孞烎Archer

注册日期:2024-07-27
访问总量:796081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经济测量的历史逻辑与生命效能的价值尺度


发表时间:+-

经济测量的历史逻辑与生命效能的价值尺度

The Historical Logic of Economic Measurement and the Value Scale of Life Effectiveness

——从库兹涅茨的历史贡献、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方向演进到共生经济学GDE价值参量

— From Kuznets’s Historical Contributions and the Evolution of the Nobel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to the GDE Value Measure of Symbionomics


钱 宏(Archer Hong Qian)


引言:经济学的一把尺子,为什么需要重新审视?

人类创造财富的历史,比测量财富的历史悠久得多。一粒种子落入土地,阳光、雨水、土壤与人的劳作交互作用,长出庄稼。庄稼养活人,人又以自己的劳动、知识与创造力改变土地和生活。其间有消耗,有生成,有损益,有生命的延续,也有自然与社会关系的改变。

经济活动早已发生,经济学的账本却是后来才有的。当人类社会逐渐形成市场、国家、货币、产业和复杂的社会组织,测量便成为认识经济、组织生产、制定政策的重要条件。没有测量,现代经济的整体运行难以被观察、比较和协调;然而,测量的对象、方法与参照系,又会反过来影响经济行为。一把尺子,能够帮助人类认识世界,也可能改变人类看待世界的方式。

国内生产总值(GDP)成为现代经济社会最具影响力的测量参量之一,正是这一历史过程的集中表现。它使经济规模获得了可比较的数量形式,也使增长率逐渐成为政府、企业、资本市场乃至普通公众共同关注的数字。问题随之出现:生产增加了多少,与生活改善了多少,究竟是什么关系?

197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的历史贡献与思想忧虑,恰好集中在这一问题上。今天重新讨论库兹涅茨,有一个新的学术背景:我们正在梳理1969年以来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思想演进,考察现代经济学的研究对象、分析方法和价值关切,如何逐渐深入制度、组织、行为、生命与生活。

这一考察也使钱宏共生经济学(Symbionomics)提出的GDE价值参量,获得一个更为清晰的历史与逻辑定位。经济测量的核心问题,是经济活动投入的资源、能量与组织能力,究竟转换成了什么,又为谁创造了多少可以承兑的真实价值。

一、经济测量史的根本问题:什么值得被计算?

古代社会的经济测量,主要服务于土地、人口、赋税、仓储和国家财政。威廉·配第(William Petty)尝试以政治算术(Political Arithmetic)测量国民收入与财富,魁奈(Fran?ois Quesnay)的《经济表》(Tableau ?conomique)呈现社会经济再生产的循环关系,亚当·斯密则通过劳动分工、资本积累与市场交换,解释国民财富增长的条件。

这些探索共同推进了一个重要的认识:经济活动具有整体性,各种生产和交换行为之间存在可以研究的数量关系。工业文明使这一要求更加迫切。生产规模扩大,劳动分工深化,货币、银行、财政和跨地区贸易日益复杂。国家需要知道社会生产了多少,企业需要知道投入与产出,公众需要了解就业、收入和物价。

经济学由此发展出越来越精密的数量工具。然而,经济生活的完整过程包含三个相互联系的方面:资源与能量的投入,生产交换的组织过程,以及由此形成的生活成果。投入可以测量,产出可以计价,交换可以记录,生活成果却不能全部折算为市场价格。

家庭成员之间的照护、社会互信的生成、公共安全的改善、自然生態的修复、思想与科学的原创贡献,以及生命自身的成长与健康,都可能产生深远的经济价值。其中一些价值进入市场,另一些长期留在市场账户之外。反过来,污染治理、疾病治疗、灾后重建、行政摩擦和重复建设,也可能形成大量市场交易与货币支出。

这意味着,市场交易的扩大与社会真实效能的提高,可能方向一致,也可能发生背离。经济测量史因此包含两项始终相互关联的任务:准确核算经济活动的数量,以及辨认经济活动的真实价值。

