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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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参崴的教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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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901-1902

第一节:旅行

火车向贝加尔湖缓缓西行时,一九零一年四月中旬的湖面仍被厚重的冰壳覆盖。冰层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白色裂纹,远处几座冰丘高高隆起,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反光。娜塔莎靠在车窗边,列车颠簸了数日,在后半夜抵达外贝加尔一个无名小站。

“二十分钟停车!接水!快点!”列车员裹着厚呢大衣,脖子上挂着铜哨,扯开嗓子吼道。头等车厢的乘客披着狐狸皮或旧熊皮大衣,慢条斯理踩着踏板下来。三等车厢的人们,则抱着铜壶、铁皮桶、破茶炊和用绳子捆着的木箱,踩着泥泞的残雪往供水口奔去。

娜塔莎刚踏上月台,寒气便猛地呛进鼻腔。她赶紧把羊毛围巾往上拉,可煤烟、冻鲱鱼、马粪、湿羊皮袄的酸臭和人身上的汗馊味,还是一股脑钻了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紧。卖热土豆的老妇人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蹲在铁桶边用铁钩捞:“别挤!一个一个来!”抱着孩子的农妇直接把半个身子压到桶沿上,抢出两颗烫的转身就跑。后面一个秃顶男人急得直跳脚,嘴里喷着马合烟和廉价伏特加的酒气。

不远处,几个华工蹲在背风的砖墙根下啃冻得发硬的黑面包。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年轻小伙子咬了半天,牙龈渗出血丝,只能塞进破棉袄怀里焐着。年纪大些的男人从怀里摸出半块咸萝卜递过去,低声用山东话嘀咕:“别硬咬,牙崩了后面更遭罪。”小伙子接过,低头啃了一口,鼻涕立刻流下来,用油腻的袖口狠狠一蹭。

一列军列正缓缓通过,车窗透出暖黄的灯光,里面的人在碰杯,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军官发红的脸和女人雪白的狐毛披肩在窗玻璃上晃动。站台上的人下意识往后缩。哥萨克骑兵骑在马上,羊皮披风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叼着马合烟,在军列经过时懒洋洋抬了抬手,马鼻喷出的白雾很快被夜风吹散。

娜塔莎站在风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回过头。华工缩在三等车厢门口的阴影里,咳得整个人弓起,吐出一口带血的痰,落在半融的雪泥上,洇开一团暗红。旁边的人挪了挪脚,列车员提着水桶走过来,直接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滚开!黄皮猴子!”华工被踢得侧倒,手掌撑进冰冷的雪泥里,半天没能爬起。列车员又抬起了脚。

“他病了!”娜塔莎冲了过去,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还大。

列车员回过头,目光从她的羊毛围巾滑到呢子大衣上,停了一下,脚慢慢放了下来。他什么也没说,提起水桶走了。娜塔莎蹲下去想扶,华工已经自己撑着站了起来,低着头,用山东话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姐”,又缩回了阴影里。娜塔莎还蹲在原地,看着雪泥上那团暗红。

风越来越凶,人们开始往车上狂奔,娜塔莎被后面的人猛地一撞,踉跄着扶住车厢冰冷的铁皮。掌心瞬间被粘住,她小心转动手腕,一点点把手掌从铁皮上揭下来。寒风立刻灌进粘连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眉头微微拧起。她低头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到梅索瓦亚站时,铁轨在贝加尔湖边彻底断了。再往前,只剩一大片白得发灰、死气沉沉的冰原。湖冰虽已出现裂纹,但仍厚近一米。

乘警开始砸车门:“下来!都下来!别他妈堵着!”娜塔莎提着皮箱往下走,指尖冻得发木,几乎抓不住提手。刚吸第二口气,肺里就像被塞满了冰碴和煤灰,疼得她眼冒金星。月台上,哥萨克兵端着上刺刀的步枪来回推搡,靴底踩得半融的雪水嘎吱直响。几个华工弯腰替头等车厢搬行李,一箱一箱往雪地里的马车上扛。木箱边角包着黄铜,沉得吓人,绳子深深勒进肩膀,旧棉袄立刻凹下去一道深印,棉絮从裂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吹就四散飞舞。

