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都是郭德纲
我们曾经都是郭德纲
一
大学一年级,星期天中午,北京同学大多离校回家,宿舍里空空荡荡。吃过午饭,无处可去的外地同学正闲得无聊,忽听得有人在楼下呼喊:“想去中南海参观的同学,请到校门口排队集合啰!”
二十几个同学陆续下楼,走过操场,来到学校门口等候。不一会,来了学生会一位干部,他说:“同学们,临时联系参观中南海活动。请大家一块前往,到中南海门口再行集中,排成队伍进去。”
出校门,沿棉花胡同向西,走过南锣鼓巷,来到地安门大街,转向南,一直走到景山前街,再转景山西街、北长街,到了一处看似平常的大院门口,灰砖围墙,有解放军士兵站岗。二十多个同学聚拢在一起,根据高矮胖瘦自动列成队伍。学生会那位干部走到站岗的解放军战士跟前,和他说了几句话,站岗的解放军战士进到旁边一间平房内,估计请示汇报,很快又走出来,向我们一挥手,行,进来吧!
我们迈着齐整的步伐经过站岗的解放军战士。“东风吹,战鼓擂”,队伍中有人起了个头,喊:“预备,唱!”我们便五音不全地吼叫了起来: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不是美帝怕人民,
而是人民怕美帝 ……”
站岗的解放军战士一定也听出来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歌词 ,眉头一皱,接着放松下来,不就是个恶作剧嘛,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脸上漾开一丝微笑。
那天参观了丰泽园内的菊香书屋等,看了那张伟人睡觉的大床,床头床尾胡乱摆满书籍 …… 在此之前,还参观过天安门城楼和人民大会堂。那个年代思想解放,那个年代宽松包容,那个年代整个国家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那位修改了歌词并且带领我们高唱“不是美帝怕人民,而是人民怕美帝”走进中南海的同学,毕业之后创作了一系列歌颂伟大领袖的作品,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进步升官发财。
回首一望,恍然如梦。年少轻狂,我们曾经都是郭德纲。

二
郭德纲改红歌紧要之处,是“紫禁城里静悄悄”。紫禁城即故宫,明清两代皇家宫殿,如今范围扩大,泛指天安门及周边地区,中南海当然也包括在内,戒备森严超过了古代帝王。
文化部艺术研究院读研的小马经常来宿舍吹牛聊天。小马黑龙江哈尔滨人氏,自我介绍“哈勒滨”,长相邋遢,举止不端,时常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发表艺术评论类的短小文章。小马博览多闻,能言善道,经常说一些艺术研究院里的奇人轶事。一次提到他的一位同事,让我和宿舍里的同学不禁莞尔。
小马说那位仁兄特别能读书,见书就读,阅读量极大,大到什么程度?小马说绝不夸张,只要是艺术类别的出版物,没有他不读的。
小马又说,仁兄有个奇怪的习惯,绝不踏入广场半步,乘坐公共汽车,如果途经广场,他也提前下车,换线路转车绕过去。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荒诞:大凶之地,能避就避。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位仁兄居然预测出若干年后发生的事件。紫禁城里静悄悄,当年广场上随意闲逛,甚至把风筝放上蓝天,如今预约进入,横一道竖一道都是栏杆,到达广场前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反复检查核实身份证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最令人可笑的是,仁兄年近四十守身如玉,连对象都没有谈过。小马说他条件太高,不肯将就,非要找一个“像刘晓庆那样的”女的。周围朋友恶作剧,从画报上剪下刘晓庆的照片,拿来让他看,说给他介绍对象。仁兄欣然同意,按照朋友的设定欣然赴约,某日某时来到某地点,等那个长的“像刘晓庆那样的”女的。
结果用不着我说了。
《红楼梦》第十二回,贾瑞对王熙凤的垂涎欲滴。王熙凤让贾瑞夜晚到西边穿堂等候,命人将两头门紧闭,冻得贾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整夜,还被浇了一头尿粪。刘晓庆的泼辣,绝不在王熙凤之下。
小马笑说,中国知识分子整体上是很乖巧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位仁兄不够乖巧,却很怪癖。
三
单位里给英语不好的员工单开了一个语言补习班,设于总督府后花园一间平房内。每逢星期三下午,吃过午饭,晃晃悠悠下楼,从门口的公交车站上车,坐十来分钟,下车沿一段低矮的长满青苔的围墙,走到一个镂空雕花的铁栅栏门前。进去一片平坦开阔的草地,有时见到人们在那里投掷板球。这项起源于12-13世纪英国王室的游戏,有“贵族运动” 之称。再往里走,到了那栋不起眼的三层浅灰色砖房跟前。房顶旗杆上如果飘扬着一面特殊的旗帜,那就是向游客宣示,总督夫妇没有外出,欢迎到访。
这是总督府的一扇侧门,正门沿着围墙还要往前多走几百米,有御林军站岗。正门气派,但多半出于摆设,营造出某种仪式感。御林军也是暑期打工挣钱的学生,隔半个小时,由穿格子裙的苏格兰风笛手引领,沿着遮天蔽日的枫叶大道,从总督府后花园走出来,走到正门前进行换岗表演。
春天到秋天,这扇侧门一直敞开着,游客随便进出。秋天过去,游客锐减,这扇侧门就关上了,连正门表演换岗的御林军也撤了。冬天几场大雪落下,游客销声匿迹,草地上堆满厚厚的积雪。
和我一起补习英语的,有七八个总督府里的法裔员工,胼手胝足,面容粗鄙,干着维护草坪和花园之类的工作,我们用很糟糕的英语进行交流。有一次,我上课来得迟了,他们询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情况。我解释说刚下完雪,道路不好走,从正门绕进来,不像从前那样方便了。
他们随便一问,我随便一说,谁都没有在意什么。
下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我循例来到总督府上课,经过那扇侧门时,发现关上的门又被打开了。
走进门,通往主干道路三四十米长的小道,没及膝盖的积雪被机器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是为我清理出来的道路。每次从这里走过,自然而然,回想起当初进入中南海参观的情景。
(文中郭德纲照片由郭德纲拍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