生至少要去麦加朝觐一次，这是伊斯兰教五项基本宗教义务之一，也是很多穆斯林的人生目标。我的邻座们看上去皮肤黝黑，有点土里土气，朝觐团发的小包紧紧地贴着肚皮。可能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出国，朝觐后他们看上去都很满足和疲惫（终于完成了人生一大义务和意愿）。

我很高兴这些虔诚的信徒们坐在我的身边，想象着斯利加那的满街人都穿着这样的白色衣袍，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满街的人都跟我穿着一样运动夹克，同样的运动鞋，用同样小米或三星手机的地方。

晚上八点多，天已全黑，这位老人到机场来接我，（因为天气寒冷，他平日总是拎着一个小火炭盆），

沿途我跟他聊天，谈印巴冲突，他说以前整个西藏以前都属于克什米尔的，包括西藏的首府拉萨在内，我很吃惊，整个西藏都属于克什米尔王国？我重复一遍他的话。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以肯定地语气说，是的。之后，他又转过头对我诡秘一笑，仿佛他现在很大度，不跟我这个中国人计较（抢走了他们的领土）。我没有跟他争论。在越南时也听越南人说中国的云南和广东都应属于越南等等之谬论。对于克什米尔的历史我只了解一个大概，非常肤浅，没有足够和全面的历史知识去反驳他。而这位老人说他小时候，（大概50/60年代？），在寒冷的冬天他连一条裤子都没有，只有一件油腻腻黑乎乎的长袍。我想象长袍下裸露着屁股和大腿，简直不可思议，在这么冷的地方。由此可以推断他没有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对于“整个西藏都属于克什米尔地区”的理论他也没有什么历史依据，大概也只是复制比他更老一些人的话而已。

老人把我送到一个荒凉凄凉的湖边。旅行社为我预订的船屋。船屋是英国殖民时期当地人为了应对禁止在陆地购置房产的法律而建造的。如今，这些船屋被用来接待游客，有些船屋内部装饰华丽，配有镶嵌木质门廊、地毯和精致的家具。

这是我独自住了一夜的船屋，自然不是旅行社给我看的那种很漂亮，令人幻想的童话般的船屋。虽然也有地毯，客厅也有桌椅板凳，但看上去还是很简陋。

到达时，有两个男人在等我，一个自称是经理或船屋的主人？不太清楚，他油光满面，圆圆鼓鼓的面庞像个烘烤出的面包，一个是船上佣工，深棕色，满脸愁苦的皱纹。客厅有一个火炉，微小的火星，卧室的火炉呢，他们说坏了。

还没安下神来，面包脸就拿着彩色照片小本，推荐各种游览项目：草原山坡，雪峰，湖上划船，骑马等等。我一口拒绝，什么都不参加。

那夜我头晕，浑身发冷，估计还在发烧。我对他说我不想住在船屋，太过于寒冷，偏远，出行不便，明天我自己出去找其它的旅馆，自愿放弃预付的其它两晚的船屋费用及其餐费（一日三餐的费用）。我本以为船主很高兴，他收了我的钱而我不消费，也不索赔。未料，他满脸不悦。当然，首先我什么旅游项目也不参加，

“你不能换旅馆，在机场，警察局对游客的登记上写的我船屋地址，由我来接待，即使要换也得由我来安排”，

随即他给我看他在手机里为我找的酒店，每晚200多美金豪华大酒店，（这个费用当然由我自己支付）。这么说，我似乎失去了自由，成为他的人质，一定要跟他捆绑在一起。一股怒火冲上我的头，我哼地冷笑一下。一，他把我看成傻瓜，会信他的谎言，二，把我看成富婆，可以随便住5星级酒店。