胖商人冻得直跺脚,呢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不停冲他们吼:“轻点!里面是酒!摔坏一瓶你十条命都赔不起!”月台另一头,两台蒸汽吊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铁器摩擦声,正吊着一架黑色大钢琴。铁链绷得笔直,钢琴在半空轻轻晃荡,偶尔撞上吊钩,发出低沉悠长的“嗡——”声。远处,破冰船贝加尔号停在湖边,三个黑烟囱直插铅灰天空,船身漆黑高大,钢板边缘挂满晶亮的冰溜子。底舱发动机轰隆轰隆地震动,连脚下的冰面都在跟着微微发颤,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栈桥已经彻底堵死,头等和二等车厢的客人走一边,木板上铺着厚厚的防滑毛毡,还有水手伸手扶着。贵妇连脚都不愿沾雪,裙边提得高高的,狐皮围脖把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描得精致的眼睛。三等车厢的人全挤在另一条窄得摇晃的木桥上。

“快走!别停下!”哥萨克兵挥着皮鞭催促。挑担子的俄国老人走慢了点,肩膀立刻挨了狠狠一鞭。老头身子猛地一歪,连人带担摔在木板上,箩筐里的毯子、破靴子和几块冻得梆硬的咸肉滚得到处都是。后头的人不敢停,只能低着头从他身上跨过去,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发出细微的骨头摩擦声。老头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手背上的冻疮早已裂开,黑红色的血一点点渗出来,在冷风中迅速凝成暗色的小冰粒。

娜塔莎被人群猛地一挤,差点撞下栈桥。裹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捂着鼻子尖声:“脏死了!别挡路!”她踉跄着被挤进渡轮。


三等舱又黑又闷,铁皮墙上挂着几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空气里混着机油焦味、汗酸味、劣质私酒的苦辣,和从最下层飘上来的尿骚和呕吐物味。地上坐满了人,俄国农民抱着膝盖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那个先前在小站啃冻面包的山东小子缩在麻袋边打瞌睡,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死死揣着没吃完的黑面包。小孩蹲在角落吐酸水,母亲拿块硬邦邦的破布随便擦两下,任由那摊污物在铁板上慢慢结冰。旁边年纪大的老华工正低头卷旱烟,烟刚点着,一个俄国水手走过来,一脚踩灭。

“不能点火。”水手说完,顺手把烟袋锅踢进污水沟,溅起一小片发黑的脏水。老华工愣了一下,没出声,只低头把碎掉的烟杆一点点捡回来,塞进袖子里。就在这时,整艘船猛地一震,水密门重重关上。紧接着,钢制船艏狠狠撞上布满裂纹的厚冰层,像整个冰原在耳边炸开。整艘船剧烈颤抖,头顶铁板“吱吱”作响,灰尘和铁锈簌簌落下。娜塔莎脚下一软,掌心按在冰冷钢壁上,眼前一阵发黑,勉强稳住。冰层碎裂的巨响一阵接一阵,钢板外侧传来密集刺耳的刮擦声。

头等舱里灯光温暖,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俄国军官正笑着把巧克力递给对面的女人,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随着船晃轻轻摇动。过了贝加尔湖以后,娜塔莎发现自己常常走错车厢,头等和二等之间的界限在漫长的旅途中变得模糊,尤其是在餐车。第一次是在离开梅索瓦亚站的第三天。她推开标着“餐车”的门,以为是头等乘客专用,结果发现里面坐满了二等和部分三等乘客,空气里混杂着煮土豆、酸菜汤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她正准备退出去,圆脸姑娘已经笑着朝她招手。“小姐,别走啊!这里还有空位。今天有热汤!”姑娘叫玛莎·库兹涅佐娃,二十二岁,图拉附近一个小站扳道工的女儿,去莫斯科投奔姐姐。她穿着厚棉袄,头巾褪色,却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从那天起,两人经常在餐车见面。娜塔莎从头等车厢过来,玛莎则从二等车厢过来。她们坐在同一张小桌前,喝着同样稀薄却还冒着热气的汤,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雪原。

“你们远东的人真好,”玛莎用勺子搅着汤,“我爹说,现在铁路一通,村里年轻人全跑去工厂了。一个月四五个卢布呢,比种地强多了。可家里地没人种,粮食越来越贵。去年冬天我姐写信,说莫斯科一间阁楼要六七卢布,还漏风……”

