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疹惊魂（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一
红疹惊魂（终）
太宰治
就这样，我把那个人推出了候诊室。顿时，我感到心神稍定，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微微蹙着眉闭上了眼睛。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一定是一个矫揉作态，沉溺于一种愚蠢的冥想之中、显得自以为是的女人吧。可是，我只有这样呆着才是最轻松的啊。
装死。想起这个词，我当时竟然觉得有些可笑。不过，渐渐地，我又开始担忧起来。总觉得耳边仿佛有人在低声呢喃着“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万一我身上的这个疹子也是……想到这里，我顿时浑身汗毛倒竖。那个人平日里的温柔体贴、缺乏自信，该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会吧……我当时生平第一次--虽然觉得这事挺可笑的--却是在那个时候，带着一种痛切的真实感猛然意识到：对于那个人而言，我并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这让我坐立难安，急得恨不能立刻跳起来。被骗了！婚姻诈骗。脑海里唐突地蹦出了这么一个词，我甚至真想追出门去，狠狠地揍他一顿。
我真是个傻瓜。明明从一开始就是知道这一点的，却还是来到了那个人的身边；可现在倒好，突然想到自己并不是那个人的第一个女人，竟让我感到如此难以忍受的懊恼与怨恨，甚至有一种无法挽回的感觉。那个人的前妻或前女友的身影也突然变得无比鲜明地涌上心头。我生平第一次真正地感到那个女人是如此可怕、如此可恨，而对于自己直到今天连一次都没去想过那个女人的这种没心没肺，我竟懊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嫉妒未免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狂乱吧，而且还是一种只属于肉体的狂乱，连一丁点美丽都找不到、丑陋到了极致。这世上竟然还存在着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可怕地狱啊。我忽然开始厌倦活下去了。
我觉得自己实在太狼狈了，慌乱地解开膝上的包袱 ，随手掏出一本小说，胡乱翻开一页，不管不顾地读了起来。
《包法利夫人》。爱玛那充满痛苦的一生，总是能适时地给予我慰藉。爱玛那样一步步堕落的人生轨迹，在我的眼里反倒显得无比真实、最符合女性的天性，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我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坦然。女人啊，本来就是这样的。谁心里没有几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呢？因为，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啊。女人的心底，必定都深藏着一处泥沼。这一点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对女人而言，每一天都是她的全部。这与男人不同。我们从不想身后之事，也从不进行什么思索。我们所祈愿的，仅仅是每一个瞬间之美的极致绽放。我们溺爱着生活，溺爱着生活的每一次触感。女人之所以会那么喜爱茶碗、喜爱花纹漂亮的和服，正是因为那些东西，才是我们真正的人生意义所在呀。每一个微小瞬间的跳动，本身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所在。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什么呢？如果有一种高超的现实主义，能够狠狠地勒住女人这种不守规矩的浮游天性，并毫不留情地将其彻底揭露，那该多好啊。那样的话，我们自己的身心也许就能有个着落，不知会变得多么轻松呢。
可是，对于女人的这种深不见底的“恶魔性”，却从来没有人敢去触碰，全都选择装作看不见，所以才会酿成一桩桩悲剧。也许，只有高贵而深邃的现实主义，才能真正拯救我们吧。
说句实话，女人的心，哪怕是在结婚的第二天，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去想着别的男人。人的心，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古训里的“男女七岁不同席”，突然化作一种可怕的现实感重重击中我的胸口，让我猛地一惊。我甚至一阵眩晕地意识到：日本的伦理观，简直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强权压迫般粗暴写实的规训。
原来一切早就被所有人看透了。早在古代，那片污浊的泥沼就已经被清清楚楚地解剖并呈现在世人眼前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反而稍微清爽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种安心感。哪怕长了这一身丑陋的疹子，我依然是个风韵犹存、浑身散发着风情的老太婆呀--我甚至开始带着这种游刃有余的心境自嘲起来，重新埋头继续看书。
书里正写到罗尔多夫进一步悄悄贴近爱玛，急促地在她耳边呢喃着甜言蜜语。我一边读着，却想到了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奇妙的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要是爱玛在这个时候也长了满身疹子，会是个什么光景呢？这个古怪的幻想一冒出来，我立刻认真思考起这个“重大的课题”来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爱玛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罗尔多夫的诱惑吧。那么，爱玛的一生也就完全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她绝对会拒绝到底的。因为在这种身体状况下，除了拒绝别无他法呀。
话又说回来， 这也绝不是什么喜剧，仅仅因为当时梳的发型、衣服的花色、犯困的程度，或者某些微不足道的身体状况，女人的命运往往就这样被彻底决定了。世上甚至有过因为实在太困而把后背吵闹不休的小孩活活掐死的小保姆。更何况，像这种突如其来的皮肤病，鬼才知道它会如何彻底颠覆一个女人的命运、扭曲一段浪漫的罗曼史呢。