二、库兹涅茨的历史贡献:现代经济获得了整体数量画像

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使美国迫切需要了解国民经济的总体运行状况。企业倒闭、银行危机、失业增加、收入下降,已经不能仅靠分散的企业报表和局部市场价格来认识。政府需要掌握整个经济体系的收入、生产和支出情况。

库兹涅茨在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长期研究基础上,参与建立系统性的国民收入估算方法,并于1934年向美国国会提交《国民收入,1929—1932》。这一工作的重要性,在于使国民经济的整体规模、结构与变动获得较为系统的统计表达。

此后,国民收入与国民生产核算不断完善,逐渐形成现代国民账户体系(System of National Accounts,SNA)。理查德·斯通(Richard Stone)等经济学家也在账户体系的制度化和国际标准化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因此,库兹涅茨应被准确定位为现代国民收入测量与经济增长实证研究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不能简单称为GDP的唯一发明人。

1971年,瑞典皇家科学院授予他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其以经验研究为基础解释经济增长,并深化人们对经济社会结构及发展过程的认识。这一授奖理由十分重要。库兹涅茨研究的对象,既包括经济增长的数量,也包括伴随增长发生的产业结构、人口、收入分配、城市化及社会组织变化。

经济增长由此成为可以进行长期历史比较的社会过程。他的贡献至少具有三重意义:第一,使现代经济获得相对统一的数量测量基础;第二,使经济增长能够进入跨时期、跨国家的实证比较;第三,使增长的数量变化与社会结构变化进入同一个研究视野。

没有这样的历史积累,现代宏观经济分析、财政政策研究、国际经济比较以及后来大量的制度和发展研究,都难以形成今天的规模与精度。

但是,库兹涅茨也十分清楚,测量国民收入与判断国民福祉之间存在重要区别。

三、库兹涅茨的忧虑:增长的数量与增长的价值

1934年,在国民收入测量体系逐渐形成之际,库兹涅茨便提醒人们:一国福祉很难仅凭国民收入的测量推断出来。这一判断揭示了经济测量的一个基本边界。国民收入反映一定核算范围内的经济活动及其货币价值,国民福祉却涉及人的生活条件、社会关系、健康、闲暇、环境和其他难以直接货币化的因素。

1962年,库兹涅茨进一步强调,判断增长需要区分数量与质量、成本与收益、短期与长期,并明确增长的对象与目的。这是一种重要的经济学自觉。经济增长可以测量,增长的价值需要判断;增长的收益可以计算,增长的代价也必须进入分析。

在1971年的诺贝尔奖演讲《现代经济增长:发现与反思》中,库兹涅茨继续讨论现代增长伴随的结构变化与社会问题。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忧虑发生在国民经济测量体系取得巨大成功的历史时期。测量技术越成熟,越需要辨认它的适用边界。

现代经济学由此面临一个持续存在的问题:生产的规模、增长的速度、资源的耗费、社会的损益与生命的获得,如何放进具有内在一致性的评价体系?库兹涅茨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基础,也留下了进一步研究的空间。

四、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学术演进:经济运行的真实条件逐渐显现

1969年设立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首先表彰了经济过程的动态模型与计量分析。此后,增长理论、宏观经济学、资源配置、货币与金融、博弈论、信息经济学、行为经济学、制度经济学、实验与因果识别、贫困研究、创新及技术变迁,陆续成为获奖研究的重要领域。

这些研究各有独立的问题意识和理论贡献,不能把它们解释成一条必然通向某种新经济学的单线历史。然而,放在整体经济学史中考察,可以发现一个值得重视的共同事实:经济活动的真实结果,越来越需要结合人的行为、组织制度、信息结构、激励机制和社会环境加以解释。