娜塔莎听着,默默把面包掰成小块。玛莎继续说,带着忧虑:“现在连姑娘家也进厂了,织布、卷烟的都有。我打算先找裁缝铺或洗衣房的活,存点钱。找男人也难,好小伙都进城了,剩下的不是喝酒就是打老婆。哎,你说莫斯科电灯真那么亮吗?听说一盏灯一个月也要不少钱呢。”娜塔莎偶尔讲起远东的海、军港的汽笛,还有自己以后想读的书。

玛莎听得认真,却总在结尾感慨:“听起来真好。可我还是先得吃饱饭啊。”

有一次列车在荒原停车,餐车暂停供应。玛莎把自己的手套塞给娜塔莎一只,笑着说:“你的手真细,冻坏了可惜。我的手早就糙得像砂纸了。”

到莫斯科前最后一晚,玛莎在餐车把一张纸条塞给娜塔莎。“这是姐姐家的地址。在莫斯科要是遇到麻烦,尽管来找我。咱们一起吃了三十多天的硬面包,也算老朋友。”

娜塔莎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从手提包里摸出小本子和铅笔,撕下一页,低头写了几行,推到玛莎面前。“你也来找我。”

玛莎拿起来,凑到昏黄的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莫罗佐夫,将军……”声音越念越小。她抬头看了娜塔莎一眼又低下头,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好。”


时间在过了贝加尔湖之后死掉了。娜塔莎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车窗玻璃上的黑冰一天比一天厚,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团融不开的死白。睁开眼是白桦林、电线杆、雪。再睁开眼,还是白桦林、电线杆、雪。无数细瘦的白桦树像成千上万根苍白的骨头,从雪原里笔直戳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条上挂着残雪和冰凌,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偶尔会出现一片黑沉沉的松林,像一块块凝固的墨迹,压在起伏的丘陵上。更多时候,窗外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平坦得令人绝望,偶尔被一道冻得发黑的河流切开,河面上的薄冰反射着惨白的光。火车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慢悠悠地向前挪动。车轮过轨缝的咣当声单调地响起,听得久了,脑子里只剩一片嗡嗡。

头等车厢的小铁炉子日夜烤着,角落里的铜茶炊咕嘟咕嘟翻滚着发黄的沸水,带出金属水锈气。半夜里,小孩的惊哭、男人的磨牙声,还有喉咙深处带血的咳嗽声连绵不绝。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不知道车开到了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火车深入腹地,窗外风景越来越单调。白桦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冻土开裂的荒原,去年枯黄的草茎从雪泥里探出头。远处偶尔出现几个孤零零的木屋村落,屋顶积雪厚得几乎压垮房子,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风撕得支离破碎。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掠过。

第二十九天夜里,火车停在冻僵的荒原里。没有小站,没有灯光,没人知道为什么停。机车头拉风箱一样的喘息渐渐弱了下去,车厢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走廊扶手上的白霜又开始刺眼地长出来。不断有人低声咒骂铁路局,有些人下车,往雪地里撒尿。娜塔莎把脸贴在唯一清空了一小块的冰窗上看出去,不远处,大雪盖住了几个突兀的黑影。一截干枯的手臂从雪堆里斜戳出来,指尖僵硬地指向天空,已经被冻成了乌黑色。旁边还有两个蹲着的黑影,没穿大衣,脑袋耷拉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应该是修路时冻死、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铁道工人。活人下车撒尿,尿液落进雪里,腾起一股白汽,正好浇在不远处的死人堆里。没人过去看,也没人惊呼。火车停了半小时,再次晃动起来,把那些黑影连同尿骚味一起,抛进无边的死白里。

第三十一天,疫病在四等车厢闷出了大乱子。一个去远东逃荒、如今又折返回来的俄国老农发起高烧,说起胡话,声音像拉锯。列车员怕他在车里烂掉传染别人,第二天中午,火车在一个荒凉的会让点刹住。这里是单线铁路上供两车错车的侧线小站,没名字,只有几条铁轨和简陋月台,四周全是雪原。两个列车员用布蒙住口鼻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老头,把他拖下了车。老头已经站不住,鞋跟在车门上磕了一下。他们把他放在月台背风的一侧,转身便上了车。

老头的女儿想跟下去,被列车员拦住。她抓着车门哭喊了几句,火车已经重新开动。

娜塔莎正站在车厢连接处,看见月台上那个灰扑扑的人影慢慢往后退。她转身冲回包厢,扯起自己床上的羊毛毯子,又跑回来,拉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推得往后一仰。

