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哲学的首要抉择：理性与经验之争

图47.人的基本处境。画中小人从未离开过房间，也永远不可能离开房间。他只能看到墙上的猫影，他会选择相信房间外有个真猫吗？会相信真猫身后还有个太阳吗？

感性世界，即人通过肉体感官可以知晓的世界，也称现实、物质世界、可感知世界等。它其实就是爱因斯坦版本的物理世界，包括宇宙万物、物质占据的时空点，但不包括裸时空点。理性世界，即人通过理性可以知晓的世界。当两个世界冲突时，人相信理性高过感性，就是理性主义(rationalism)；反过来就是经验主义(empiricism)。经验是人感官感知的内容，包括现在的和过去的。人的肉体永远逃不出感性世界，所以感性世界如同一间牢房；但人的理性可以飞出这间牢房。画中人的眼睛永远看不到真猫或太阳，但理性可以帮助他知晓房间外有真猫和太阳。

A. 理性世界独立于感性世界

巴门尼德(约515-445BC)严格证明，感性世界之外有个理性世界，并且理性世界的存在不依赖感性世界，即前者独立于后者。他首先给出真命题：

此命题绝对真。它的主体“存在”抽象，不可被感官感知，不存于感性世界；它的真伪基于对主体定义的分析，不需要在感性世界中验证，类似“三角形有三个边”；所以它完全不依赖感性世界。不像另一类命题，如“今天下雨”，其真伪需要在感性世界里验证，所以依赖感性世界。巴门尼德再依据演绎推理得出一系列结论：

更进一步，他根据演绎逻辑推出，唯一可能将“存在”隔断的是“不存在”，但“不存在”不存在，所以“存在”没有任何隔断，即无论在时间、空间、或任何范畴里，“存在”都没有边际，结论是“存在” 必须唯一，没有部分，且在时间上永恒，在空间上无边际等。由此，巴门尼德勾画出一个围绕“存在”的新世界，其中所有内容都抽象，存于感性世界之外，所以它独立于感性世界，是一种彼岸世界。因为其中所有结论都源自演绎逻辑，完全可靠、绝对真，所以是个理性世界。

B. 科学的根本局限

图48.科学的基本处境。归根结底，科学与哲学面对同一个客观世界，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科学的基本处境与人的基本处境一样。但自诞生起，现代科学就被社会赋予特别任务，所有科学理论必须基于感性世界。这是人为限制，不是客观世界本身的要求。客观世界既包括感性世界，也包括理性世界。

在现代科学诞生初期，伽利略、弗朗西斯培根等人为排除教会干涉，提出科学方法论，将现代科学建立在观测现实与逻辑推理基础之上，绕开神学和形而上学，并成功获得教会认可。从那以后，科学的基本流程就是首先观测现实，然后依据观测结果，在可能假说中挑选最贴切的一个，将其树立为科学理论。可见科学理论都是未被证伪的假说，但不保证是真理，也就不是真理。按巴门尼德的观念，现代科学是接近真理的意见。人完全可能不遵守科学方法论而获得这类假说或意见，但科学界拒绝科学方法论之外的任何结论、无论对错。所以科学方法论的根源是社会，不是客观世界本身。

科学方法论要求人把观测现实看得最高、理论必须以现实为标准，显然违反理性主义，属于经验主义。按科学方法论，上图中房间里的人永远看不到真猫、更看不到真猫背后的太阳，科学就不承认真猫或太阳存在。爱因斯坦发现人永远观测不到裸时空点，于是不承认裸时空点存在，就是科学方法论的生动体现。那些眼里只有科学、缺乏形而上思维能力的人，包括很多专业科学家，经常因为相信科学而成为经验主义者，甚至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就是一种极端的经验主义。他们没看懂，不但科学理论只是假说、不是真理，而且科学涉及的所有领域里也遗漏真理。虽然科学依赖数学、数学是真理、科学发展促进了数学发展，但还有很多真理与科学隔绝，比如巴门尼德发现的那些关于“存在”的真理。在哲学、神学、和信仰领域里，还有很多科学完全触碰不到的真理。