罗伯特·索洛(Robert Solow)的增长理论(Solow Growth Model),使技术进步在长期增长中的地位获得清晰表达。2014年,我在上海与在索洛增长理论基础上提出“经济增长黄金律”(Golden Rule of Economic Growth)的埃德蒙·菲尔普斯(Edmund S. Phelps)相遇后,提出“经济健康黄金律”(Golden Rule of Economic Health),并撰写《从“增长黄金率”到“健康黄金率”刍议——共生经济学VS诺贝尔奖得主费尔普斯》。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与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E. Williamson)的研究,揭示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企业边界(Boundaries of the Firm)和组织治理(Organizational Governance)对经济运行的重要性。道格拉斯·诺思(Douglass C. North)强调制度及其历史演进。乔治·阿克洛夫(George A. Akerlof)、迈克尔·斯彭斯(A. Michael Spence)、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研究信息不对称(Information Asymmetry)及其市场后果。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等人的行为研究,挑战了对人类经济决策过于简化的理性假设(Rationality Assumptions)。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则展示了社区与多中心治理(Polycentric Governance)在公共资源管理中的实际能力。阿比吉特·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埃丝特·迪弗洛(Esther Duflo)和迈克尔·克雷默(Michael Kremer)将严谨的经验研究深入贫困治理的具体机制。

这些贡献说明,价格、产量和收入数字背后,存在复杂的人与人、人与组织、组织与制度之间的交互关系。一个经济体拥有相同的资源数量,在不同制度与组织条件下,可能形成完全不同的社会成果。

同样的资本投入,可能提高生产率,也可能造成资源闲置;同样的技术创新,可能降低生活成本,也可能强化垄断和依赖;同样的公共支出,可能增强社会能力,也可能扩大组织消耗。

由此观察,诺贝尔经济学奖所记录的学术进展,为重新理解经济价值测量提供了越来越丰富的知识条件。我把这一总体问题意识概括为经济学的生命组织学转向(The Life-Organizational Turn)。这里的“转向”,是一种基于经济学思想史的理论判断,并非诺贝尔奖委员会已经宣布的统一学术范式。

它强调:生命主体如何行动,组织如何形成与运行,价值如何生成、损耗和承兑,应当进入经济学基础理论的共同视野。

经济测量也必须接受这一问题意识的检验。

五、GDE的思想发生:Energy Conversion为何是总思路?

共生经济学对价值测量的研究,具有自身独立的思想发生过程。其根本问题来自对现代经济活动的一项观察:资源、能量、心智、技术、劳动、制度和社会关系共同参与经济过程,最终形成的生命与生活效能,却可能与市场产出规模发生显著差异。

经济运行的核心,是资源与能量在生命及其组织关系中的转换。这里的Energy Conversion(能量转换),构成改变单一GDP评价参量的总思路。它关注经济活动的整个转换过程:投入了什么资源与能量,经过怎样的生产、交换和组织活动,形成了什么产出,又造成怎样的消耗、损害、修复、赋能与生命成果。

这种能量转换思想借鉴自然科学的系统视野,但经济活动中的价值转换并不等同于物理学的能量守恒或工程能效计算。它还涉及主体目的、制度规则、社会关系和价值判断。

这一总思路包含三个逻辑要求。

其一,投入与产出必须联系起来。单独计算产出规模,无法完整判断资源使用效果。

其二,正向生成与负向耗散必须同时进入评价。某一主体的收益,可能对应另一主体的损失;当期的增长,可能留下未来的债务。

其三,价值测量必须返回生命与生活。经济活动所形成的能力,最终要由具体生命主体在生活中体验、使用、延续,并通过相应组织关系获得承兑。

正是这些内在要求,使乘法思维、“能产123综合评价”和后来的GDE效能方程获得共同的理论基础。它们体现的是同一能量转换思想在不同分析层次上的展开。

六、2008年的价值参量问题:GDE为什么发生?

