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连八十多岁的大师都得卷了
连八十多岁的大师都得卷了
范学德
1. “雲捲雲舒”
我一大早就开玩笑,给衲子先生的大女儿陈曦发消息,问能不能让我“觐见”一下龙兄——其实就是想语音聊几句。龙兄、龙哥是我对衲子的独家叫法,他自己有时也自称大龙。
她居然升级,立即跟我视频,让我看她正在画画的老爸——衲子。天哪,以前看过好几个衲子作画的视频,他的学生和朋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好生羡慕,也倍感痛苦,因我从未亲临现场。
这次,天赐良机,我居然看到了。衲子坐在椅子上,提腕,悬笔,对我一笑后,继续写。他要写“雲捲雲舒”四个大字,眼下正写到“捲”字。我笑了,我的“大龙兄”都八十多了,早该颐养天年了,居然还这么卷。大有拼命三郎之势。转念又想,也对,半个月前他危机感剧增,说了,得抓紧(创作)了。又跟我喊道:加油,加油。看来他是真加了,不是油,是墨汁。
看到衲子悬腕,提笔,笔动,墨流,意气飞扬,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如椽巨笔。我知道他刚醒来不久,眼下的情景,正应了这个典故的出处:东晋时,王珣梦见有人送给他一支像屋椽那么粗大的笔,醒来后对人说:“这应该是要有大手笔的事了。”

写完了,陈曦和衲子举起横幅给我看,我脱口而出:“不愧是大家,大手笔!”他以往也写过这四个字,拙朴、厚重、有力。而今却是童稚,轻柔,可谓空灵。细一看,字字如花,四朵墨花,断续散淡,真是援画入字。
我跟衲子说:“龙哥,你这是援画入字啊。这一幅比你以前写的还好。”
他回答:“各有各的味道。”
我大笑:“我的龙哥啊,你太精明了,一点亏也不吃。”不过,他说得对,的确是各有千秋,阴阳互补。
我心中暗想,今天这幅是别人怎么也学不来的。这不仅是因为他有七十年的笔墨在胸中,更因他已经年老体衰,那一股有些微弱、有些断续的气,是他人没有的。当这一气贯通之际,于是,字瘦如花,又如孩童的舞蹈。

2. “小鱼儿,小鱼儿”
陈曦和我都为这个条幅点赞,衲子又仔细看了看,也挺满意的,面露笑容。看龙哥兴致甚好,我说:“再画吧,画小鱼。”陈曦立即铺上一张宣纸。
是视频的原因吗?我觉得衲子的手,好长;笔,好直。他运笔挥洒时,神闲气定,如同世外高人。
小鱼儿挺肥的,身上开花,这儿一朵花苞待放,那儿,五线谱上的小蝌蚪正在奏乐:“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山在哪里?我问。小蝌蚪说,在鱼头,在水中的这块岩石。
是对应吗?厚重的鱼头下,衲子又画出了一团墨,是水草?是小石头?都是,又都不是。它是一个童话中的小家伙,正在舞蹈,或者说,练功夫,玩醉拳,手脚伸向四面八方。
衲子又写了一行字:“小鱼儿,小鱼儿”。字不是字,是鸟儿在飞,蝌蚪在游,小人玩五行,小花儿聚团开放。那些字也不成行,就是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说着笑着唱着跳着上了山岗,山路弯弯绕绕。

3. 兰花生发
观者激赏不已,画者一发而不可收拾。一张白纸,转眼间,两条墨迹跃然纸上,衲子画起了兰花。他眯上了双双眼,是沉思,还是瞌睡虫来敲门了?待到睁开双目时,长者的睿智放出柔和的光,他在这儿画上几条,那里点上几点,轻轻地,让墨痕长出绒毛;重重一击,再击,绿肥变成黑肥。
墨在呼吸,无定向,突破连贯 ,深浅交替、粗细变幻。兰,不再是清冷的秀长,而是一群活泼的少男少女,正在跳街舞。对,最近看《舞蹈新风暴2026》,几次街舞给我的印象正是如此。他们舒展着胳膊腿,扭动着腰身,最妙的是那一转腕,一翻动五指,便生出一个微观世界。
墨舞,兰舞,丰盛的生命,自由之舞,没有固定、齐一的舞姿,墨韵生动,肆意生长。就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墨兰群舞的新世界。那一刻,让我想到了敦煌之舞的“反常”,又想到几次看到的塞尚与夏加尔的图画,一群赤裸的人儿,围着圈圈,尽情舞蹈。
当生命力不可阻挡地勃发时,人在舞,花亦在舞。当此之际,在画布上, (建议改为:那一瞬间,在宣纸上,)它们贯通了同一个宇宙之理、之魂,那就是两个字——自由。

