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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这个日本鬼子打他,那个却很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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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日本鬼子打他,那个却很仁义

范学德

我父亲名叫范锡章,生于1911年、卒于1996年。我母亲,杨崇珍,生于1921年、卒于2006年。

母亲出生在山东牟平养马岛的杨家庄。她在家里是老大,身下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这些亲戚中,四姨对我们家的帮助最大。

这些年来一再悔恨,父母还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问问他们的故事,许多空白,永远也不可能弥补。

1. 多亏了“忆苦思甜”教育

最认真问父亲故事那次,是我上中学第二年,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学校进行“忆苦思甜”教育。要我们回家问问父母,他们在解放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解放后的日子多么甜。

我问了父亲。他说的两个故事令我印象特别深刻。一个是这样的:

我从小给地主干活——放猪,有一回肚子被狗咬破了,肠子都出来了。东家看到后,顺手抓起一把锅底灰,往肚子上抹了几把,就算了事了。这个瘪犊子东家也姓范,但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吃饭的时候,我们这些打工的不能进屋里,就在厨房里站着吃,连条凳子也没有。

不过,他很精。虽然平时很抠门,但割麦子时管饱,还给长工干粮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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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故事是闯关东的。

大概是四十年代初期,父亲和母亲为了活命来到了大连。安定下来后,父亲回到山东牟平养马岛把姥姥一家人接到了东北。除了已经结婚的二姨,杨家其他的人都来了——姥姥、大舅、三姨、四姨和老舅。

父亲说,日本鬼子太坏了。他看我带你姥姥一大家子上了船,就问我话,我也听不懂,有点懵,他就给了我几个大嘴巴子。他打我,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使劲弯着腰、撅着屁股,一个劲地朝他点头,嘴里还得大声地喊:‘哈衣!哈衣!’”

说到这父亲还笑了,什么“哈衣”,我那会儿魂儿都吓飞了,啥也不明白。

用当时红小兵的语言来说,这燃起了我心头大恨,日本鬼子真是罪该万死。不过,父亲接下的话让我困惑了。他说,

那时候咱们家在寺沟,我给一个油脂厂的老板做饭。他也是个日本人,但人很仁义,没瞧不起我。就连给他做红烧海参,他也让我吃一个。别的好东西也都让我跟着吃。

爸,海参是什么样啊?

像个大蚕,黑乎乎的,一泡好就大了。这个老板知道咱们家和你姥姥家人多,有时候,就给我一些炼油剩下的油渣子。咱家买不起肉,油渣子炒炒吃,就顶肉了。

父亲这后一个故事,我没敢讲,尤其是海参,听说还是山珍海味,怎么可能让中国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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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母亲要过饭

“忆苦思甜”这桩事,我还问了母亲。

母亲说,有什么啊,从小就是受苦的命。家里人口多,吃不饱。我还出去要过饭。有的大户人家,一听到要饭的声音,死活不开门。你多敲几次,他就放出狗来。狗一叫,吓得人腿都软了。

要到的东西我舍不得自己吃,要是遇到给块饼子的,就揣在怀里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那时要饭的人多,要上点干粮,很不容易。

妈妈说,冬天里要饭,天很冷,冻得浑身打哆嗦。我是二十多岁了,和你爸结婚了,才穿上第一条棉裤。

妈妈的故事一下子让我回到了六十年代初期,凤城那里要饭的人很多,大都是河南、安徽来的。那时,虽然我们也吃不饱,但一遇到要饭的敲门,妈妈总是把他们让进屋里,要是赶上吃饭,有时会给他们一碗稀粥,或半块饼子。要是家里什么也没有,就给他们一碗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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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姥)