五四运动之后，中国知识分子崇尚科学，认为世上所有理论都应该遵循科学原则，所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等。他们自以为追求科学，但思想狭隘、态度极端，结果成为唯物论者，认为所有理性都依赖物质。现在这些观念已上升为国家官方意识形态，绝大多数中国人深信不疑。比如国内顶级大学几乎都将数学研究所命名为“数学科学”研究所，认为数学也属于科学，也需要接受现实检验。西方也曾局部出现国类似思潮，比如在1930年代大流行的逻辑实证主义等。这些想法都是错误的，比如我曾在另文【28】中解释过，1+1=2是纯数学，不存于现实中，且永远正确。任何现实证据都不可证伪它，比如1升水 + 1升油 ≠ 2升液体不能证伪1+1=2。

数学超越现实，现实证据无力判断数学的真伪。这是个多么简单明了的道理，中国最好的大学和研究所养着几十万、上百万高智商、高学历的人，却似乎都不懂。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此无感、不在乎，觉得把数学归于科学没伤害到自己利益，甚至对拿经费还有好处，何必深究？我批评五四时期的中国知识领袖们愚昧，其实当今知识分子也一样，甚至还不如那代人。百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不求真、只求利，眼睛里只有现实、不知真理为何物。在追求名利财富时他们极端精明、如同丛林中的狡兔，在面对真理时他们集体性麻木、类似对牛弹琴中的牛。他们真是动物，让人心痛。

C. 经验可错论

假想你是个硅基外星智慧生物，与地球上的碳基人没有任何共通的感性经验，只能通过理性手段交流。你正乘飞船准备在上海交大的校园里着陆。你的身体、仪器、和飞船都对天气敏感。这时你听到上海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今天下雨”。于是为保证安全着陆，你开始严肃分析这句话的具体意思：

·         全天都下雨，还是某几个时段下雨？

·         上海全境都下雨，还是只有个别地方下雨？徐家汇下雨吗？

·         今天具体是什么意思？按上海所处经度算？按所处时区？按北京时间？有夏时制吗？

·         “下雨”具体什么意思？如果从云层坠落时是冰珠、中途变成水，算下雨吗？如果一架飞机穿过云层时恰好漏水，坠落到地上，算下雨吗？

……

你会发现，如果你只根据语言，不引入额外假设，“今天下雨”这句话包含无穷多可能性，使得你永远无法保证降落绝对安全。关于感性世界中任何具体事物，人做交流与判断都必须借助某种语言，包括自然语言、数学语言、形式逻辑语言等。而所有这些语言都包含理性概念，比如上例中的“今天”、“雨”等。它们并不指代感性世界中某个具体事物，而指代一类事物、本质抽象，不存于感性世界，只存于彼岸世界，柏拉图称它们为“理型”。人追求“真”，或称“真理”，而“真”或“真理”也都抽象，只存于彼岸世界。

现代逻辑学已经严格证明一个简单、但根本的结论：关于感性世界的普遍性判断都可能包含错误。这就是“经验可错论”(Empirical Fallibilism)。人的语言必须基于概念，任何概念都具有普遍性，康德称之为“概念的普遍性”原则。人追求真理、科学、或即使日常简单交流，都隐含预测。比如上例中外星人重视天气预报，为的是预测自己着陆时的状况。预测作为目的，要求语言中的概念和判断具备普遍性。经验可错论指出，感性世界中的任何具体事物都无法用包含概念的、有限长度的语言精准描述其全部可能；或任何将理性概念应用到感性世界具体事物上的断言，都可能出错。科学理论都关于现实，必须具备预测能力，必须用有限长度语言表述，包括数学或逻辑符号语言，所以永远包含错误。科学不是真理。换种说法，如果将真理定义为具有普遍性含义和预测能力的、以有限长度语言表达的、永不会出错的判断，那么关于现实没有真理。

经验可错论是休谟“归纳法丑闻”的广义版本。休谟发现在逻辑上从具体到一般的断言永远无法保证为真。同时代的康德换个方向，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指出，从一般到具体的推理，就是用理性语言描述感性事物，也永远无法保证为真，这就是“归摄难题”(The Problem of Subsumption)。其实二者在说同一件事。美国哲学家皮尔士(Charles S. Peirce，1839-1914)综合他们的思想，提出经验可错论，认为感性世界里的具体事物、与理型世界里的一般性概念之间，永远无法完美对应。胡适崇尚实用主义，皮尔士就是实用主义之父。我曾在《为什么人不应该信仰科学或逻辑》中介绍过，1930年代哥德尔提出逻辑不完备定理，然后塔斯基证明语言系统的不可决定性，为经验可错论提供了严格的理论基石。

