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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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乌克兰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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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乌克兰困局


俄乌战争持续至今,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越来越无法回避:美国究竟为什么支持乌克兰?美国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美国还准备付出多少代价?

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乌克兰抵抗侵略,维护国家主权,这些事实并不复杂。但是,乌克兰有抵抗侵略的权利,并不意味着美国有义务帮助乌克兰实现全部战争目标。乌克兰的领土完整是乌克兰的国家利益,却不能自动成为美国必须不惜代价实现的战略目标。

国家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道德关系。美国政府首先需要对美国人民负责,而不是对乌克兰政府提出的全部政治和军事目标负责。特朗普面临的问题,是美国是否应该继续承担一项没有明确终点、没有成本上限,而且越来越难以取得决定性成果的国际承诺。


乌克兰希望收复全部失地,包括克里米亚,希望俄罗斯承认失败,希望获得足以阻止俄罗斯再次进攻的安全保障。这些愿望可以理解,但愿望并不等于能力,更不等于其他国家必须承担实现这些愿望的责任。

美国支持乌克兰,首先是为了美国自己的战略利益。通过援助乌克兰,美国使俄罗斯陷入长期军事消耗,削弱其常规军事力量,限制俄罗斯在欧洲进一步扩张的能力,同时强化了北约的安全合作。这些成果具有现实的战略价值。

但是,美国为什么必须进一步帮助乌克兰打败俄罗斯?为什么必须把收复克里米亚、恢复1991年边界作为结束战争的前提?这两者之间存在根本区别。

限制俄罗斯的扩张能力,是一个可以根据军事形势评估的战略目标;迫使俄罗斯完全接受乌克兰提出的领土条件,则可能需要更漫长的战争、更大规模的军事投入,以及美国根本不愿意承担的直接冲突风险。

美国需要的是一个受到约束的俄罗斯,而不一定是一个被乌克兰彻底打败的俄罗斯。俄罗斯是一个拥有庞大核武库、广阔领土和相当工业基础的大国。乌克兰即使得到美国和欧洲的长期援助,也很难仅凭自身力量彻底击败俄罗斯。如果一个战略目标超出了实现能力,那么坚持这个目标并不能使它变得更加现实。

乌克兰必须认识到自己的力量边界。美国同样必须认识到,美国的力量虽然强大,却不可能为了每一个盟友或伙伴的最大化政治目标承担无限责任。


战争初期,美国援助乌克兰具有明确的战略意义。如果俄罗斯能够迅速击败乌克兰,控制基辅,建立一个受其支配的政权,那么俄罗斯在欧洲的战略地位可能显著增强,北约东翼也将面临更大的安全压力。美国帮助乌克兰阻止这一结果,是符合自身利益的。

此后,俄罗斯军队遭受了大量人员和装备损失,战争消耗了俄罗斯的经济资源,俄罗斯也不得不重新调整军事部署和国防生产。乌克兰的抵抗使俄罗斯为军事扩张付出了高昂代价。这些正是美国支持乌克兰所希望获得的部分战略效果。

问题在于,削弱俄罗斯的目标究竟有没有限度?削弱一个竞争对手,与不惜代价地追求这个竞争对手的彻底失败,是两种不同的战略。前者可以控制成本,后者却可能演变成一场没有终点的消耗战。当俄罗斯已经付出巨大军事代价,当乌克兰已经证明俄罗斯无法轻易吞并整个国家,当欧洲国家已经提高对俄罗斯的军事警惕,美国就有理由重新评估:继续战争还能为美国增加多少实际收益?

新增的武器援助是否能够改变战争结局?还是只能维持现有战线,让双方继续付出巨大的人员和经济代价?如果美国继续投入数百亿美元,却不能使乌克兰实现决定性突破,那么这种投入的战略意义就必须接受严格审查。过去投入的资源已经无法收回。未来的政策不能仅仅为了证明过去的政策正确而继续追加成本。

美国不能把战争本身当作战略目标。如果有限度削弱俄罗斯的战略目标已经取得了足够成果,那么美国就应该考虑如何巩固成果、结束消耗,而不是不断扩大目标,直到战争变得无法结束。这不是放弃战略利益,而是避免已经获得的战略利益被无休止的战争重新吞噬。


历史上,中国曾经面对过一个具有某些相似之处的战略困境。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中国领导人认为,朝鲜半岛的军事形势关系到中国东北边境的安全,因而决定出兵朝鲜。当时中国的战略判断,是不能允许美国主导的军事力量推进到鸭绿江边。朝鲜半岛因此被视为中国国家安全的重要屏障。

中国为此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大量中国军人伤亡,经济资源被投入战争,刚刚经历长期战争、急需恢复经济和改善民生的中国,又承担了一场现代化战争的巨大消耗。

从最终结果看,中国确实阻止了美韩军队统一朝鲜半岛,并保留了一个位于中朝边境与韩国之间的缓冲地带。这是当年中国领导层所追求的主要安全成果。

这个成果究竟值不值得如此巨大的代价?