我与赵启正先生的思想交流,始于对浦东开发逻辑的讨论。当年,我在上海撰写《浦东逻辑没有错,错在全国一窝蜂》,辨析特定条件下资源组织与开发模式的实际效能。赵启正先生对此表示感谢,并认为这一问题值得进一步深化。

赵启正(Zhao Qizheng)先生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理论物理专业,兼有浦东开发建设的实践经验。这使他毫无阻隔地了解我以Energy Conversion(能量转换)为总思路,探索改变单一GDP价值参量的理论方向。2008年10月9日,他提出新的经济发展模式与社会发展模式需要相应的评价参量;一周后,我回应:“用GDE作价值参量如何?”同年12月20日,我们在北京叶子咖啡首次会面。据我回忆,他后来曾表示,如果不是公务在身,愿意参与后续理论建构工作。这一态度体现了他对GDE研究方向及其发展前景的认可,也给了我鼓励。

GDE的理论建构由此面对一个更加明确的任务:如何使能量转换这一总思路获得经济学的价值测量表达,并以乘法思维、“能产123综合评价”及效能系数等方法,揭示资源投入、组织运行与生命效能之间的内在关系。

这一思想交流具有明确的时代背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暴露了现代经济体系的多重问题。与此同时,中国经历长期高速增长,经济总量显著扩大,资源消耗、环境负担、社会成本以及政府绩效评价方式的局限,也越来越明显。新的社会发展目标,需要相应的价值测量参照系。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只是增加若干GDP遗漏项目。如果继续把经济活动理解为可以通过价格直接相加的产出总量,再把生態、福利、幸福等因素作为外部补充,经济测量的基本逻辑仍然难以发生改变。

共生经济学关注的是资源和能量在经济、政治、文化及社会组织中的综合转换效应。2008年至2009年形成的相关研究,已经提出GDE、GNE、GWE等不同层级的价值参量,并尝试以“能产123”综合评价体系,辨认消耗、产出和创造性生成之间的关系。

这一探索的历史意义,在于把经济测量对象放进资源转换与生命组织的整体过程。同一时期,关于GDP发展历史的梳理,也成为GDE研究的组成部分。

约在2009年,我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一位研究员讨论GDE时,对方提出应当系统梳理人类经济测量史。这一建议促成了《GDP小史》相关研究的展开。这一经历值得保留,因为它说明,GDE的思想发生与经济测量史的考察,在研究初期便已经相互联系。

此后,2011、2013、2014年发表于《经济要参》、凤凰网、价值中国网等平台的相关论述,以及2019年《再论国民“生产—交换—生活”账户核算体系》(《经济要参》2019年第44期),延续了这一研究方向:生产、交换与生活共同构成经济过程,经济评价必须考察这一过程的整体转换效能。

七、乘法思维与能产123:能量转换怎样成为评价方法?

Energy Conversion的总思路要求同时处理投入、产出、损耗、关系与效应。因此,单纯加总各项经济活动的货币价值,无法满足这一测量要求。

共生经济学引入乘法思维,其意义在于揭示不同因素之间的相互制约、放大与抵消关系。两个项目可能具有相同的GDP产值,但因资源消耗、环境影响、技术能力、组织效率和生活成果不同,形成截然不同的综合效能。乘法关系使产出数量能够接受质量系数的修正。

然而,乘法本身只是一种数学形式。它能否准确表达现实,还取决于所采用的评价变量、测量边界和系数形成方法。“能产123”综合评价的作用,正是在早期研究中把经济活动的消耗、产出和创意生成放进同一个评价视野。

其中:第一,消耗体现资源与能量投入及其成本负载。第二,产生体现经济活动所形成的直接产出和成果。第三,创意生产体现新知识、新能力、新关系及其持续生成的可能性。

三者之间具有内在联系。经济活动必须消耗资源,却不一定产生相称的价值;产生市场产品,也不一定形成持续的生命能力;创造性活动则可能改变未来资源转换的条件,使同样的投入获得更大的社会效能。

能产123把消耗、直接产出与创造性生成置于同一评价视野,为五因效能评价奠定了结构性基础。由此,经济活动的资源负载、生产成果与生命能力,可以在后续GDE模型中通过相应变量和计量规则建立联系。

八、GDE方程:效能系数如何进入国民经济测量?

