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注册日期:2013-08-03
访问总量:771846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尾声 天下终于不乱了


发表时间:+-

尾声 天下终于不乱了

几个月以后,春天真正来了。

活动中心门前那几棵树冒出新叶的时候,赵主任宣布,今年第一次户外活动去湖边。

小雨听完第一句话就举手:“可以自由活动吗?”

赵主任警觉地看她:“你想干什么?”

“拍照。”

“拍风景可以。”

“拍人呢?”

赵主任还没回答,老周已经在旁边说:“先问人家。”

小雨叹气:“我现在边界感已经很好了。”

老周说:“这句话你每次说完,我都更担心。”

大家笑起来。

老马坐在后排,也笑。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老师。

苏老师正低头整理背包,像是根本没注意这边。

可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瓶水递给老马。

“你的。”

“我带了。”

“你那瓶昨天就在包里。”

老马一愣:“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找眼镜的时候我看见的。”

“水又不会坏。”

“开过没有?”

“开过。”

“那就喝新的。”

老马接过来。

小雨从前排回头,正好看见。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给自己拉拉链的动作。

老周看见了,点点头。

“终于学会了。”

赵主任问:“她学会什么?”

老周马上说:“摄影构图。”

小雨差点笑出声。

这几个月,活动中心已经没有人再把老马和苏老师当成新闻。

王女士照样跳舞,李女士照样参加讲座,陈女士照样带低糖点心。

陈女士现在给老马点心时,甚至不再问苏老师。

有一次她把一袋无盐坚果放到老马面前。

老马说:“又给我?”

陈女士说:“别误会,我现在是公益投喂。”

苏老师在旁边拿了一颗。

“公益项目我也参加。”

大家笑。

王女士有时还会让老马帮她拍照。

老马照样认真指导:

“往左一点。”

“再退半步。”

“头转一点。”

王女士故意问:“现在还敢认真看我?”

老马说:“我看背景。”

“你还是一点没变。”

苏老师站在旁边笑。

以前这种玩笑会让老马急着解释。

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是因为心里没底。

真正心里有底以后,反而不需要解释。

赵主任的“维稳”工作也轻松了很多。

她后来总结过一次经验:

“只要当事人不乱,别人乱两天也就不乱了。”

老周说:“这句话值得写进工作总结。”

赵主任说:“我没有工作总结。”

小雨马上接:“可以叫《老年活动中心情感事件处置经验》。”

赵主任瞪她。

“你是不是又想搬桌子?”

小雨立刻闭嘴。

湖边的活动安排得很松。

大家先一起走了一段,拍了集体照,然后自由活动。

年轻人去拍鸟。

几位女士去看花。

老周找了张长椅晒太阳。

赵主任还在数人头,生怕回去时少一个。

老马和苏老师慢慢沿湖边走。

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走在一起。

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春天的湖面很亮。

远处有一对年轻人正在拍婚纱照。

新娘穿着白色长裙,摄影师蹲在地上,一会儿让新郎往左,一会儿让新娘把头转过去。

老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苏老师问:“好看吗?”

“嗯。”

“看新娘?”

“我在看摄影构图。”

苏老师笑了。

“我又没说你看什么。”

老马马上解释:“主要是逆光。你看那个头纱,光从后面过来,层次很好。背景再虚一点会更好。”

“老马。”

“嗯?”

“你一点没改。”

“什么没改?”

“越解释越可疑。”

老马也笑了。

“我真在看摄影。”

“我知道。”

“知道还说?”

“逗你。”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苏老师忽然回头看那对年轻人。

“年轻真好。”

老马说:“我们也不差。”

“人家二十几岁。”

“二十几岁有二十几岁的好,六十多岁有六十多岁的好。”

“六十多岁什么好?”

老马认真想了一下。

“至少不用担心父母反对。”

苏老师笑出声。

“你忘了女儿们?”

“她们已经批准了。”

“谁说批准?”

