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宪政追求者如何转化为强人崇拜者?
值得警惕的是:一步步把政治原则让位于政治忠诚,把制度判断让位于领袖崇拜,把事实核查让位于信仰确认。你在专制者掌权时勇于高喊自由,但当你所拥戴的人践踏规则时,是否还有勇气站出来反对他?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所谓“追求宪政”还剩下什么?
老高按:读到郎晓君的一篇文章《为什么一群自诩追求宪政的人会成为川普的崇拜者》,其中第三节说:华川粉现象中还有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因素:神学保守主义如何把政治分歧转化为一场善恶决战。触动了我,让我想起这几天批评我的某位川粉朋友的一个观点:美国人(后来扩大到非美国人)可以批评川普,但须出于善意。我问:“是否出于善意,谁来当裁判?按照什么标准?”这位朋友答:“标准当然有。2024年美国的大多数选民就对此做了回答。”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大选票数分出了胜负,难道还能分出善恶?这位朋友的善恶标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啊!)就这么简单明了:就看是否投川普的票!
这个观点的谬误一目了然,毋须我多费唇舌。
这里要说两句这个观点中的另一个谬误,也是此人多年来反复教诲我的观点:2024年川普赢得了多数票,你应该站在多数民众一边。不站在多数民众一边,就是看不起人民,就是自以为高贵的精英意识。
什么时候,“多数民众”的意愿成了裁决观点对错的标准?什么时候,要看人数多少来站队?
照他的说法引申,文革中几乎全民对毛泽东顶礼膜拜、对文革欢呼“就是好”之际,林昭、遇罗克、张志新、王申酉就都是反民意、逆民心而动?中世纪时全民相信“太阳围着地球转”,那么布鲁诺宣传哥白尼的“地球围着太阳转”,就活该被烧死?
可是,民意是变化的,2024年投票川普获得49.80%的普选票,到最近只有31~33%的支持率,对川普的不认可率则达到59~66%,请问这位朋友,您是不是应该改换门庭,站到“大多数民众”一边来呢?
还是请大家都来读一读郎晓君的文章吧,他分析得更透彻、更全面。

为什么一群自诩追求宪政的人会成为川普的崇拜者
郎晓君文学江湖,思想的回廊 2026年10月23日
本文标题灵感来自法学者张雪忠老师,我昨天在朋友圈读到他一句观点:【这段时间重读阿伦特,主要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川普……会在中国一群自称追求宪政的人中间引发一场广泛、狂热而持久的个人崇拜?】这种现象我过去写过四五篇,觉得有必要从政治学与心理学角度再写一篇。
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是,有一批人多年谈论宪政,捍卫司法独立与言论自由,其中不乏学者、律师、知识分子和宗教人士。他们熟悉美国建国史,能够谈论洛克、孟德斯鸠与麦迪逊,也知道权力必须受到约束,政治人物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然而,当川普走进美国政治中心,其中一些人却表现出近乎狂热的个人崇拜。川普冲击选举程序,他们替他辩护;川普攻击司法机构,他们指责司法系统被政治操纵;川普蔑视政治伦理,他们说这是不拘小节;川普与自身阵营之外的人为敌,他们便把那些人描绘成文明的敌人。凡是对川普不利的事实,都可能被解释成建制派的阴谋;凡是川普做出的惊人之举,又都能被包装成打破旧秩序的英明决断。
这个群体通常被称为“华川粉”。他们大部分身处国内,也有一些生活在美国和欧洲;其中一部分自称宪政主义者,为什么会把对一个政治人物的支持,逐渐变成对其个人的忠诚,甚至在他损害自己曾经宣称捍卫的原则时,仍然不肯改变判断?他们当中,尤以言必称加尔文、动辄引述清教徒秩序的“神学保守主义者”居多。
这不仅是一场政治立场的错乱,更是一场深刻的思想精神溃败。当那些曾经高举“宪政、法治、自由”旗帜的人,为一场未遂的国会山骚乱击节叫好,为摧毁程序正义的强人政治极尽辩护时,他们实际上在精神上完成了对自身初心的自戕。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怎样的认知盲区、心理代偿与灵魂病变,让一群知识分子,最终投奔了另一个民粹者的怀抱?