在能量转换总思路之下,GDE进一步引入资源效能转换系数,使经济产出数量与综合效能之间的关系获得明确的数学表达。

GDE=Σ(GDP?×η?)

η?=GDE?/GDP?

R=GDE/GDP

GDP?表示第i项经济活动的核算产值。η?表示该项经济活动的资源效能转换系数。GDE?表示该项经济活动经过效能评价后的贡献。R表示经济系统总体资源效能转换率。

这一表达式确立了GDP与GDE之间的测量关系:GDP核算市场产出的数量,GDE进一步评价资源、能量和组织转换所形成的真实效能。GDP提供数量基础,GDE以生命与生活价值检验产出的综合贡献。

当η?大于1时,在既定评价规则下,意味着单位核算产出形成的综合效能高于基准;当η?小于1时,意味着部分产出价值受到损耗、耗散或负面影响;在允许净负效能的模型中,η?还可能取负值。R则反映整个经济体系的综合转换表现。

需要强调的是,η?不能仅靠GDE?/GDP?这一比值定义独立求出。真正的研究难点,在于建立GDE?的可观察指标、计量规则、权重形成机制和验证方法。否则,公式可能成为循环定义,难以进入实证研究。这也是GDE需要进一步发展的关键工作。

能量转换提供总思路,乘法思维提供关系表达,“能产123”拓展评价对象,η?承担效能过滤,R形成总体观察尺度。这些环节具有逻辑依存关系,同时也各有独立的研究任务。

九、C—E—H—T—P:真实效能的五个基本维度

效能系数η?究竟如何形成?共生经济学提出C、E、H、T、P五因结构。

C——Cost Reduction,降本。考察经济活动是否降低资源、交易、管理、生活及其他社会成本。降本必须辨认成本是否真实减少,还是被转嫁给家庭、社区、自然或未来世代。

E——Empowerment,赋能。考察经济活动是否增强生命主体、家庭、社区、企业及社会的自组织能力。真正的赋能应当扩大主体行动、创造与持续生活的可能性。

H——Health,健康。考察经济活动是否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社会生態及自然生態的动态平衡。健康体现生命系统维持、修复和持续生成的能力。

T——Trust,信托。考察经济活动中的组织是否遵守受托责任,是否形成可以验证、追责和承兑的关系。信托不仅关系交易信用,也关系公共组织、企业和技术系统,包括AI-SI,如何对生命承担责任。

P——Peace,和平。考察经济活动是否有助于降低冲突、暴力和破坏性竞争的成本,维护生命、生产与社会交往的安全条件。

五因共同构成综合效能的价值判断结构。它们之间存在交互关系。技术进步可能降低成本,却同时损害健康;某项制度或创新可能提高短期效率,却削弱信托;某种经济增长可能增强一国能力,却把冲突与生態背负转嫁给其他国家。所以,五因的综合效应不能简单理解为五个指标的机械相加。

在数学上,可以把效能系数的形成表示为:

η?=F(C?,E?,H?,T?,P?;Ω?)

其中,F表示五因综合效能函数,Ω?表示资源约束、组织条件、时间跨度及其他评价边界。五因确定效能评价的基本结构,具体指标、权重与转换规则构成其统计建模和应用的工作内容。

在此基础上,GDE五因评价体系还可以进一步发展为民调机构采用的社会效能指数。通过对公众生活感受、实际成本、主体赋能、身心健康、组织信托与社会和平状况的持续调查,并与客观统计数据交叉验证,使民意调查超越单纯的满意度和支持率测量,进入对经济社会真实效能的综合评价。这也为政府、企业及其他组织的绩效监督提供新的公共评价工具。

为了避免再次把新的评价参量变成形式主义指标,必须公开其核算口径、数据来源、权重规则和不确定性。GDE的理论创新需要与严格的测量方法相互支持。

十、生命组织学视野:为什么还需要六张资源—资产负债表?