我没有跟船主多说什么。只是给那位力荐我来克什米尔的新德里旅行社的骗子发了个信息：卧室无暖气，船屋太冷，我人发烧，明天我自己去外面找旅馆，请早上派个车来。

面包脸不太高兴地走了，面容沉重的佣工端出美味的饭菜。我对船屋唯一满意的就是那顿晚餐。第二天早上醒来（昨夜吃了一片安眠药才睡了几个小时）。整个船屋浸泡在湖边潮湿寒冷的空气中。我穿着袜子，双脚冰冷地站在船屋窗边，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死沉沉的铅灰色湖面，白色暮霭中的岛屿，一切似乎都令我沮丧。想到我专门乘飞机来到克什米尔，却孤身一人困在这个冷飕飕的船屋，心情跟外面的温度一样低。出门旅行时你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很多时候会遇到令你惊喜的事情和令人怀念的人，友谊，爱情，令人兴奋的异国风情，令人难忘的建筑，壮丽的自然风景等等，也会有令人特别沮丧的时候，如受人欺骗，或独自在这个寒冷季节来到一个寒冷凄凉的湖边。

喝了点热茶，吃了片硬梆梆的面包，昨夜的老人开着车子来了，新德里的骗子叫他带我去一栋民宿。尽管我说我自己在BOOKING上可以找，他仍然要安排我去看看那栋很暖和的民宿，说我只需补交十五美金。外面看是一栋不错的房子，三层楼，黄色的外墙，很大的院子。我脱鞋，跟着老人进入客厅，宽大，空荡，昏暗，有点像中国现代农民房子的内部。我一进门就感到不快，这与房子都无关，因为客厅的地毯上坐着昨夜哄骗恐吓我的船主，我可不愿像克什米尔人那夜蜷缩在这栋昏暗空荡的房间里角落，浑身包裹着毛毯，无所事事地面对这位狡诈可恶的男人度过两天时光。我坚决要离开，船主很气恼，不停地说这位老人不是我的司机，我要支付出租车费，我出门时他还在我的背后叫嚣。

终于老人带我去了一家四星级宾馆。

独立旅行时，我一般都喜欢住接地气的民宿，住那些有着传统房子的旅馆，只有睡在那些不一样的地方我才觉得自己在异国他乡旅行。我不喜欢住入标准酒店，全世界一模一样的标准酒店，好像在出差，本国和他乡没有区别。自从踏上印度，我一直都住在印度老城小巷的小旅馆里，在此地，我丧失了游侠节约和探险的精神和勇气。因为这里的冬季很冷，一般旅馆没有暖气。这家酒店一个房间一夜50欧，跟欧洲比也算便宜，也许是冬天的淡季。比起真正的四星，它还是差一点，叫他们换床单，找了四五床洗过的都是污迹，因为印度人喜欢在床上吃东西，床单上会留有油渍。不过，比二十年前的床单要白一些。

我房间明亮大玻璃窗外是这栋白色别墅，每天只有一个女佣在外面烧木材，据说这家人平日住在澳大利亚，只是夏日来此度假，就像以前的莫卧儿王朝的皇帝们，率领随从翻越高海拔山口。来到斯利那加避暑，在这里的美丽花园里消磨时光，远离德里的酷暑和潮湿。

可能这栋别墅就是印度电视剧和电影中故事发生的地方。

住入酒店的第一天还有几个客人，最后一天只有我一个住客，似乎阿拉伯的王亲，一人包下47间房的酒店。晚餐时整个餐厅就我一人，四个俊美的小伙子为我服务。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大约八百元人民币 （酒店另外提供吃和宿舍）。几个小伙子很淳朴，从来没有去过外地，他们最大的愿望不是移民，发财，而是去麦加朝圣。看着他们围着我跑前跑后，简直享受皇室国亲的待遇。想想十来天前，在泰姬陵的阿格拉，在一个布满🐑羊屎，堆满垃圾小巷，我住在一个小旅馆的多人间内，与其他男男女女分享一个20平方米的房间，一个年轻印度男子睡在床上不断发出吸溜鼻涕的声音，可怜的耳朵遭受这般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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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利加那，克什米尔的首府，素有东方小瑞士之美称，很多印度人夏日来此度假和避暑，我去的时候它在冬眠，几乎没有外国游客，行人稀稀拉拉，街道冷冷清清，老城中心的一些小店和集市摊位全都关闭，处于休眠，但我依然很喜欢这个城市。它比印度教徒居住的城市要干净。（当然，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神牛满街拉屎）。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座逊尼派，有绿色屋顶的古老清真寺，著名的哈马丹沙阿清真寺（Khanqah Shah-i-Hamadan Mosque），每天都有成群的鸽子围绕着它在空中飞翔。