一
要理解这种思想反转,不能只把它归结为愚蠢或虚伪。部分华川粉的政治态度,与他们长期积累的历史经验和现实挫折有关。一个人对某种政治语言产生强烈反感,往往不是从抽象理论开始,而是从具体生活经验开始。就像一个人被狗咬得皮开肉绽后,他此后余生看到任何带毛的生物都会产生剧烈战栗——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创伤后应激的泛化”。
问题是,创伤可以解释一种反应,却不能自动证明这种反应正确。对某类政治语言的反感,不等于此后凡是谈论平等、福利、公共服务或社会保障的人,都在谋划某种复辟;一个人曾经见识过运动如何伤害个体,也不意味着所有左翼思想、社会民主主义或进步主义政策都应被归入同一类。现代政治思想有着复杂的历史脉络,社会保障与全面控制不是一回事,公共医疗与取消个人自由不是一回事,反歧视政策也不能仅凭政治标签就被判定为专制的前奏。
然而,在部分华川粉的叙事里,这些区别越来越难以成立。“左派”成为一个可以包办一切的敌人标签。拜登与民主党被描绘成文明秩序的掘墓人,少数族裔平权被说成对传统社会的报复,移民与多元文化被包装成西方衰落的根源。政治世界被压缩成一场简单的善恶对决:只要站在他们认定的“左派”对面,无论采用什么手段,都可以获得道德上的豁免。
川普恰好擅长利用这种心理。他把复杂的经济、社会与文化矛盾,转化为一场关于敌人、背叛与拯救的持续表演。他不必认真解释每一种社会问题的历史成因,只要不断告诉支持者,是某些人偷走了他们的国家,是某些精英背叛了他们的利益,是某些群体破坏了他们熟悉的秩序,就能把不满凝聚成政治力量。他的语言有时粗鄙,却有极强的情绪动员能力;他的政治承诺未必自洽,却能让愤怒找到一个具体的出口。
他们看到川普痛骂建制派,便感到某种替自己出气的快意;看到他攻击自由派媒体,便把它理解为对自己厌恶的整个政治文化的反击;看到他打破惯例,甚至可能把破坏规则本身误认成打破旧秩序的勇气。
他们没有认真追问:砸碎规则之后,谁来限制砸碎规则的人?他们也没有充分考虑,一个不愿意接受约束的强人,究竟会给自由带来保障,还是会让自由更加依赖他的个人好恶?
于是,一场发生在美国的政治冲突,被投射成了另一场跨越国界的心理战争。川普仿佛成了一个替人复仇的代理人。他在美国国内的所作所为,常常不再根据其本身的后果来评价,而是根据他是否打击了支持者心目中的敌人来获得评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支持一个能够打破旧秩序的人,却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打破秩序”本身当成了政治正确。
二
创伤并不能解释全部问题。另一条值得追问的思想脉络,是部分华川粉对自由主义的狭窄理解。
自由主义原本是一个宏大的文明谱系。在洛克、阿克顿勋爵乃至罗尔斯的视野里,自由从来离不开平等的尊严、社群的休戚与共以及对弱势者的制度性托底。然而,在华川学者手中,这套丰饶的思想遗产被浓缩得只剩下几句口号:“小政府、降税、去管制、低福利”。
他们对哈耶克的“自发秩序”产生了一种神秘主义式的拜物教迷信,却彻底无视了哈耶克晚年同样支持国家提供基本安全底线的主张。这种极端的经济放任主义迅速与传统文化中的“成王败寇”心理杂交,滑向了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穷人贫困是因为他们怠惰; 少数群体遭遇系统性歧视是因为他们缺乏竞争力; 失业者流落街头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法则。
正因如此,当欧洲青年走上街头抗议公共服务瘫痪、抗议资本对住房的残酷剥夺时,这群人不仅毫无同情,反而报以嘲讽。他们与川普在精神底层达成了共鸣:他们迷恋川普那种以“商业成功者”自居的傲慢,崇拜他对所谓“失败者”(Losers)的公开羞辱,赞美他把一切政治关系都降格为商贾交易。