朝鲜战争并没有解决朝鲜半岛的根本矛盾。七十多年过去,半岛仍然分裂,朝鲜仍然是中国必须面对的复杂安全问题。中国付出了巨大的生命和经济成本,却没有获得一个稳定、正常、可以彻底摆脱安全负担的周边环境。

如果把长期财政负担、军事消耗、人员伤亡和经济发展的机会成本一并计算,当年中国的投入与最终收益之间,存在值得深刻反思的巨大落差。朝鲜半岛紧邻中国东北,乌克兰却远离美国本土。中国当年还面临美军向鸭绿江推进的直接军事压力,而美国今天主要通过援助乌克兰参与战争。正因为存在这些区别,历史比较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当年的中国为了近在边境的朝鲜半岛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那么今天的美国,为什么要为了远离本土的乌克兰,承担一项不断延长、难以确定最终收益的战略义务?

美国是否也会陷入一种战略思维:因为已经投入太多,因为不能承认对手取得部分成果,因为担心未来可能出现的安全威胁,于是不断追加投入,最终把原本有限的战略目标变成无法退出的长期负担?

国家安全当然重要,但国家安全不能成为一种无需证明、无需计算成本的万能理由。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把邻国的政治局势解释为自身未来安全的组成部分。如果这种解释没有边界,那么世界上几乎所有地区冲突,都可以成为大国持续干预的理由。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国家领导人最危险的战略错误之一,就是把一种可能出现的未来威胁,转化为今天必须不惜代价承担的确定成本。美国应该从朝鲜战争中吸取的教训,不是放弃国家安全,而是必须严格区分现实威胁、可能威胁和被政治叙事不断放大的威胁。更不能因为某项政策最初具有合理性,就认为此后为维持它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同样合理。


乌克兰的问题,不仅在于俄罗斯比它强大,更在于乌克兰的战争目标长期依赖外部力量才能维持。乌克兰的人口规模、经济总量、工业基础和军事资源,都不足以支撑一场无限期对俄罗斯的全面消耗战。乌克兰可以通过顽强抵抗使俄罗斯付出沉重代价,可以在外部援助下维持国家独立,可以通过军事和外交手段争取更有利的安全条件。

但乌克兰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使俄罗斯彻底丧失继续战争的能力,更不可能仅凭自身力量决定俄罗斯未来的政治走向。这意味着乌克兰必须在愿望与能力之间作出选择。

一个国家可以坚持自己的领土主张,但不能因此假定其他国家必须永远为实现这些主张提供武器、资金和政治支持。美国不是乌克兰的财政部,欧洲也不是乌克兰可以无限支取的军事资源库。乌克兰领导人必须面对一个基本事实:美国和欧洲的政府,都有自己的选民、财政约束、经济问题和战略利益。乌克兰的战争并不是这些国家唯一需要处理的问题,更不可能永远占据它们外交和安全政策的中心。

俄罗斯不会因为乌克兰在道义上占有理由,就自动放弃自己的军事和政治目标。

战争的结局取决于实际力量对比、资源消耗、国内承受能力和外部支持,而不是哪一方提出的原则更加完整。如果乌克兰已经成功保住国家主体,阻止俄罗斯实现最初的最大化军事目标,并使俄罗斯为战争付出巨大代价,那么乌克兰就应当认真考虑,是否应该把这些成果转化为可以维持的政治和安全安排。

战争必须服从国家生存和发展的长远利益。当继续战争的成本超过可能获得的收益时,见好就收就是一种理性的战略选择。战争不是为了证明一个国家永远不会退让,而是为了使这个国家能够继续存在,并且有能力恢复和发展。如果为了收复剩余领土而长期耗尽年轻人口、财政资源和社会活力,那么即使未来获得某些领土收益,也可能付出难以弥补的国家发展代价。乌克兰需要考虑的不只是地图上的边界,还有未来二十年、三十年,这个国家能否恢复经济、留住人口、建立正常的社会生活。领土是国家利益的重要组成部分,却不是国家利益的全部。


乌克兰战争的另一个问题,是一些政治论述似乎假定,只要俄罗斯没有完全退出乌克兰,西方就必须持续对抗,直到俄罗斯接受全部要求。国际政治不可能按照这种逻辑无限运转。俄罗斯是世界重要的核大国,也是能源、粮食、矿产和其他战略资源的重要供应国。无论西方是否喜欢俄罗斯现行政府,俄罗斯都不会因为一场战争而从国际政治和全球经济中消失。美国和欧洲可以限制俄罗斯,可以制裁俄罗斯,可以通过军事援助提高俄罗斯继续战争的成本,但很难无限期地把对俄罗斯的全面对抗作为国际政治的唯一优先事项。

美国和欧洲不可能长期把对俄罗斯的全面对抗作为国际战略的中心。尤其对美国而言,俄罗斯只是其全球战略需要处理的多个重要问题之一。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乌克兰尚未收复全部领土而自动停止。

更重要的是,长期对抗并不必然意味着长期收益。如果俄罗斯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军事削弱,那么继续扩大对抗,可能使俄罗斯进一步依赖中国,推动国际经济与安全体系的分裂,并增加核大国之间发生直接冲突的风险。