色彩斑斓的纸浆装饰和油漆绘制

最早修建于14世纪，纪念一位伊斯兰教传教士，他可为克什米尔地区推广伊斯兰教做出不朽的贡献，因为木制结构，几次失火烧毁，又重建，眼前的这座大约建于1731年，2017年又发生火灾，只是尖顶受损（后修复）。清真寺完全由木材建造，其结构类似佛教宝塔，又受波斯风格影响，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色彩斑斓的纸浆装饰和油漆。

28号，因为下雪我的航班取，我没有想去莫卧儿花园看看，而是再次去老城中心闲逛，我又经过这座美丽的清真寺，这时天空又飘起点点雪花，雪花轻轻地飘落在落在成群的鸽子上，飘落绿色屋顶上，飘落在紧挨着的墓地上。因上次没有看内部，我便脱掉鞋子，踏上寺门外潮湿冰冷的地毯，看门的男人却拦住了我，把我领到下面图片的窗子边，说女人不能进，你只能从这个窗子看看里面。我透过小窗口，看到悬吊的烛光似乎在空中摇曳，

很多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千年来墨守成规，基督教顺应时代而做了很多改进，可在很多地方，伊斯兰教至今还不容许女人跟男人一样有权进入大的礼拜堂做礼拜，要么把女人隔离在清真寺一个角落里，要么在外面。在这个清真寺，女人只能在外面悬挂起的布帘内做礼拜。可能穆斯林说如果女人夹杂在男人中做礼拜，翘着屁股磕头时会让男人想入菲菲，搅乱男人做礼拜的意志。为了让男人专心专心致志地做礼拜，最好把女人搁置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去做礼拜。

这是另一个很大的清真寺。我脱了鞋，走在寺内冰冷潮湿的地毯上，整个空旷的大厅只有一个祈祷的信徒和一个看护者，清真寺内只存在真主。而没有沉浸在寒冷的寂静中。在飞机上我还想象满街都是穿白衣的伊斯兰教信徒，就像阿曼一样，我不仅在街道上没有看到几个穿传统长袍的穆斯林，甚至在清真寺内也没有看到几个穆斯林。而在回历第一月的第十天，阿舒拉节，我曾在电视里看过在斯利加那，成千上万的穆斯林身穿黑色的衣服如洪水般挤满了街巷。

老城斯利加那的建筑很漂亮，看上去像孩童搭盖 的积木虽然有些很破旧，甚至被遗弃，

在灰暗湿漉漉的巷子中，一簇簇缤纷灿烂的色彩蓦然出现在你眼前，那是糖果店和铜器店，金黄的烤饼店

克什米尔的穆斯林比印度教徒温和很多，没有一个人出来持续性地叫唤我进店看商品，没有那么多的欺骗，路上有行人主动告诉我古迹景点，为我提供帮助，而没有找我要钱。下出租车时，不需再增加车费。这里是印度，又不像是印度，更像是在中东的某个国家。

最后一个傍晚，我看着暮色中的湖，灯光闪烁的桥，湖中的倒影，远处的山峦，心中充满喜悦，旅行的喜悦。在德里，阿格拉，瓦拉纳西旅行时，到处是乱哄哄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污浊的空气，耳边充斥着汽车的鸣笛，每天要面对肮脏的环境和狡诈的印度人，当然还有那些充满魅力的印度女人的莎莉，鲜艳的色彩和宗教热情，这些使我兴奋也使我身心疲惫不堪，直至生病（头一次旅行时生病）。克什米尔的四天，我享受了它的干净（相对前面游览的印度城市）和宁静，老城积木般漂亮色彩木屋。克什米尔使我放松，使我的身体得以恢复，最终我感谢那个假冒的旅行社把我哄骗到克什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