经济活动发生在具体组织之中。家庭、社区、企业、政府以及自然和社会环境,分别承担不同的资源功能、成本负载和价值生成作用。如果只计算一个组织的收入和支出,便可能遗漏它向其他主体转嫁的成本。

一家企业的利润可能建立在公共资源补贴之上。一项公共工程可能形成巨大的投资产值,却增加未来财政债务。某种数字技术可能提高企业效率,同时增加家庭时间负担、能源消耗或社会信任成本。

因此,GDE的综合效能评价需要与六张资源—资产负债表相结合:自然、社会、政府、企业、社区、家庭。六张表的意义,在于辨认资源和价值在不同主体之间如何流动,谁获得资产,谁承担负债,谁形成创造性贡献,谁又失去了维持生活和继续发展的能力。

这里,生命组织学与价值测量发生了实质性的联系。经济系统的运行效能,不仅取决于资源和技术,也取决于组织关系。一个社会可能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先进技术,却因制度摩擦、信托缺失、组织自利和资源错配,产生很低的综合效能。

另一个社会的资源条件未必优越,却可能凭借开放创新、社会互信、有效分工和组织自律,形成较高的生活质量与持续创造能力。经济价值因此具有组织生成的属性。组织信托(Organizational Trust)又进一步要求,真实价值必须能够被发现、记录、确权、验证和承兑。由此,GDE既涉及经济测量,也涉及价值承兑的制度条件。

十一、库兹涅茨与GDE:历史关联究竟在哪里?

现在可以回答本文的中心问题。库兹涅茨与共生经济学之间的联系,首先发生在经济测量的共同问题之中。库兹涅茨使国民经济的数量结构获得更加可靠的测量基础,同时指出国民收入与国民福祉之间不能直接画等号。

共生经济学则以Energy Conversion为总思路,尝试建立能够综合评价资源消耗、经济产出、组织关系和生命效能的价值参量。两者具有不同的研究背景、理论起点与方法任务。库兹涅茨的重要贡献,主要体现在国民收入核算和现代经济增长的经验研究。GDE的研究目标,则是建立对经济活动综合转换效能进行评价的理论与测量框架。

两者之间存在三项值得重视的内在关联。

第一,数量测量与价值判断的关联。经济规模可以测量,经济成果的真实价值需要更完整的评价。

第二,经济增长与社会结构的关联。增长发生在具体的人口、产业、制度和组织关系之中,这些关系会影响增长的成果与代价。

第三,经济测量与经济目的的关联。评价体系最终需要回答经济活动究竟为了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库兹涅茨的历史贡献与忧虑,为理解GDE研究的必要性提供了重要参照;GDE自身的原创性,则必须通过Energy Conversion总思路、乘法评价方法、“能产123”、效能系数、五因结构及组织信托的理论体系加以辨认。这一定位既尊重经济测量史,也尊重共生经济学自身的思想发生史。

十二、AI—SI时代:经济测量面对新的现实检验

人工智能与超级智能技术的发展,使经济测量的问题更加突出。计算能力的扩大,能够提高生产效率、优化物流、辅助科学研究、降低信息处理成本,并形成新的产品与服务。与此同时,数据中心建设、能源消耗、资本集中、就业结构变化、组织权力扩张和技术风险,也构成真实的经济与社会负载。

技术投入增加了多少,企业估值增长了多少,市场交易扩大了多少,可以进入现有经济统计。但技术究竟为生命节省了多少时间,降低了多少生活成本,增强了多少自主能力,又增加了多少组织依赖、能源负担和社会风险,需要更完整的效能评价。