自由主义并不只有“小政府、低税收、少管制”这一种表达。不同自由主义者对于市场、福利、平等、公共责任的理解存在显著差异,但对个人尊严、法治约束和权力边界的重视,是其中不可轻易抛弃的核心。一个社会是否自由,不仅要看国家有没有干预市场,还要看普通人是否拥有真实的选择空间,法律是否平等适用,个人能否免于任意权力的支配。
可在某些极端化的市场原教旨叙事中,自由逐渐被缩减成了强者不受干预的自由。财富被理解为能力的证明,贫困被理解为个人失败,公共保障被描述为对成功者的惩罚,社会不平等则被视为竞争自然产生的结果。仿佛只要市场足够自由,所有不公就会自行消失;只要政府足够弱小,权力便不会再伤害个人。
这套逻辑最容易忽略的,正是自由主义自身必须面对的难题:当一个人缺乏教育、健康保障、基本收入与免于歧视的机会时,他在法律上享有的自由,究竟能够转化成多少现实选择?当经济力量集中到足以影响政治议程的程度时,仅仅要求国家退场,是否就能保证普通人不受支配?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狭窄的自由观与川普的政治风格之间,存在一种危险的相互吸引。川普热衷于把商业成功与个人权威联系起来,习惯用输家、赢家的语言评价社会关系。他的政治表达经常把公共事务处理成一场交易,把对手描绘成必须击败的敌人,把忠诚视为衡量人的首要标准。只要你赢了,你便有资格发号施令;只要你输了,你的抱怨就不值得认真倾听。
对于崇拜市场竞争的人来说,这种逻辑很容易被误认成强者的魄力。但商业竞争与宪政政治毕竟不是同一回事。企业可以围绕经营目标追求效率,国家却不能把公民简单划分为有用的赢家和无用的输家。选举不是企业并购,司法不是老板的私人办公室,公民权利也不是成功者发给失败者的施舍。
一个真正理解自由主义的人,应当警惕的不只是政府权力,也包括任何可能侵蚀个人自由的私人力量、社会偏见与政治强制。倘若有人一边反对政府对个人的控制,一边赞美政治强人对弱者的羞辱;一边高谈个人自由,一边对移民、穷人或少数群体的基本尊严不屑一顾,那么他所捍卫的,恐怕已不是普遍的自由,而是自己所认同的那部分人的特权。
自由如果只属于成功者,宪政如果只保护强者,那么它们就不再是普遍原则,而成了精英阶层为自己写下的免责条款。
三
华川粉现象中还有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因素:神学保守主义如何把政治分歧转化为一场善恶决战。
部分华川粉受到美国福音派政治文化的影响,把川普解释为《圣经》中的古列王。古列是古代波斯君王,在《圣经》的叙事中,他被视为上帝用来完成特定历史使命的统治者。按照这种解释,一个人即使品行存在严重问题,也可能被上帝选中,用来完成超越个人道德的使命。川普不必成为道德楷模,只要能够打击他们认定的邪恶力量,他的缺点便可以被解释为无关紧要。
这种叙事具有很强的心理吸引力。它解决了一个原本难以回避的矛盾:既然自己信奉传统道德,为什么要支持一个经常因说谎、羞辱对手、践踏政治伦理而遭到批评的政治人物?答案是,他不是来接受道德评判的普通人,而是被赋予特殊使命的工具。
于是,原本应该审视川普的道德标准,反过来成了替川普开脱的理由。
政治由此被神学化。普通的政策分歧不再是可以讨论、协商和妥协的问题,而成了善与恶、信仰与背叛、上帝与魔鬼之间的战争。反对川普的人,不再只是对他的政策持不同意见,而可能被描绘成邪恶势力的同谋;批评川普的媒体,不再是需要逐条核实其报道的新闻机构,而被整体归入敌对阵营。
一旦这种思维形成,事实就很难再改变一个人的判断。因为承认自己支持的领袖犯了严重错误,不再只是承认一项政治判断失误,而可能被体验成信仰上的失败,甚至是对整个精神共同体的背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争论会陷入一种奇特的循环:你拿出事实,对方回答这是阴谋;你要求证据,对方说主流媒体都不可信;你指出川普言行的矛盾,对方又说上帝使用的工具不必完美。无论出现什么新材料,都有一套现成的解释可以把它吸收进去。
但这里存在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如果任何事实都无法推翻一种信念,那么这种信念究竟还是政治判断,还是已经成为一种不可证伪的信仰体系?
