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rne1

注册日期:2026-10-12
访问总量:6980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冷热:做媒


发表时间:+-

做媒


1, 生姜还是老的辣

1792940062735327.jpg

      朋友姓赵,三十六岁,尚未婚娶,   在江北化肥厂当车间统计,猛写马雅可夫斯基阶梯长诗。老赵朗诵自己的诗作,大红围巾随着长长的头发猛地往后一甩,额头上青筋暴跳,公鸡打鸣一样:“啊!你 这雄伟壮丽的南京长江大桥!啊!你这自力更生的一曲凯歌!”

  每逢这种场合,我都担心,担心他投入过分而出现休克。我对诗歌一向兴趣缺缺,一半都毁在老赵这些坑哧坑哧的“啊啊”里了。

  那时我刚交了女朋友,从大龄青年的文学圈子里脱困出来。社会上正流行一种落后思想观念,男女青年到该恋爱的时候没有恋爱,该成亲的时候没有成亲,即为大龄青年。大龄青年这个称呼那时就十分不好听了,多方面原因:家庭成分或者经济情况不好,难以找到适合对象;思想情绪长期受到压抑,身体的那个部位功能不行,等等等等。老赵在报上经常发表诗作,虽然只有豆腐块大小,却很阳光正面,不像受过什么刺激。老赵家庭出身没有问题,身体也很健康,方面大耳,红光满面,不抽烟,少喝酒,脸上没长青春痘痘,不朗诵诗歌的时候情绪稳定,除了有一点矮胖,不像是那个方面出了毛病的男人。

  老赵穿着打扮讲究,棕色皮鞋一尘不染,质量很好的裤子挺着一往无前的裤缝。老赵早年从苏南老家考上技校,毕业后脱离农村,住厂里王老五集体宿舍,城里没有家,星期天过江,带化肥厂氮肥磷肥和钾肥的混合气味到我这里来落脚。

  于是我就想到给他介绍一个对象,正好有一位朋友也在为同样的事情张罗。对方是一位小学老师,各方面条件满好,高不成低不就,被岁月辜负,待字闺中。

  小学老师姓于,第一次见面,我陪在旁边,心里有点嘀咕。于老师相貌平平,脖颈细细地挑起一个脑袋,胸脯一马平川。美人迟暮,鹰勾鼻,说话脸冲我,细小的面部表情极其丰富,眼里的余光不住地瞟向老赵,流连着没法向人述说的情窦初开。老赵上身穿白色长袖的确凉衬衫,下面配一条灰色涤纶西裤。衣着没有什么不对,脖子短了,烫过的领子直戳在下巴上,本来就胖,那天天气很热,热量散发不出去,脸涨成和脚下皮鞋配套的颜色,不时从裤袋里掏出块手帕,一下下抹去脸上淌下来的汗水。

  我想这二位不会有戏,女瘦男胖,女的比男的还高出去一截,不成比例,老赵太过憨厚,于老师太善于表达,不仅比老赵大一两岁,还比老赵高出去一截。

  没过几天,老赵那边放话过来:半老徐娘,人瘦珠黄,自做多情,跟他妈个鹭鸶似的。我在公园动物园水塘里见过鹭鸶,老赵的这个描写有点苛刻,基本上我还是认为准确的。

  于老师为人师表,讲起话来也十分了得:攀子(南京话,胖子),不就写几句歪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脖子都没发育好,脑袋直接拧在肩膀上。

  这些刻薄和缺乏宽容的话,根本无法相互转告,只好在他们中间来来回回打着圆场。媒人做不成,仇人也不做,友情还是要维持的。事实证明我做得很对,这两位端着架子,跟两个核大国似的相互撂着狠话,心里其实都有点发虚,年岁不饶人,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迂回一下,摆谱热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活到这个岁数,谁还能没有个矜持!

       没隔几个星期,于老师那边先放话过来,希望有进一步接触,老赵那边一呼即应。断了的红丝线打上一个结,重新又接上了。我的家里再次成了他们联系和见面的地点,我把本来应该陪女朋友的时间赞助给了他们。

  这以后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和波折。半年之后去吃他们的喜酒,迷迷糊糊被让到媒人席上,在众人的哄笑中打量着这对新人。他们伸嘴去咬一个苹果,于老师稍微弯下腰,老赵轻轻踮起脚,苹果拴在线上,滴溜溜在空中打转。那天我喝得多了一些,醉眼朦胧,发现这两位还是满般配的,于老师活泼地转动身子,不再像个鹭鸶,老赵挺直胸脯,脖子发育得挺好,脑袋不再拧在肩膀上。