“小姐!”列车员在身后喊。她把毯子往外一扔,毯子被风卷着,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离老头三四步远的雪地上,摊开了一角。老头还靠着墙,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列车员把她拉回来,“砰”地关上了门。

头等包厢里,两个年轻的哥萨克军官把军大衣搭在椅背上,边喝土耳其咖啡,边懒洋洋地甩着纸牌。“这鬼地方的煤烟太脏了,把大衣都熏出股马粪味。”“东线铁路完工后,这些山东苦力全涌到车上来了,也不知道要赶回哪儿去。”贵妇用手帕捂嘴打哈欠:“谁说不是,这趟旅程要把人耗死。咖啡像泥水。”上尉用银匙敲了敲瓷盘,“圣彼得堡的歌剧院,现在应该开演了吧。”

娜塔莎常常一个人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寒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她的脸吹得干裂粗糙。


火车滑进莫斯科的车站,电灯与煤油灯交织着惨白的光,钟声闷在铁架穹顶的浓雾里。娜塔莎提着小皮箱踩上月台,耳边犹有钢轨接缝处单调的震响,咣当,咣当,咣当。列车早已停稳,身体却依然随着惯性微微前倾。鞋底踏着冰凉的石板,大衣与皮箱在翻滚的白汽里时隐时现,周围挤满了皮靴的踩踏声、吆喝声与马车的铃响。风从站台尽头刮来,夹杂着湿木头与牲口的腥气。五月的莫斯科,残雪在边缘结成发黑的硬壳,雪水顺着缝隙淅沥下滴。人潮推着她向前。一个穿浅色长裙的女人与她擦肩而过,目光在她磨损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眉避开,随即隐入白汽。娜塔莎将箱子往怀里紧了紧,任由人群裹挟着,走向出站口。

月台尽头,父亲穿着深绿呢的将军常服,领口和袖口滚着红边,肩章上压着金色的之字形饰带,外罩一件灰呢军大衣,胸前三枚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旁边站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浅灰狐皮围脖裹着脖颈,怀里抱着三岁左右的格里沙·莫罗佐夫。五六岁的阿廖娜·莫罗佐娃躲在她裙边,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娜塔莎拖着皮箱走过去,离得还有十几步,父亲已经看见了,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娜塔莎。”声音平静。“父亲。”副官快步上前接过皮箱,动作在靠近时微微顿了一下。父亲的目光扫过她发黑的袖口和沾着煤灰的领口。“路上用了多久?”“三十六天。”“比预计快两天。”他转向副官:“行李送回去。”然后重新看向娜塔莎,声音平直:“手续已经办好。莫斯科女子高等课程,秋天入学。这几个月先跟老师补课。来了就安心读书,莫罗佐夫家是为帝国效力的,不要为远东那些黄皮鬼和泥腿子浪费时间。”

后妈阿波利娜上前半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欢迎来到莫斯科,娜塔莎。”就在这时,格里沙忽然挣脱母亲的胳膊,跑到娜塔莎面前。他仰着头,先看她的脸,又盯住她袖口那片黑乎乎的煤灰。小手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立刻黑了一块。孩子愣了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妈妈,”他认真地说,“姐姐身上有火车味。”阿波利娜赶紧把孩子拉回去:“格里沙,别乱碰。”阿廖娜捂着嘴偷笑,副官低头看着地面。“都是你爷爷折腾的。早就让你来不来。”

父亲转身示意大家走。马车驶离车站时,细雨正静静地下着,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泥土味和白桦树的清苦气。街头是灯火通明的咖啡馆和身着春裘的贵妇,街角蜷缩着几个冻得发紫的乞丐,远处工厂的烟囱吐出滚滚黑烟,混进灰蒙蒙的细雨里。

马车颠簸了一下,后妈怀里的格里沙忽然又伸手拽了拽娜塔莎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那里有熊吗?”

