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祖父大人千古
祖父大人千古
九岁那年,祖父去世了。
放学回家,看见父母亲端坐屋里,气氛异常。父亲的眼镜摘下来,搁在桌子上。
父亲近视,给人看病,上课教书,从来离不开那副戴了多年的浅灰色眼镜。父亲戴眼镜跟他做人一样,中规中矩,一丝不苟,从来不从镜框旁边斜着瞅人。早上起来洗脸,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折叠一下,两腿交汇,放在不易让人碰到的地方。摘下眼镜,好像摘下面具,父亲就变成另外一个人,突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伸手去摸眼镜,同时迅速转身。
父亲这个转身有些突兀。他在哭泣,摘下眼镜擦拭眼泪,两眼潮红,气喘不匀。
母亲腾地一下站起来,惊慌挡在我和父亲之间。看清不是外人,松出口气,拉我进了另一个房间。房门掩上,母亲悄没声地告诉我,你的爷爷昨天去世了!
我的爷爷!几十年里,我一直掂量这几个字的份量。
头一次碰到家里有人去世,经验不足,反应迟钝,一点儿都不知道如何悲痛,也不懂得父亲干吗要那么悲痛。既然悲痛,何不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把心里的事儿彻底抖落出来呢?
许多年以后,父亲也快要死了,躺在病榻上总结一生,慢慢地将心思透露给我。他一辈子兢兢业业,但受祖父牵连,又有海外关系,经历复杂,一直被当成异己分子控制使用。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父亲这一辈人活得有多么沉重和屈辱。
九岁那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玩耍,一辆汽车开过来,停在楼前。车上跳下三五个武装员警,腰间别着武器,冲进艺术学院宿舍楼里。那个画画的教授被带了出来,武装警察大声喝斥,当着院中蹦蹦跳跳两个幼小女孩的面,给她们的父亲上了手铐,拖上汽车绝尘而去。
我跟触电一样,心神不定站在那里,直到父亲下了班,戴着那副浅灰色近视眼镜,慢悠悠地迈着方步,逢人便打客气的招呼,晃过小桥走近我,问为什么还不回家,我的那颗心才放了回去。
我很尊重父亲,他胆小谨慎,不善言辞,别人说什么都好,经常被当作白专典型批判,一次次在政治运动中成为惊弓之鸟。为此我得感谢他,感谢他从不血气方刚,为人谦和,在大风暴刮来的时候苟且偷生,以懦弱给我们这个家换来一个比较平静和温暖的生活。父亲去世,我在千里之外,当着弱冠的儿子,也是迅速地转过身去,拼命抑制住山崩地裂般的悲恸,听任男人的热泪大滴从脸上流淌下来。
五六岁时住在济南,父亲母亲带我乘夜车沿胶济铁路东去,摸回老家,找到一个叫沙梁的乡下。莫言在《红高粱》里写的就是我们老家那块儿的故事。进了村,家家户户的房子既矮又破,围在一个个土院子里。父亲当时还在部队,但他不穿军装,和母亲低了头只顾着赶路,不愿被路上的乡亲们认出来。
敲开一间小院的门,有人低声应着,从屋里直迎出来,母亲让我喊“三叔”。那人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摸在我的脑袋瓜上,冰凉的手掌没有一点热气,连声说道“好,好,进屋,进屋”。
屋里很黑,又臭又脏,一屋子呛人的烟味。祖父半倚在炕上,好似一具骷髅,瘦得脱了人形,炕头放着长长一根烟杆和瘪瘪一个烟袋。看见我们进屋,祖父挣扎着起身,爆发出剧烈咳嗽,山羊胡子直打哆嗦。他想下炕,叫人给他穿鞋。父亲快步上前,一把接住了他。
我惊愕地站着,不知所以。母亲说:“站着干吗?叫爷爷啊!”
“爷爷!”我低低叫过一声。
母亲说:“这是小三,不懂事,带过来让你老人家看看。”
祖父的老脸上淌下鼻涕和眼泪,颤抖着手向我伸过来。
我不由自主往后退缩。母亲喝道:“磕头,还不给爷爷磕头!”