  事物的性质就这样起了转化,不仅情人眼里出西施,媒人的眼里一样也可以出西施。

  我们对大龄青年的关心不够,缺乏了解。大龄青年有大龄青年的矜持和自尊,行为古怪;大龄青年也有大龄青年的智慧,不烈火不干柴,不卿卿不我我,很知道轻重缓急和重心放在哪里,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动则已,一动一个准,这就叫成熟。于老师刚一结婚就发现了老赵的成熟,悄悄跟人透露,别看他在报纸上“啊啊啊啊”的,账面上根本没钱,空空如也,结婚所有花费和添置都从她这里开销,基本上他就是光着身子甩着两只膀子倒插门了......

  这就对了嘛!老赵就是老赵,生姜还是老的辣!

  中秋节那天老赵和于老师请我到他们位于小学的新居里去坐坐,已经是彻底的不计前嫌踏踏实实朝前过日子了。该理顺的关系差不多都理顺了,净身入户的老赵一件圆领汗衫套在身上,搬出几个凳子和一张桌子,跟我坐在学校操场上,气定神闲,喝着小酒赏月聊天。于老师初为人妇,穿一件黑色香云纱裤子,嫣红的彩云飞在腮帮子上,好像滋润和年轻了十岁。

      老赵不久调入省报副刊做编辑,诗写得少了。城里安了家,上我这里来得次数自然就少了。于老师的肚子不久凸了起来,他们的大胖小子呱呱坠地的时候,我也到北京念书去了。


2, 丁小姐和马硕士

  到北京不久,我又开始忙着给人做媒了。

1792941478823442.jpg       这次是给我女朋友的女朋友做媒。她是我女朋友的小学闺蜜,姓丁,身材相貌和气质非常出众,追求她的人不计其数。这位丁小姐也爱好文学,在省报上发表过几篇豆腐块大小的诗歌,想成为作家,想在北京择取一位伴侣。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但在那个不能上网征婚的年代,难度就比较大了。我开玩笑地告诉女朋友,丁小姐条件太好,中国未婚男人里百分之九十五未必能让她瞧上眼,除非像我这样的。女朋友“呸”了一声,说胡扯些什么,朝剩下的百分之五里动动脑筋。

  我的脑筋很快动在正在读研的小马身上。小马北京朝阳区人氏,中等个头,眉清目秀。我们读学士,他读硕士。小马学问一流,古典文学里唐诗宋词背得很熟,也能说出一套自己的见地,正在尝试历史题材长篇小说的写作。小马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有时听我们说一些过分的男女故事,他听不懂,凑过来问一些肤浅问题,肤浅的简直叫人无从解答。我们取笑他,他却不恼,红一阵脸,讪讪地争辩几句。

  小马爱红脸,在我们这一群浊物里出污泥而不染,他要是和丁小姐配成一对,金童玉女,天作地合。我向他透露了百分之五的意思,小马听了很高兴,表示愿意跟丁小姐交往。我请他立下去照相馆速拍标准照一张,快件发往南方。很快,女朋友也寄回来丁小姐的照片。我把照片连同通讯地址一并转交给小马,拍了他的肩膀,道一声珍重,前程无限好,兄弟你艳福不浅!

  通了几个月信件,顺利坠入爱河。小马拿丁小姐的信来找我,让我分析其中某些句子里的意思。

  “马硕士啊,你学问做得不错,这方面还是一个白丁,二人世界的甜蜜不能随便让外人分享。”我的手又拍在他的肩膀上:“我只能扶你上马,底下的路全靠你自己一程一程地走了。”

  小马脸上一红,非常不好意思。

  暑假快到了,丁小姐来信,约他去南方见面,小马于是跟我同搭一趟列车南下。

  小马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一本线装《西厢记》,几件换洗的衣物,另外就是一个装着苹果和西红柿的网兜。我以为带在路上分我一块吃,谁知道他提上火车就把网兜郑重放到行李架上,一脸正经告诉我,这是为丁小姐和丁小姐父母准备的礼物。我心里一沉,北京那么多土产特产,果脯蜜饯什么的,就带这些苹果和西红柿去见丈人丈母娘?