美国需要认真考虑,自己究竟希望得到什么样的俄罗斯。一个军事扩张能力受到限制、能够通过外交和威慑加以约束的俄罗斯,可能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一个长期处于全面敌对状态、更加依赖中国、不断寻求突破封锁的俄罗斯,却未必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美国的目标应该是维护有利于美国的国际力量平衡,而不是为了乌克兰的全部领土诉求,把对俄罗斯的敌对关系变成没有终点的历史使命。世界不是围绕乌克兰运转的。美国也不应该让自己的全球战略围绕乌克兰运转。


特朗普的乌克兰政策之所以引发争议,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把传统外交中经常被道德化的问题,重新放回国家利益的计算框架。美国为什么要支付这些费用?欧洲为什么不能承担更多?美国还需要投入多少?投入之后究竟能够获得什么?

这些问题不应该被视为自私或者不负责任。恰恰相反,这些是美国总统必须回答的问题。美国总统首先对美国人民负责。美国政府每投入一笔资源,就意味着这些资源不能同时用于其他领域。军工产能、财政支出、战略储备、外交注意力,都存在现实的机会成本。

美国可以援助乌克兰,但援助必须具有明确目的。如果援助能够阻止俄罗斯进一步扩张,能够维持欧洲基本安全格局,能够帮助乌克兰获得足以进行谈判的防御能力,那么援助就具有可以解释的战略价值。如果援助逐渐变成一种自动延续的政治义务,既没有清晰的结束条件,也没有可以检验的最终收益,那么美国政府就有责任重新考虑。

因为过去的美国政府承诺支持乌克兰,所以新的美国政府也必须继续支持;因为俄罗斯没有完全撤军,所以美国就不能调整政策;因为任何妥协都可能被解释为软弱,所以美国必须持续追加投入。这不是战略,而是被政治语言束缚的政策惯性。成熟的国家战略不是永远坚持最初提出的目标,而是能够根据现实条件及时调整目标。


美国的战略资源不是无限的。乌克兰战争主要涉及欧洲安全,而中东冲突可能直接影响全球能源供应、国际航运和美国国内经济。霍尔木兹海峡是世界最重要的能源运输通道之一,一旦航运受到严重干扰,国际油气价格就可能大幅上涨,并通过交通运输、农业、制造业和消费市场影响美国人的生活。

对美国普通家庭而言,汽油价格、食品价格和通货膨胀,远比乌克兰战场上某个城镇的得失更加直接。美国总统必须首先考虑本国经济和民众的生活,而不能让乌克兰的战争目标长期占据美国外交政策的优先位置。

与此同时,美国还面临中国崛起带来的战略竞争。印太地区的军事平衡、关键产业和技术优势,关系到美国未来几十年的全球地位。与这些长期战略利益相比,乌克兰能否收复克里米亚或顿巴斯的全部领土,对美国国家实力的实际影响要有限得多。

美国不能在所有方向上同时承担无限责任,更不能因为已经在乌克兰投入大量资源,就继续把这场战争置于其他战略利益之上。当俄罗斯的军事扩张已经受到限制,继续援助又难以带来决定性成果时,美国就应该调整资源配置,把更多力量用于直接关系自身经济安全和全球竞争地位的领域。美国外交政策的优先顺序,应该由美国国家利益的重要程度决定,而不是由乌克兰战争持续了多少年、还有多少领土尚未收复来决定。


美国支持乌克兰,是为了限制俄罗斯的军事扩张,维护欧洲的基本安全格局,而不是承诺帮助乌克兰收复全部领土。如今俄罗斯已经为战争付出了沉重代价,乌克兰也保住了国家独立,美国已经获得了相当一部分战略收益,应该考虑如何结束这场长期消耗。

美国应当推动乌克兰接受现实的停火与谈判安排,将军事控制线与领土主权问题适当分开。乌克兰可以保留对失地的主权主张,却不必继续以军事手段收复全部领土作为结束战争的前提。继续战争必须有明确的收益,而不能仅仅为了实现一个缺乏现实可能性的目标。对乌克兰而言,保存人口、恢复经济和重建国家,比长期追求无法保证实现的全面胜利更加重要。对美国而言,既然削弱俄罗斯、限制其扩张的战略目标已经取得相当成果,就应该及时调整政策,而不是继续为乌克兰的全部领土要求承担长期责任。

乌克兰需要接受自身能力的限度,美国则需要明确自身责任的边界。特朗普需要回答的,不是美国还能为乌克兰付出多少,而是美国为什么还要为已经超出自身战略需要的战争目标继续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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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汪翔 回复 奥维尔:

    乌克兰人的骨气是值得肯定的。这一仗给俄国的教训也是实实在在,而且超过很多人预期。普京做梦也没有想到。昔日是俄国人忽悠中国人,斯大林的忽悠更是没有底线。这一次,世界让俄国人明白,它自己最蠢。我觉得,价值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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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奥维尔:

    小泽是个英雄,但被欧美白左娘炮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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