3. 姥姥、舅舅和姨姨们

妈妈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就一个睁眼瞎,拉扯一大堆孩子,什么也干不了。

舅舅和姨姨们后来都有出息了,他们住在沈阳、大连这样的大城市里,是工人,是国家干部。

最有出息的是大舅——杨从宝,他在四十年代末期参加解放军后,一路下到南方,在广东宝安(后来的深圳)安家落户,官升到了炮团的副团长。

一九六零年,姥姥病重了,知道信后,妈妈凑足了车票钱,带着五岁的我和两岁的弟弟出门了,在苏家屯转车,坐了一天的车,到了大连。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姥姥。我还第一次见到了三姨。

看看姥姥没事,妈妈呆了几天后就返回凤城了。家里有一堆孩子她得照顾。

后来姥姥又病危,不久后过世。妈妈也实在没钱赶到姥姥身边,送她最后一程。从凤城到大连,当时一个人来回的火车票就得二十来元,就是借,也借不来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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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妈妈正在外屋做午饭,收到了大舅寄来的信。就像以往一年的一封信一样,大舅开头总是管我爸叫“大哥”,大哥大姐好。

信中说姥姥病逝了。我请假回了大连。时间太短,这次就不能来看大哥和大姐了。希望外甥们牢记党的恩情,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妈妈一句话也没有说,走进里屋,关上门,哭了。

信中还有一张照片,是大舅和三个姨姨的合影,时间是196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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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后来知道这件事时很生气,他说:“你不来看我没事,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大姐。”爸爸又说:“这小子没良心。” 当年大舅读书,好像父亲出了钱。

舅舅还是有良心的。大姐初中毕业后,要不要继续上高中时,大舅给寄了一些钱,鼓励她继续读书。

日子虽然那么苦,但爸爸妈妈从未让我们写信跟大舅和姨姨们哭穷,没跟他们开口要过一分钱。妈妈说:“孩子啊,再怎么穷,咱不能没骨气。”

就我最没骨气,文革中男孩最流行军装,有一次我偷偷给大舅写信,求他给我一顶军帽。他没有答应。

不过,后来大舅得知姐姐得了心血管病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来一瓶“脉通”,当时这是很贵重的药,也很难买到。

大姐夫和大哥工作后,都曾出差到过广州,联系大舅,想见他一面,但因去那里需要边防通行证,都未能成行。

一九八六年我在中央党校读书,参加了国家的一个调研组到了广东江门,期间我联系到了大舅的家人,这才知道,舅舅在半年前就过世了。

不久后我去看了舅妈和四个弟妹。舅妈告诉我,你大舅经常说,我们兄弟姐妹,大姐的孩子最多,日子最苦,但大姐的孩子们最有出息。

我曾问妈妈,你想大舅吗?

妈妈说,不想。隔了一会儿又说,咋能不想哪。要饭要口干粮都舍不得吃,留给他吃。他是杨家的大小子。

从那以后,我们与大舅家的关系就断了。

 二姨、三姨和小舅,在那个岁月,我们的联系都比较少。

和四姨联系比较多。她儿子参军在凤城的二一九部队医院,那时他常到我家玩。前几年,他过世了。

两位姐姐在沈阳上大学时,姨姨给了一些零花钱。姐姐都很能干,到时候就到姨姨家帮着干活。四姨没有女儿,三个儿子。

1978年我考入吉林大学后,上学往返,会路过四平,姨父是部队某医院的政委,我会到他们家住上一两天。姨姨姨夫总是热情款待,临走还会给我二十元来元人民币,相当于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大概是1976年,我们家盖房子,这是母亲第一次开口,跟四姨借几百块钱。姨姨姨夫借给我们了,后来我们也全数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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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这个世纪初,在哥哥们的安排下,我们家把四姨和小舅请到了凤城。这是将近六十年来,她们姐弟三人第一次相聚。也是妈妈第一次看到杨家的后人。

如今,母亲、舅舅和姨姨都过世了,只有几张老照片,还留在我相册里。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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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 当前共有1条评论
  • 席琳:

    写得很棒,朴实无华,感人至深,百读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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