娜塔莎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脸,喉咙发紧,却只轻轻笑了笑。“有熊。”声音很轻,“还有很烫的豆腐脑。”父亲在前排座位上咳了一声,没回头。窗外,细雨落在车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路边的白桦树已冒出嫩绿的新芽,在雨雾中微微摇晃。

抵达莫斯科的第三天,天色灰得像一整块压低的铅,云层低沉,空气湿冷。父亲在公馆二楼书房召见她,屋里烧着昂贵的无烟煤,没有烟,也没有火星爆开的噼啪声,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闷热,烤得人皮肤发紧。空气里混着雪茄的浓香、皮革油的腻甜,还有一股被香水勉强压住的旧纸霉味。娜塔莎站在书房中央,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得几乎没过脚踝,踩上去软得有些不真实。

父亲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军装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桌角压着一张莫斯科军区的驻防图。他正用一柄象牙裁纸刀拆开密信,刀尖划过信封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头也没抬,开口:“你去读点文学或历史,装点一下门面。至于医学——”

他说到这淡淡笑了一下,“莫罗佐夫家的女人,只需要学会怎么在舞会上保持优雅。”

娜塔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父亲抬起头,那双眼睛和老瓦西里很像,却比老人更冷。他看了她两秒,目光最后停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听说你在海参崴,跟中国人走得很近?”

他把裁纸刀轻轻放回桌面:“娜塔莎,阿穆尔河边清出来的死人,够填满半个金角湾了。杂草长得快,是为了方便镰刀去收。别让你的名字出现在那些不该出现的报告里。”

就在这时,书房门轻轻响了一下。阿波利娜领着格里沙走了进来,孩子手里抓着一匹金漆木马,一进门就吵着要父亲抱。父亲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瞬,他伸手把孩子抱到膝上,却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冷静。随后,他摘下胸前那枚沉甸甸的勋章,随手塞进孩子怀里。

“早点习惯这东西的重量。”他淡淡地说,“以后有用。”

孩子抱不住,勋章一下砸在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阿波利娜赶紧伸手替他扶稳。父亲没再看娜塔莎,挥了挥手:“去吧。别给家里惹麻烦。”娜塔莎退出书房时,走廊里的仆人正在低声交谈。看见她出来,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只剩几道打量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她回到卧室,反锁上门,掀开那只旧皮箱。一堆昂贵的丝绸裙子底下,压着阿明给她的两只干海参,黑硬,满身粗刺。旁边是小莲塞进来的一根山参,芦头缠着红线,仔细裹了两层纸。她把手伸进箱缝,摸到了大壮塞给她的那枚石子,石头上还粘着一点干泥。她握着石子,在床沿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马车送她去上课。车轮碾过莫斯科古老沉重的石板路,发出缓慢的闷响。走到半路时,车忽然慢了下来。娜塔莎掀开窗帘,一群穿破棉袄的工人正从侧巷里涌出来,手里举着粗布标语,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面包。工作。阴冷的细雨里,地面全是泥泞,哥萨克骑兵很快从长街另一头冲了过来。马鞭抽下去时,空气里猛地炸开一声脆响。那一瞬间,她耳边忽然出现幻听,像磨盘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一个工人的额角被抽开,血一下溅进雪泥里,红得刺眼。她盯着那抹血,马车继续往前。老师住的红砖楼房慢慢出现在雨雾后头。娜塔莎松开手,掌心里已经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石子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石子重新放进口袋,理了理领口,却没有立刻下车。


一年前海兰泡的血腥味在黑龙江畔还没散干净,北岸的烂泥里还冻着来不及收敛的尸首,百万街和伯力的买卖却已经重新开张了。伯力缺面粉,海参崴缺牲口料,逃命的俄国小粮商急着把仓底的陈货换成现钱,山东脚夫一茬一茬地往北涌。

二十二岁的山东人姜本生就是在这种血水与泥浆里看出了门道。他本钱薄,从来不碰那些看似金贵却要命的物件。皮张不碰,那玩意儿水深,要命。药材不碰,外行进去,连骨头带渣都剩不下。酒更不碰,那是俄国军警和亡命徒的催命符。他只做最笨、最苦、最不能断顿的买卖:面粉、煤、牲口料。有人笑他:“姜大算盘,你脑子是不是被冻傻了?全都是些笨到家的大路货,一车到头才赚几个戈比?”

姜本生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我问你,这些东西几天能卖完?”