“家庭预审通过。”

这是苏老师女儿以前说过的话。

苏老师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记性倒好。”

“重要信息当然记得。”

“工程师又来了。”

两个人走到一张湖边长椅旁,坐下来。

这张长椅让老马想起第二次单独见面时的那一张。

那一次,他们的手之间大概有十厘米。

谁都没有动。

后来第三次见面,苏老师在湿滑的坡上扶住了他的手臂。

再后来,下雨的傍晚,他们的手终于碰到一起。

又后来,他们真正牵了手。

现在,两个人坐下来时,已经没有人去计算那十厘米。

苏老师把手自然地放在两人中间。

老马的手也放在那里。

手背轻轻碰着。

没有谁特别去牵谁。

却也没有谁移开。

有些亲近到了后来,不再需要一个动作来证明。

老马看着湖面。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张照片?”

“怎么不记得。”

“你差点摔倒。”

“然后你抱住我。”

“不是抱,是扶。”

苏老师转头看他。

老马停了一秒。

“好吧。从照片角度看,像抱。”

“现在还要做事故说明?”

“不做了。”

“终于毕业了。”

“那张照片其实挺冤枉。”

“哪里冤枉?”

“当时什么都没有。”

苏老师笑:“真的什么都没有?”

老马想了想。

“至少我不知道有什么。”

“这还差不多。”

“你呢?”

“我也不知道。”

“后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湖边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能是你问我为什么两天没来,却偏偏发消息说有摄影讲座的时候。”

老马笑。

“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

“我觉得很自然。”

“只有你自己觉得。”

“那你为什么只回一个‘哦’?”

苏老师也笑。

“故意的。”

老马转过头:“你故意的?”

“想看看你会不会再说一句。”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老马摇头。

“语文老师心眼比工程师多。”

“这叫语言艺术。”

两个人笑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老马又问: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认真?”

苏老师想了想。

“可能比你早一点,也可能比你晚一点。”

“这是什么答案?”

“感情又不是工程进度表,哪有准确日期。”

老马点头。

“这句话我现在接受了。”

“进步很大。”

“多少分?”

苏老师笑:“八十五。”

“这么久才八十五?”

“剩下十五分留着。”

“为什么?”

“人要是满分了,就没意思了。”

老马说:“那你多少?”

“我不给自己打分。”

“不公平。”

“最终解释权归语文老师。”

这句话他们第二次单独吃饭时说过。

两个人都想起来了。

又一起笑。

远处,小雨举着相机,镜头本来扫到他们这边。

她停了一下。

没有按快门。

旁边一个年轻志愿者问:“怎么不拍?光线挺好。”

小雨说:“让他们自己坐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最爱拍?”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小雨想了一下。

“有些照片拍下来是纪念。有些时候,不拍也是尊重。”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后面。

听见这句话,他点点头。

“这次是真懂了。”

小雨回头:“周叔,我是不是可以毕业了?”

“勉强。”

“多少分?”

“六十五。”

“怎么跟苏老师给马叔打的一样?”

老周一愣:“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小雨立刻抱着相机跑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湖边的两个人并不知道这一段。

他们正谈到“晚”。

苏老师看着远处那对拍婚纱照的年轻人。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认识得太晚了。”

老马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都想过。

年轻时,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

有工作,有婚姻,有孩子,有责任。

后来又各自经历失去。

到了六十多岁,才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活动中心里认识。

如果早二十年呢?

如果早三十年呢?

可是这种“如果”,其实没有答案。

老马说:“早认识也未必是现在这样。”

苏老师看着他。

“为什么?”

“那时候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见过,也可能只是点个头。”

“也是。”

“而且我年轻时候比现在更不会说话。”

“这个我相信。”

“你别这么快同意。”

苏老师笑。

老马继续:

“现在认识,有现在认识的好。”

“什么好?”

“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苏老师安静下来。

老马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很多,今天没说的话明天说,今天没做的事以后做。”

“现在呢?”