同样的AI技术,在不同组织结构中,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社会结果。当技术帮助家庭、社区、企业和公共服务降低成本、增强能力、改善健康并形成可信赖的合作关系时,其综合效能可能显著提高。当技术主要服务于垄断、操纵、过度监控和成本转嫁时,即使市场产值快速增长,其真实效能也可能受到严重损害。

这正是C—E—H—T—P五因以及六张资源—资产负债表可以发挥研究作用的现实领域。技术发展的速度,使人类更加需要辨认技术所产生的价值。AI—SI越强,生命组织学的测量问题越不能回避。

结语:经济测量最终要向生命交账

人类经济测量史的每一次重要进展,都扩大了我们认识经济活动的能力。国民收入核算使现代经济获得整体数量画像。增长理论使资本、劳动、技术与长期经济变化进入系统研究。制度、信息、行为、组织及经验因果研究,则不断揭示经济成果形成的真实条件。

今天,生命、生活与组织关系需要在经济测量中获得更加完整的位置。共生经济学提出GDE,根本上是希望建立一种与生命组织活动相适应的价值测量参照系。

它以Energy Conversion为总思路,以乘法思维处理数量与效能的关系,以“能产123”辨认经济转换的基本过程,以η?和R表达综合效能,以C—E—H—T—P五因规定评价维度,并通过六张资源—资产负债表追踪不同生命主体与组织之间的成本、贡献和责任。

GDE的统计口径、实证方法和可比较测量标准,将在持续应用中得到完善。库兹涅茨揭示了国民收入与国民福祉之间的区别;共生经济学进一步以资源效能转换为尺度,把经济成果放回生命、生活与组织关系之中检验。

共生经济学进一步提出:经济活动的真实价值,需要在资源与能量转换的全过程中,在生命自组织与社会组织的交互关系中,在可验证、可追责、可承兑的生活成果中得到辨认。

生产回归生活,生活呈现生態,生態激励生命。

这既是共生经济学的价值取向,也是GDE价值测量必须接受的最终检验。

2026年10月,温哥华

主要文献与思想史依据

1. Simon Kuznets, National Income, 1929–1932, 1934.

2. Simon Kuznets, “Modern Economic Growth: Findings and Reflections,” Nobel Lecture, 1971.

3. 钱 宏(Archer Hong Qian)、赵启正:《“霜前冷,雪后寒,太阳出来喜洋洋”——为什么要展开“GDE新价值评估体系研究”?》,2008—2009年。

4. 钱 宏(Archer Hong Qian)等:《生態经济参量指标》,《经济要参》2013年第4期,收录6篇文章

5. 钱 宏(Archer Hong Qian):《破解GDP迷局,彰显GDE格调——美丽中国,五位一体,生態统领,共生为魂》,2014

6. 钱 宏(Archer Hong Qian):《从“增长黄金率”到“健康黄金率”刍议--共生经济学 VS诺贝尔奖得主费尔普斯》,《经济要参》,2014年第21期

7. 钱 宏(Archer Hong Qian):《再论国民“生产—交换—生活”账户核算体系》,《经济要参》,2019年第44期。

8. 钱 宏(Archer Hong Qian):《从 GDP 到 GDE——如何切断“规模—外汇—互害”的制度循环?》,共生网 http://symbiosism.com.cn/11640.html

9. 钱 宏(Archer Hong Qian):《共生经济学概论·SYMBIONOMICS:AN OVERVIEW(修订版)》,Times Group Inc,September 2026,特别是第三编、附录二。

10. 钱 宏(Archer Hong Qian):《将AI升格为AM·Elevating AI to AM》.Times Group Inc. September 2026

11. 钱 宏(Archer Hong Qian):《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简史(1969—2026)》及相关生命组织学研究稿。爱之智慧网 https://www.amorsophia.com/article/10345;孞態场 https://www.ai-am.org



浏览(95)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