宗教信仰当然可以为人提供道德力量,基督教传统中的公义、怜悯、诚实与对权力傲慢的警惕,也可以成为批判政治的重要资源。但当宗教被用来赋予某个政治人物特殊豁免权,当领袖的行为不再需要接受信仰所宣称的道德标准检验,政治神学就发生了危险的倒置:人不再依据道德判断权力,而是依据自己对权力的忠诚重新解释道德。
这不是信仰对政治的提升,而是政治对信仰的征用。
四
华川粉现象中,最深的一层矛盾,是政治目标逐渐压倒了政治原则。
一个长期处于现实无力感中的人,容易把希望寄托在外部力量身上。远方的选举、国际压力与大国竞争,便可能成为人们关注的替代性出口。人们期待某个外部政治人物能够改变力量对比,打破僵局,替自己实现无法完成的目标。
但希望一旦失去边界,就会转变成对强人的依赖。一个人不再问政治人物是否尊重规则,而只问他是否能替自己赢得胜利;不再关心权力是否受到限制,而只关心权力是否打击了自己憎恶的对象。政治判断由此发生了根本转变:手段不再需要接受原则的审查,反而是目标开始替手段开脱。
川普恰好为这种心态提供了鲜明的投射对象。他善于把政治塑造成一场敌我分明的斗争,喜欢以个人意志挑战制度惯例,也习惯把对自己的批评解释成敌人的阴谋。支持者越是把他当作唯一能够扭转局势的人,就越容易把他所遭遇的法律与制度约束视为敌对势力的阻挠。于是,一个原本应当接受监督的政治人物,逐渐被塑造成必须得到保护的政治资产。
这套逻辑与宪政主义的根本精神恰恰相反。宪政的核心,不是保证某个阵营获胜,而是确保无论谁获胜,都不能因此获得无限权力。它的价值不在于让好人永远掌权,而在于承认人性并不可靠,所以任何人的权力都必须受到限制。一个政治人物越有号召力、越能激发群众热情,越不能成为不受约束的理由。
如果支持者因为川普能对外采取强硬姿态,便对他在美国国内的权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们认为只要能够实现自己期望的国际政治结果,程序正义、司法独立与权力制衡就可以暂时让步,那么他们实际上已经接受了一种危险的政治逻辑:只要目的足够重要,规则就可以被牺牲。
而这正是所有强人政治最熟悉的辩护方式。强人从来不缺少崇高目标。有人以民族复兴为名,有人以国家安全为名,有人以文明存续为名,也有人以拯救自由世界为名。名目可以不同,结构却可能相似:领袖宣称自己肩负特殊使命,支持者则相信,普通规则不应成为伟大目标的障碍。
华川粉最值得反思的地方,正在于他们曾经对权力不受约束抱有深刻警惕,却可能在另一套敌我叙事中,逐渐接受了自己曾经反对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只反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拥有不受约束的权力,却欢迎自己喜欢的人获得同样的权力,那么他反对的就不是专制,而只是专制的主人不合自己的心意。
五
华川粉现象还与语言信息环境密切相关。对于一些身处大陆或主要依赖中文资讯的海外华人而言,美国政治信息常常经过多重筛选:翻译者选择什么内容,媒体突出什么议题,社交平台推荐什么视频,都会影响他们对美国政治的整体认识。
当一个人长期接触的中文内容集中于美国社会的混乱、进步派的争议、民主党人的失误和所谓“深层政府”的阴谋,却很少接触不同立场的原始材料、调查报道与制度分析,他看到的美国就可能变成一个被剪裁过的世界。再加上社交媒体的回音室效应,人们会不断遇到支持自己判断的内容,并逐渐把重复出现的说法误认为已经得到证实的事实。
在这种环境中,阴谋论之所以具有吸引力,不仅因为它能够提供简单答案,更因为它把复杂现实变成了一个具有明确敌人、隐藏计划和最终决战的故事。个人可以由此获得一种认知上的确定感:所有坏消息都有幕后黑手,所有反驳都是敌人的伪装,所有失败都是因为自己尚未彻底清除敌人。
这套机制与强人崇拜相互强化。领袖告诉支持者谁是敌人,支持者又用领袖的言论筛选事实;任何不利证据都被解释为敌人的阴谋,任何有利信息都被当作自己阵营的胜利。政治判断由此不再是一项需要不断修正的理性活动,而变成一场确认既有信念的仪式。