试想一下，就在即将举行婚礼的前夜，这种疹子冷不丁地“噗”的一声冒了出来，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已经铺天盖地蔓延到胸口和四肢，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灾难。我觉得这种事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因为皮肤病这种东西，是无论平日里如何小心防范都防不胜防的，总觉得带着某种上天的恶意。
为了迎接阔别五年凯旋归来的丈夫，满怀欣喜地在横滨码头翘首以盼，结果就在等待的当口，脸上最显眼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个紫色的肿块，等回过神来伸手去挠时，那位原本喜气洋洋的年轻夫人，转眼间就成了没法见人的“丑女怪谈”里的阿岩。这种悲剧是完全可能发生的。虽然男人们对疹子这种东西似乎无动于衷，可女人全凭着一身皮肤而活着呀。那些对此矢口否认的女人全都是骗子。
虽然我对福楼拜算不上多了解，但他似乎是个极其细致的写实主义高手。书中有一处写到夏尔试图去吻爱玛的肩膀时，爱玛却拒绝道：“别这样！衣服要起皱了--”既然他拥有如此细腻周到的洞察力，为什么偏偏不肯写一写女人遭受皮肤病折磨时的痛苦呢？难道这种痛苦是男人们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的吗？还是说，像福楼拜这样的大作家，其实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因为觉得这种病太肮脏，根本构不成什么浪漫，所以才装作不知道并故意避开不写的呢？
可是，故意避而不谈未免也太狡猾了吧！如果在结婚的前夜，或者在跟朝思暮想的人阔别五年重逢的前夕，突然遭到这种丑陋疹子的袭击，换作我的话，我一定会去死。我要离家出走、自甘堕落，或者干脆自杀。女人活着，不过是为了抓住每一个瞬间哪怕仅仅是一点点美丽的欢愉罢了。管他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那个人探出那张长得像松鼠一样的小脑袋，用眼神无声地问我：“还没好吗？”
我有些轻浮地冲他招了招手，用尖细的嗓音调侃道：“跟你说呀--”因为声音听起来太轻浮、太尖锐了，我赶紧缩了缩肩膀，尽量压低嗓音说道：“跟你说呀，当一个女人心里认定‘管他明天变成什么样呢’的时候，往往正是她身上女人味最浓郁的时刻，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说啥呢？”那个人一脸茫然地愣在那儿，惹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是我表达得不好，你听不懂就算啦。当我在这儿坐了这么一会儿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变了个人似的。一直待在这么个‘底层’地方，整个人都要变坏了。我这人太脆弱了，总是轻易受到周围空气的影响，一下子就被同化了。我变得好俗气呀。心里的念头正一个劲儿往下坠、不断堕落，简直就像……”
说到这里，我猛地咬住嘴唇，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本来差点说出“妓女”两个字。那是女人这辈子永远不该说出口的词，却又是每个女人在陷入绝境时必定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折磨自己的词。当一个女人彻底失去了自尊的时候，她的大脑里绝对会蹦出这个词。
我长了这一身疹子，连心都跟着变成恶魔了啊--现实的狼狈让我模模糊糊地看清了自己。我过去总是把“大饼脸、大饼脸”挂在嘴边，摆出一副对什么都缺乏自信的姿态，可实际上呢，我对自己的这张脸--尤其是自己的皮肤，其实在背地里宝贝得不得了，那可是我唯一的自尊所在啊。如今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谦让、温顺、逆来顺受，全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假冒伪劣货。我的内心其实也跟我那些可怜的同类一样，不过是靠着对知觉和触觉的一惊一乍、像个盲人一样浑浑噩噩活着的悲哀女人罢了。任凭知觉和触觉再怎么敏锐，那也不过是动物性的本能罢了，跟什么聪明睿智根本毫无关系，说到底不过是个愚蠢的白痴罢了。
我终于清清楚楚地认清了自己。我以前真是大错特错了。我居然还把自己的知觉敏锐当成什么了不起的高雅品位，误以为那是脑子好使的表现，并在心底暗暗自怜自爱。可到头来，我不过是个既愚蠢又没脑子的女人罢了。
“我刚才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大堆。我真是个大笨蛋。我刚刚真的是彻底走火入魔了。”
“也是，换谁都一样。我懂的。”
那个人露出一副“我真的全懂”的聪慧笑容回答道：“走吧，轮到我们了。”
在护士的招呼下，我们走进了诊察室。我解开腰带，痛痛快快地脱掉了衣服。瞥了一眼自己的乳房，我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石榴一般--那满是红肿突起的惨状，比起被坐在眼前的男医生看到，被站在身后的女护士这样看着，更让我感到加倍的难堪与痛苦。
果然，医生这种职业，总给人一种冷冰冰、不像是活人的感觉。医生大概也没把我当成活人来看待，只是把我的身体翻来覆去东捏西揉了一番，然后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这是中毒了。大概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能治好吗？”那个人代我问道。
“能治好的。”
我呆呆地听着，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飘忽不定地身处在另一个房间里。
“一个人在旁边抹眼泪，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很快就能好的，来，打一针吧。”医生说着站起身来。
“这只是一般的过敏吗？”那个人又问。
“是的。”
打完针后，我们走出了医院。
“手上的疹子好像已经退了。”我反复把双手凑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着。
“这么高兴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