4. 牡丹是谁啊
为了缓解我的激动和紧张,我边看边和陈曦聊了几句。我问,你爸今天画的这么起劲,是吃了什么好东西啊?
她回答,中午菜有猪蹄,牛腱子,乌鸡汤炖豆腐,大蒜炒蘑菇。
我哈哈笑,你们这是让老爷子超重啊。
她说,倒是真希望他多吃些。又说,昨天北京下雨,我妈给我爸发来了一段信息,其中说到“……今有小雨,出门望平安。老陈(衲子——笔者注)喜雨,临窗多看看。大龙(还是衲子)喜雨,望全天快乐。画张小画以表内心喜悦。”
雨朦胧,依轩窗,情真切,思意绵长,几句话涌上心头,老夫老妻的牵挂,莫过于此。
我笑说:“这是最新最高指示啊。你爸不敢抗命的。”
陈曦说:“立即执行。”他马上画了。
她传来了画作的图片。一簇牡丹如篝火,向上天窜出朵朵火苗,燃烧。花叶几乎无一点绿色,褐色、黑色交织。细一看,娇柔之中孕育着种种力量,要助燃。旁边一行题字: “小雨助花红”。
衲子对老伴的一片深情深藏在一叶一花瓣上,而渴望她早日康复的期盼,化为小雨,助花红。

5. “画一幅荷花吧”
我有些得寸进尺,说:“龙哥,画一幅荷花吧。”我亲眼看过衲子的荷花原作,并以为他的荷花,就像齐白石的小鱼小虾一样,能在中华绘画史上占一席之地。但我从未看过他画荷花。今天的机会千载难逢,作小弟的这一求,不算冒昧。
衲子先生欣然提笔。他在宣纸上先画出了几个花瓣。一开始,我有些担心,花瓣似乎过于拙。然后,一条细细的花茎斜下,似乎要扎入污泥深处,凭一己之力,点燃荷花灯的墨彩。
生荷叶。我最喜欢的就是衲子的荷叶,非花,似花,胜于花。随着他的笔,一片两片,三四片荷叶长出来了,大小不一,向大地倾斜、俯首,与花朵向日昂首正相反,但画面上,正是相反相成,黑白映照。
妙不可言。
我对陈曦说:“大师就是大师。”
陈曦说:“你看作画时都不叫龙哥了。”
我说:“因为是进入了超凡的世界——艺术世界。”我又说:“前些天听人解说一场羽毛球高手的决战,用了一个词:‘杀疯了!’怎么打,怎么对。你爸今天是画疯了,怎么画,怎么对。”
虽嘴上这么说,但我心中还是有点焦急。花与叶之间不能有那么大的留白吧?就在此时,衲子先生笔下生辉,这一点,那一划,非花,非叶。是一池春水微澜骤起,是星如雨,从天落,点点、条条、块块都是情。是花魂,是叶问,是小鱼儿留下的爱之声。
就在我赞叹之时,衲子又在我原来觉得有些单薄的花瓣上点了几笔,立即,一个个小精灵跳起了现代舞。
太幸福了,太激动了,绝妙的直播间,大师课,就两人欣赏。
又一次,我的龙哥和女儿一起,拿起画作让我欣赏,接着他自己又端详了一番。
我坏坏地问他:“龙哥,你觉得画得怎么样?”
他又看了几眼画,我觉得也是坏坏地回答:“还凑合。”
我大笑说:“龙哥,你好谦虚啊。好,还有进步空间。”
龙哥笑了,那份满足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
2026.10.21速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