当然,中文信息环境并不能解释每一个华川粉的立场,也不能把所有保守派媒体都等同于阴谋论媒体。问题在于,当一个人拒绝跨语言核查,拒绝区分事实与推测,拒绝承认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也可能说谎时,他就主动放弃了知识分子最重要的责任之一:让自己的判断接受事实的检验。
知识分子的身份,不是由学历、头衔、论文数量或政治立场决定的。真正的知识分子必须保留一种能力:在事实与信念发生冲突时,允许事实改变自己的信念。
如果一种政治立场只能靠封闭信息、排斥反证和不断制造敌人来维持,那么无论它使用多少宪政、自由与文明的词汇,都不能因此获得思想上的优越性。
六
归根结底,华川粉现象所暴露的,不只是对川普个人的判断问题,川普并没有凭空制造华川粉身上的全部矛盾。他更像一面强烈的反光镜,把某些原本就存在的思想弱点照得格外清楚:把政治立场当成道德判断的替代品,把自由简化为强者不受约束的权利,把宗教或文明叙事变成政治人物的免责理由。
这也是为什么,单纯争论川普究竟是一位成功的总统,还是一位失败的总统,并不足以触及问题的核心。评价一位政治人物,当然可以考察他的经济政策、移民政策、外交路线和司法任命;但对一个自称宪政主义者的人来说,还有一条更根本的标准:他是否接受权力的限制,是否尊重政治程序,是否承认反对者拥有合法存在的权利,是否愿意在自己可能失败的时候,仍然遵守同一套规则。
这条标准并不只针对川普,也不只针对美国。它适用于任何政治人物,适用于任何国家,适用于任何自称代表真理、民族、信仰或历史使命的力量。宪政不是一种只在政治对手掌权时才需要的工具,也不是一种帮助自己阵营获胜的策略。它是一种自我约束:即使我确信自己正确,即使我认定对手危险,即使我相信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我也不能因此要求规则只约束别人。
对华川粉而言,真正的考验并不是能否继续支持川普,也不是是否要改变自己的党派立场,而是能否重新建立一种不因政治好恶而改变的判断标准。如果川普的某项政策值得支持,就应当说明它为什么值得支持;如果他的言行侵犯了宪政原则,就应当明确指出问题所在。不能因为反对者也在批评他,便反过来替他的所有行为辩护;更不能因为期待他在国际政治中发挥某种作用,就默认他在国内政治中可以不受约束。
这并不意味着宪政主义者必须政治中立,更不意味着他们不能有强烈的价值立场。恰恰相反,原则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允许人们坚定地反对某些政治力量,同时仍然拒绝使用自己反对的手段。真正的政治成熟,不是把所有阵营都看成一样,而是即使面对自己最憎恶的对手,也不放弃对权力、程序与权利的基本要求。
一个人反对专制,并不自动意味着他已经摆脱了专制思维。专制思维最顽固的遗产,不只是对权力的恐惧,也包括对强力的迷恋,对敌我的执着,以及相信只要目的足够崇高,手段便不必接受审查的习惯。
所以,华川粉现象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他们如何一步步把政治原则让位于政治忠诚,把制度判断让位于领袖崇拜,把事实核查让位于信仰式的自我确认。
宪政的考验,从来不是你能否在敌人掌权时高喊自由,而是当你所拥戴的人开始践踏规则时,你是否还有勇气站出来反对他。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么所谓追求宪政,很可能只是一场尚未获得权力的强人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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