我哪里懂得下跪磕头,倔倔地站着,膝盖不打一个弯儿。母亲赏了我一耳刮子,打得我牙花子生疼。祖父连声说算了算了,不磕头不磕头,别让孩子犯难。母亲朝我一瞪眼睛,什么东西,还不快滚!
祖父又说不打不打,三叔把我往外面支楞,带我来到院子里,趴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看蚂蚁打架。等了半个多时辰,母亲先行出来,留下父亲一个人在屋子里跟祖父说话。
我继续趴在地上看蚂蚁打架。母亲走过来,摸着我脸看打肿了没有。
过一会儿,蚂蚁的架打完了,父亲的话也说完了,由三叔和四叔陪着从屋里退了出来。
三叔相貌清秀,说话做事透着周到机灵,六零年闹饥荒时饿死了。四叔比他们差不少岁数,比我只大十几岁,在县里念中学。他们都跟父亲长得不像。后来母亲告诉我,除了二叔,他们跟父亲不是从一个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祖父开过小油作坊,生意好的时候,讨过两房小老婆,生意败落,小老婆们丢下男人和孩子,跟着有钱的人跑了。
母亲还拿出来过一张照片,祖父安坐当中,身边坐了三个难看的女人,其余的人都站在旁边和身后。这一大家子人土洋结合。父亲跟二叔从日本留学回来,西装领带,神气活现。母亲一袭旗袍,端重大方。祖父和他的三个女人、其余的叔叔和姑姑们,穿着中国北方农村印花土布袍衫,有的腿上还扎了绑带,女人们头上一律盘髻。长枪短炮,花花绿绿,义和团不像义和团,叫花子不是叫花子。
父亲那次回乡,大概是给祖父偷偷送钱去的。父亲在家乡出名的孝顺,老大,从小不干农活,书却读得好,县中学联考回回第一。后来进入北大,书仍然读得好,被国民政府保送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学医,随后又把二叔接出去念农学。父亲三十岁回国做了教授,给国民政府高层和文化名人看病。1949年青岛局势紧张,国民政府败退之前送来去台湾的船票,共产党也派人找他。父亲想想,国民党腐败,共产党廉洁,决定留下来参加共产党的军队。祖父不愿瞎了那两张船票,让二叔带上二婶跑了。
二叔和二婶跑到台湾,后来又跑到加拿大,成了我们的海外关系。
父亲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祖父送钱?祖父过世,父亲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抹泪?这个问题困惑了我一辈子。老一辈人一直偷偷摸摸地活着。
父亲去世以后,胶东老家找到在加拿大农业部供职的二叔,写信给他,说县里要出一部地方志,父亲和他做为当地文化名人要被写进书里。咸鱼翻身,祖父跟着摇身一变,从一个猥琐破落的乡村小地主小工商业者,肉眼可见地进步成李鼎铭先生(*1)那类受人尊敬的爱国民主人士。
二叔很拿这当回事,特地把我叫过去商量。我看完信,随手扔在旁边,说一钱不值,跟擦屁股纸一样,很可能跟着就会向你索要赞助,最好赞助他们美金或者加元。
二叔狐疑,不完全信,给老家写了封措辞谨慎的回信。老家再给他来信,果然提出赞助问题,不多,一万美金。
二叔说:“操!有这样向人要钱的吗?”
二叔跟父亲一样,有时也会蹦出个把胶东方言。这个“操”字,乡音醇厚,字正腔圆。
“这些年我可没少寄美金给你爷爷,每月一百二百,不像你父亲,大教授当着,一毛不拔,不管你爷爷。”
二叔也是一个孝子,说着说着,说到了父亲的身上,对父亲不能照顾好祖父耿耿于怀。我不做辩解,由他数落。他说得没错,句句在理,照顾老人,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是最起码的道理。解释了没用,他不知道过去大陆生活的环境有多么不容易。那一年,他拿着父亲让给他去往台湾的两张船票,拍拍屁股走人,把麻烦很多的海外关系都给我们留下了......
写到这里,我撂下笔,也想痛痛快快地说一句:操!
(*1) 李鼎铭,陕西米脂人,当地著名乡绅,热心教育事业,开办医馆 。抗战时期为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提出了“精兵简政”倡议 。毛泽东在《为人民服务》里称其为开明的党外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