D. 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阵营

“经验可错论”的证明牵扯现代符号逻辑，如模态逻辑，复杂难懂，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但它揭示的基本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在大约2500年前，文明还处于幼儿期，哲学刚诞生不久，科学完全没影子。在代表逻辑学诞生的第一篇文献《论自然》里，巴门尼德讲述自己一次梦中神启，其中就包含同一个基本道理。即真理只存于神的世界，现代人称其为彼岸世界或理性世界；现实中没有真理，只有人的意见，虽然有些意见接近为真。黑夜女神对巴门尼德说，“你要学习真理，也要学习人的意见，即使后者并不保证为真。人的意见如何变得值得相信呢？必须上下求索、穷极现实”【7】。今天读这段话，那些懂得其中意思的人，依然会被其中的智慧深深震撼。

真理只存于理性世界，感性世界里没有真理，对比如此强烈，情况如此明显，以求真理为己任的远古智者们几乎都认为理性世界最重要，都是理性主义者。其中巴门尼德最纯粹。他认为只有“存在”存在，其他都不存在，都是幻影，来自凡人的幻想和幻觉。他完全否定人的感官感知和绝大多数思想，不但否认感性世界存在，而且否认数学和逻辑等存在。本文提及的其他理性主义大师还包括柏拉图、普罗提诺、圣奥古斯丁、笛卡尔、斯宾诺莎、康德等。

理性主义的对立面是经验主义，主张重视感性世界。但最著名的两位古代经验主义大师，赫拉克利特与亚里士多德，其实也把理性世界看得最高，按现代标准也是理性主义者。只是他们比同时代其他人更重视感性世界，所以被别人视为经验主义者。现代人称他们为理性经验主义者(Rational Empiricist)，以区别于现代经验主义者。比如赫拉克利特强调理性世界里的“道”(LOGOS)，认为人之所以要重视感性世界，就是为了从中领会“道”。在著名的107号残篇中他写道，“如果灵魂粗鄙，眼睛和耳朵就是坏证人”。含义是感官感知的终极目的是求“道”；如果做不到，感官感知就失去意义。

科学是基于经验的理性，其根基在感性世界，其工具和方式经常是理性的，但并不严格，比如归纳法就不算严格理性，所以整体讲科学专注感性世界，属于感性世界。在古希腊和中世纪早期，理性的概念清晰，特指纯粹逻辑，超越感性经验，基于终极存在与真理，可以是巴门尼德的“存在”、柏拉图的至善、或普罗提诺的元一等，在中世纪时则都变成基督教的神。这种古典理性现在被称为先验理性、演绎理性、或神启等。但从13世纪始，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古代科学回归，人们就其方式方法、开始频繁称其为“理性”。现代科学诞生后，这个传统延续。人们经常将现代科学与“理性”联系在一起，甚至直接称其为理性，直至今日。这种现代理性被称为经验理性、归纳理性、或科学理性等。两种本质不同的“理性”并存，很容易造成混淆。本文回顾思想史，不可避免在多处遇到二者之间的矛盾，特此说明。

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帕拉图将理型世界看得最高，理型世界就是他理论中的理性世界。亚里士多德不认同老师的观念，转而强调感官感知在人获取知识过程中的重要性。但他同时认为，为了从感知中提取事物隐藏的本质，人需要智慧；智慧不来自肉体，而来自神。在《论动物的生成》中他写道，“唯有智慧(Nous)从外部而来，也唯有它是神性的，因为肉体的作为与智慧的作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其中“智慧”与普罗提诺强调的“神的智慧”或“神的头脑”是同一个希腊词Nous。希腊人普遍认为神主导宇宙里的一切，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的智慧或头脑来自那个神的头脑。总之，相对于绝对理性主义者巴门尼德，赫拉克利才显得是个经验主义者；相对于极端理性主义者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才显得是个经验主义者。

休谟和马克思是现代意义上的经验主义者。在文艺复兴后期，现代科学从神学中获得独立，哲学紧随其后，脱离神学成为一门专业学科。哲学界因此发生深刻变化，专业哲学家是否获得认可，主要依据他的观念是否独创、符合专业标准、和受人追捧，正确与否已不重要。各个学科离开教会控制后都如此，直到今天。休谟非常聪明勤奋，主张一切知识来自感官经验，理性观念也来自感官经验，极端得前无古人，抓人眼球，因此获得成功。但康德指出其荒谬之处。比如感性世界里根本没有数字3、纯粹的三角形等，如果理性完全基于感性，人不可能理解它们。休谟确实因为主张极端经验主义而在哲学史上留名，但他理论中包含如此明显和根本性的错误和弱点，外人很难相信他自己不知道、或他真相信自己的理论。