那人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姜本生便不再搭理他,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那年秋天,阿穆尔河的水刚起寒意,他咬着牙,用三十几个卢布的棺材本,从一个吓破了胆的俄国破产粮商手里吃进了一批受潮的面粉,一共三十七袋。拉回破草棚一验,上头受潮发了霉,底下的面粉倒还干燥。他当晚雇了两个刚下船的山东苦力,拆开袋子,拿木铲一点点把霉皮刮掉,剩下的细粉过筛,最后重新装袋,变成了二十九袋半。消息放出去,立刻有人来压价,比他预想的还要低。姜本生点点头,卖了。帮工在一旁看着,直替他抱不平:“掌柜的,要是再多等几天,风干了不说,外头面粉紧缺,少说还能多挤出五六个卢布!”

姜本生停下手中的活计,冷冷地看着他:“几天?”“三五天吧。”姜本生摇了摇头,“那不是五六个卢布。”“那是什么?”“是三五天。”第二天清早,他揣着卖面粉换来的卢布,转头便吃进了两车碎煤。这回煤炭压根没进仓,第一车拉到半道上,就被几个开饭铺的山东老乡当场抢购一空。第二车拆开零卖,不过三天两夜,连煤渣都没剩下半粒,白花花的银元和卢布全回了口袋。

紧接着是豆料。豆料也没进仓,一支从海参崴赶来的大车队正缺牲口料,在江边歇脚时撞见了姜本生,当场连货带车钱全数结清。几个月下来,那三十几个卢布像滚雪球一样,在阿穆尔河边转了整整四遍。姜本生晚上睡觉以前,雷打不动要点账。哪一笔现钱在手里搁了超过七天,他就在账本边缘狠狠划上一道杠。超过半个月的,画两道。

第二年春时,他手里的活钱第一次实打实地过了一百卢布。也是在那个草长莺飞的早春,他头一次碰上了阿明。那桩买卖小得很。阿明刚从海参崴替人压车收了一批豆子,临走前发现车队还缺十二袋牲口料喂马。那天傍晚,车把式急忙四处寻货,没过多久,领回了一个山东年轻人。来人身上套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破旧棉袄,一双手背冻得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就他?”阿明抬眼问。车把式点了点头:“他手里有货。”阿明这才将目光落在这年轻人身上。“十二袋?”“现货。”“多少钱?”姜本生报了个数字,车把式皱起眉头,“你这价,比上个月贵了四十戈比。”“我知道。”“知道还敢这么卖?”姜本生抬起头,“你们问了几家?”车把式没吭声。姜本生又问:“有货吗?”阿明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他问:“为什么不再贵一点?”姜本生顿了一下,“贵了,你下回就不找我了。”阿明看了他两秒,笑了,“装车。”


一九零一年正月,百万街比平日热闹,明记门前挂了两盏新糊的红灯笼,纸薄,风一吹便瘪进去半边。大壮嫌难看,搬了条长凳站在门口,用手撑开竹篾。小莲端着一笸箩饺子从后院出来,平码头几个老把式正围着火墙烤手。丁福顺刚从船上下来没多久,棉袄外面还套着件沾满黑油的旧褂子,他嫌屋里热,把帽子摘了塞在屁股底下,端着碗蹲在墙边吃饺子。

小莲看见他碗里已经空了大半:“老丁,你这是第几碗?”丁福顺抬起头:“第二碗。”姓邹的山东汉子在旁边拆台:“看着你盛的,第三碗。”“前头那碗没装满。”“滚你娘的,饺子还有论满不满的?”屋里笑起来,小莲没理他们,又往丁福顺碗里拨了几个。老邹这才想起正事,唾沫横飞:“真的,信是上海转过来的,外头套着洋纸封皮,画着鹰还是鸡,谁认得。”

“你认得洋字?”“老许认得。他说上头写的是檀香山。”“山东哪府的?”满屋子哄笑。丁福顺嘴里塞着半个饺子,也跟着笑。那人急了:“海那边!日本过去!”“再过去不就没了吗?”