“现在知道,想见就见。想说的话,能说就说。”

这正是他们在第十三章里谈过的。

能走路的时候多走一点。

能旅行的时候去看看。

能笑的时候,不要总讨论以后。

苏老师轻声说:“所以,能够遇见,就不算晚。”

老马点头。

“对。”

“哪怕只剩十年?”

“十年就过十年。”

“五年呢?”

“五年就过五年。”

“一年呢?”

老马看着她。

“一年也认真过。”

苏老师没有再问。

她把目光转回湖面。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年龄的爱情和年轻人的爱情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不同。

前面可以走的路,确实没有那么长。

他们不会假装不知道。

但也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愿意浪费。

过了一会儿,苏老师说:

“我们现在算不算已经越过边界了?”

老马笑。

“哪条?”

“最开始天天讨论的那条。”

“男女朋友的边界?”

“嗯。”

老马想了一会儿。

“可能边界本来就不是只能站在一边。”

“什么意思?”

“有些边界是不能越的,比如不尊重,不诚实,替对方做决定。”

苏老师点头。

“还有呢?”

“查手机,管钱,限制朋友,把孩子的责任推给对方。”

“不错。”

“这些我们不越。”

“那别的呢?”

老马看着两个人轻轻碰在一起的手。

“有些不是边界,是距离。”

“距离?”

“距离可以慢慢变。”

苏老师笑了。

“这次像语文老师。”

“我进步了。”

“八十六分。”

“才加一分?”

“感情这门课,不允许突击复习。”

又是以前说过的话。

老马笑着摇头。

苏老师忽然把手翻过来,轻轻放在老马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很自然。

没有雨。

没有斜坡。

没有公交车。

没有人起哄。

也没有手机对着他们。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握住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老师问:

“你觉得你现在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老马想了想。

“还爱解释?”

“一个。”

“太认真?”

“两个。”

“什么都想分析?”

“三个。”

“那还有什么?”

“够多了。”

老马笑:“那我慢慢改。”

苏老师说:“也不用全改。”

“为什么?”

“全改了就不是你了。”

老马看着她。

“我要是什么都改好了,你还管我干什么?”

苏老师笑着拍了他一下。

“谁管你?”

“你刚才还列三条。”

“那叫建议。”

“语文老师总有解释权。”

“工程师现在也学会顶嘴了。”

两个人笑起来。

远处,赵主任开始招呼大家集合。

“准备回去了!大家看看身边的人,别落下!”

小雨大声回答:“赵主任,马叔和苏老师在那边!”

赵主任说:“我看见了,不用汇报!”

老周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老马和苏老师站起来。

苏老师问:“走吗?”

老马说:“走。”

两个人往大家那边走。

走了几步,苏老师忽然停了一下。

“老马。”

“嗯?”

“第一章的时候,小雨说什么来着?”

老马想了想。

“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苏老师笑。

“现在呢?”

老马回头看了一眼湖。

春天的水面很平。

远处那对年轻人还在拍婚纱照。

活动中心的人在前面说笑。

王女士在叫陈女士快一点。

赵主任还在数人头。

小雨被老周提醒把相机收好。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生活本来就应该这样。

老马握住苏老师的手。

“现在?”

“嗯。”

他笑了。

“天下终于不乱了。”

苏老师也笑。

他们一起向人群走去。

没有婚礼。

没有誓言。

没有谁搬进谁的房子。

没有谁承诺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离开。

他们仍然各自回自己的家,各自有自己的孩子、朋友、习惯和生活。

只是想见的时候会见。

想说的时候会说。

需要的时候会伸手。

而另一只手,愿意的时候,会接住。

这已经足够。

夕阳落在湖面上。

两个六十多岁的人,牵着手,慢慢走回那群熟悉的朋友中间。

天下终于不乱了。

只是两个老人的心,

还年轻着。


浏览(117)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