  我把想法如实相告,西红柿南方多得是,不值钱不稀罕。他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不知真搞懂了还是假搞懂了,下次乘火车时,还是提一网兜苹果和西红柿上来。

  几个假期过得都很闹心。每次放假小马都跟我作伴南下。和丁小姐见了面,亲亲热热几天,接下去必然发生争吵。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愈演愈烈,几乎形成一个规律。不可收拾的时候,他们摸到我家,拽出我这个介绍人评说道理,吵得我头大。

  丁小姐说:“没见过这么小气量的男人,去一趟公园,只花五毛钱买两碗阳春面。”

  小马红着脸争辩:“我是那种气量很小的男人吗?我不是舍不得花钱,钱得花在该花的地方,公园凭什么东西要比外面卖得贵?”

  这话说得在理。我半开玩笑打着圆场劝导丁小姐:“多大点的事啊!小马说的有道理,公园里的东西确实卖得很贵,而且也不卫生。小马不是坏心,能回来吃就回来吃。小马在学校里就吃苹果和西红柿,上厕所的时候经常也不用草纸。”

  丁小姐听了,噗哧一笑,一肚子气消去一半。

  两个人拉着手走了,没过几天,一架又吵回来,丁小姐的手戳向小马,非常气愤地说:“他这个人心眼太小,宿舍床头找到几根头发丝,硬说不是他掉下来的,也不是我掉下来的,非要我承认谁掉下来的。我承认什么?有本事你拿到医院里去化验!”

  我一下就火了:“小马你发的什么神经?随随便便躺到女生宿舍床上去。道歉,你必须向丁小姐道歉!”

  小马理屈,脸一红,呐呐地道了歉。

  三天两头地折腾,把我这个介绍人都给折腾瘦了!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能让我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吗?

  碰在一起吵架,分开以后又彼此想念,心肝宝贝亲爱的,南方吵到北方,北方再杀回南方,千里津浦线上一折腾就是好几个来回,真是一对棒打不散的俏冤家。我也被他们吵糊涂了,尤其翻出老账的时候,跟不上节奏,不明白他们说到哪和哪里了。最后一个回合,两人在我家里吃饭,又相互嚷嚷起来,相互检举揭发。小马急赤白脸,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你这人太不厚道,一向假冒伪善。我说老到这里来打秋风,人家又给我们做媒又请我们吃饭,实在不好意思,该给人家送点什么。我一提你就反对。”

  丁小姐尖着嗓子嗷地一声也叫唤起来:“怎么是我不厚道?摸摸良心说话嗳!上一次我就说带一张刘海粟的画过来,哪一个小狗反对?哪一个小狗一听就光火?”

  小马说:“我反对什么了?我光火什么了?”

  “你说你傻了,刘海粟的画值多少钱你知道吗?送一张亚明的画就不错了!”

  小马不肯示弱:“不错不错,我是这样说的。可你当时又说什么?你说让我放心,你才不傻呢,刘海粟不送,亚明也不送,要送就送几块钱一张到处都能搞到手的赝品......”

  我听不下去,举起双手,右手顶在左手手心,做了一个体育比赛里暂停的动作。我说:“不好意思打搅一下,二位这样搞下去还有意思吗?”

  “......大知识份子了,闹出这样的笑话。”我越说越气,越气越说,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实在合不来,趁早散伙,长痛不如短痛,早散早好,照样可以成为朋友......”

  小马和丁小姐命里合该缺少缘分,不仅做不成恋人,也没有做成朋友。两人迅速分手,小马后来的两次婚姻都很短促,连孩子都没有,独善其身,在一所大学里教书,仍然保持勤俭节约的良好习惯,打电话告诉我,他一天只消耗一张餐巾纸。丁小姐婚后也不顺利,很快跟先生离异,带一个孩子单过,作家没有做成,炒股却有斩获。

       有一天丁小姐又打电话过来,说股票赚钱了,又说自己的生活。她说:“老同学了,也不想瞒你们,有人正在给我介绍男朋友,一位学有所成的加籍华人,可以帮我移民加拿大。我很无所谓,并不太想出去,中国发展满好的,在这里是生活,出去是活着,瞎折腾什么?”

  妻子正想说什么,我轻轻嘘了一下,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我常跟妻子说,搞文学的人要具备很多条件,其中之一就是神经病,因为神经不正常搞了文学,或者因为搞了文学神经不正常,二者必居其一。

       妻子认为至理名言,想了想,认认真真对我说,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给人做媒又拆人散伙,神经病啊!

  我这一辈子,做媒两次,成功率50%。有了这样非同寻常的经历,我金盆洗手,再也不给人做媒了。

IMG_1881.jpg

        (文中图片由 AI 生成)

浏览(88)
thumb_up(1)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