中国读书人应该很容易理解休谟的处境。中国从没有过坚持真理的教会控制学术界，所以中国文人很早就懂言语出格比内容正确更重要，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比如从古至今中国文人喊过“皇上万岁”、“毛主席万岁”、“中国和阿尔巴尼亚友谊万古长青”、“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等，喊的人并不在乎内容是否正确。休谟生活的时代，教会势力从学术界大举撤退，他于是发现了成功的新窍门。马克思当然更极端，极端到已不是严肃的学者，而蜕变成革命的军师和吹鼓手。什么有利于革命，他就写什么。他的理论为革命服务，追求的是对大众的鼓动力，而不是逻辑与理性，更不在乎对错，所以在学术上不值得认真探讨。

注释：

1.  骆远志，2018，为什么现代科学诞生在西欧、不在中国，https://lyz.com/modern-science/

2.  骆远志，2021，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错了，https://lyz.com/sci_marx_god/

3.  骆远志，2021，不包含力的力学理论，https://lyz.com/newtonian_simplified/

4.  骆远志，2022，中国民主化的最大障碍与解决之道，https://lyz.com/democracy-jesus/

5.  骆远志，2023，现代自由民主思想到底怎么来的？源头是《圣经》，不是古希腊，https://lyz.com/liberty-bible/

6.  骆远志，2024，六四35周年随想谁真的爱自由？ https://lyz.com/64-35years/

7.  骆远志，2024，从巴门尼德到康德---漫谈理性主义哲学，https://lyz.com/parmenides-kant/

8.  骆远志，2025，量子力学的哲学根基，https://lyz.com/heisenberg-schrodinger/

9.  骆远志，2025，从自然历史看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https://lyz.com/human-animal/

10.骆远志，2024，六四36周年纪念：什么样的人民注定被奴役 https://lyz.com/64-36years/

11.季羡林，1999，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https://www.chinafolklore.org/web/index.php?NewsID=5258

12.胡适，1928，科学的人生观，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科學的人生觀

13.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Newton's Scholium on Time, Space,Place and Motion,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newton-stm/scholium.html

14.维基百科词条，胡适，https://zh.wikipedia.org/wiki/胡適

15.陈独秀，1920年2月1日，基督教與中國人，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基督教與中國人

16.Exchange of papers between Leibniz and Clarke，https://www.earlymoderntexts.com/assets/pdfs/leibniz1715_1.pdf

17.Original letter from Isaac Newton to Richard Bentley,The Newton Project,https://www.newtonproject.ox.ac.uk/view/texts/normalized/THEM00258

18.Einstein, 1905, on the electrodynamics of moving bodies,https://sites.pitt.edu/~jdnorton/teaching/Einstein_graduate/pdfs/Einstein_STR_1905_English.pdf

19.Einstein Explains Ideas on Universe, New York Times, June 27, 1931,https://www.nytimes.com/1931/06/27/archives/einstein-explains-ideas-on-universe-he-suggests-expansion-will-go.html?smid=url-share

20.Einstein, 1949, Autobiographical Notes, https://archive.org/stream/EinsteinAutobiography/EinsteinAutobiography_djvu.txt

21.Rosenthal-Schneider, Ilse (1980). Thomas Braun (ed.). Reality and scientific truth:Discussions with Einstein,von Laue,and Planck.Foreword by Arthur I. Miller. Detroit: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p. 74. ISBN 9780814316504.

22.Einstein, 1920, Relativity: The Special and General Theory (Part II: 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23.竺可桢，1939，求是精神与牺牲精神，https://bjb.cas.cn/tbzt2016/dnzt/sd/jdwz/202007/t20200704_5618050.html

24.胡适，1931，我的信仰，https://www.aisixiang.com/data/86476.html

25.朱熹，《朱子语类·孟子七·离娄下·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章》https://ctext.org/text.pl?node=592693

26.中国近代反基督教宣言，https://lib.exchristian.hk/declaration.html

27.胡适，1921，演化论与存疑主义，http://www.myhuayu.com/books/Reader/2625

28.骆远志，2025，通俗解释彼岸世界与唯心主义，https://lyz.com/other-world/

29.骆远志，2025，漫谈美与爱情的哲学意义，https://lyz.com/beauty-love/  

30.骆远志，2025，人死后灵魂还在吗？https://lyz.com/death-soul/

31.St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Book VII), 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11010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