丁福顺咽下饺子:“没不了。我跟船到过长崎,站码头上往东看,除了水还是水。”老邹瞪他:“你看见檀香山了?”“没有。”“没看见你说个屁。”

丁福顺也不恼,伸筷子去夹笸箩里最后一个饺子,被大壮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那个我的。”“你都吃多少了?”“我长身体。”“你长个屁。”两个人拿筷子抢起来。

小莲把笸箩端走:“都没了。要生吃等下一锅。”

阿明说:“老丁,灶后头还有半盆白菜馅,你闲着也是闲着,去包。”丁福顺端着碗愣了一下:“我不会。”“吃会不会?”“会。”“那就学。”屋里又笑起来。

小莲问:“谁的信?”“谭长顺。”阿明问:“哪个谭长顺?”“缺一颗下门牙,前年从平码头跑掉的那个。”“他不是死在横滨了吗?”“信都回来了。”老邹压低嗓门:“听说那岛上遍地甘蔗,洋人招人砍,工钱比横滨码头高。老谭在横滨扛煤,后来跟几个广东人上船跑那儿去了。”“那地方在哪儿?”“海那头,比日本远。”谁也说不清。说坐船十天的有,说一个月的也有。老车把式赌咒发誓,说那地方就在旧金山旁边,从山顶能看见美利坚大楼。

小莲问:“真有这地方?”阿明低头拧铁丝:“有吧。记得谁提到过。”过了半晌,他又说:“船能去,总得有地方。”大壮纳闷:“老谭走时,你没拦他?”阿明笑了:“拦他干什么?又不是他爸。”“那么远,也敢去?”“有什么不敢的。”阿明把最后一圈铁丝勒紧,钳子一绞,“平码头没活,他身上剩三块钱,欠客栈房钱,冬衣还是我的。上海招装船的他就去了,估计是到了上海没混几个月,又听说日本码头缺人就跟船去了横滨。现在又跑檀香山,不稀奇,哪儿能活去哪儿。”

大壮:“那他回来不?那种地方,如果好混,要不咱也去看看?”

门帘被风掀开,雪沫卷进屋里,外头炸起一挂鞭炮。老邹神秘地说:“还有件事。听说檀香山的唐人街,去年被全烧了。说是闹瘟疫,让洋人给烧了。说是先烧一间病屋,风一起来,半条街都没了。有没有烧死人不知道,应该有。”

阿明问:“信是谁写的?”“老谭啊。听说字还写得不错。”“会写字了?有点意思。”


疯了一整天的小安,已经睡熟。五岁的小家伙光着屁股蜷在被窝里,怀里死死搂着黑子。才几个月大的黑子耳朵上还歪歪扭扭缠着那截鹿皮断绳,像被硬套了个滑稽的项圈。屋里尿碱味还没散尽,混着松木烟火气、豆浆甜腥,还有黑子身上浓重的狗毛土腥味,又暖又闷,熏得人胸口发堵。小安忽然在梦里咕哝,声音碎碎的,奶声奶气:“阿楚嘎爷爷,绳子,会认路,咕咕,熊好大,埋雪里了,山东,咕咕,回家……”

他翻了个身,小腿蹬开被角,脖子上的银质长命锁滑出来,在暗红火光里晃了一下,“长命百岁”四个字已经被磨得锃亮。黑子耳朵抖了抖,先伸舌头胡乱舔了舔小安的脸,接着把鼻子猛地拱到孩子腿根,狠狠闻了两下。尾巴开始一下一下地甩,啪啪拍打炕席。它越闻越起劲,甚至伸舌头舔了一口,随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口水甩了小安一脸。一股热尿顺着开裆裤渗出来,带着体温,迅速洇湿炕席。尿臊味炸开。黑子非但没躲,反而把脑袋使劲往湿处拱,又拿湿漉漉的狗毛往阿明袖子上蹭,尾巴甩得更欢。

阿明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捞起那块带着碱霜的旧布,蹲下来把大部分尿液擦掉。尿液渗进指缝,又黏又涩。擦完后,他把小安连同被子一起往干爽那边挪了挪,又从炕角找了块半干的旧布垫在湿处,这才把小安的开裆裤提好,把长命锁塞回孩子胸口,重新把被子盖严实。黑子低声哼唧了两声,最后还是钻回小安怀里,用湿乎乎的鼻子顶着孩子的下巴。一人一狗继续挤在一起。

六月中旬,小莲在海参崴收到了娜塔莎从莫斯科寄来的第一封信。娜塔莎说,父亲的公馆大得吓人,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到处都是雪茄、皮革油和香水的味道。她夜里还是睡不好,有一次惊醒后伸手去抓火车上的栏杆,抓到的却是丝绸被子。父亲只同她认真说过两次话。她让小莲告诉小安,莫斯科确实有熊,不过她只在书上见过。又让小莲告诉大壮少干点活,别把自己累死。至于阿明,她写道:“告诉他,我还没把远东的味道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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