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合法的讨薪被定义为“不稳” 维稳机器就成了最大的社会罪恶

——一个普通劳动者25年维权经历中的追问
一个劳动者辛辛苦苦干活,却拿不到自己应得的工资。
他没有打砸,没有抢劫,没有暴力,没有逃跑。
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劳动报酬拿回来。
于是,他去投诉、去仲裁、去诉讼、去举报、去申诉。
可是,如果一个社会不是首先追问“为什么工人拿不到工资”,而是首先追问“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在反映问题”,甚至把一个依法讨薪的人定义为“不稳定因素”,那么真正值得警惕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讨薪的工人?
还是那个让工人拿不到工资、又让工人不敢说话的权力机制?
这正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无法回避的问题。
一、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劳动报酬
我是一名普通劳动者。
在佛山市广大五金厂遭遇欠薪等问题以后,我最初的选择非常简单:
依法维权。
我相信劳动仲裁,相信法院,相信有关部门,也相信一个最基本的社会规则:
一个人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相应的报酬。
如果企业欠薪,可以依法追讨。
如果双方发生争议,可以仲裁、诉讼。
如果有关部门没有依法处理,可以投诉、举报、申诉。
在我当时的理解中,这就是一个普通人解决问题最正常的道路。
我没有想过要成为谁的敌人。
我也没有想过要挑战什么。
我只是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可是,我后来才逐渐发现: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真正困难的可能不是找到法律,而是当你真的按照法律去做的时候,法律能不能真正保护你。
二、什么时候,讨薪从一个权利变成了“不稳定”?
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一个工人讨薪,本来应该是一个劳动关系问题。
工资有没有支付?
合同有没有履行?
劳动关系是否存在?
证据是否充分?
责任应该由谁承担?
这些问题,都应该通过法律程序解决。
可是现实中,有时候事情会发生一种令人恐惧的变化:
原本应该调查的是“工资问题”,最后却开始关注“讨薪的人”。
原本应该解决的是“劳动争议”,最后却开始考虑“这个人会不会影响稳定”。
原本应该依法处理的是“一个具体案件”,最后却变成“如何让这个人不要再说”。
这时候,一个极其危险的逻辑就产生了:
不是问题制造了不稳定,而是提出问题的人被定义成了“不稳定”。
于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再是解决问题。
而是控制提出问题的人。
如果这种逻辑不断扩大,那么任何一个坚持维权的人,都可能被重新定义。
讨薪的人,可以被称为“闹事”。
举报的人,可以被称为“添乱”。
申诉的人,可以被称为“不服管理”。
坚持追问的人,可以被称为“不稳定”。
最后,一个最荒诞的结果出现了:
问题没有消失,只是提出问题的人消失了。
三、所谓“维稳”,如果变成压制合法诉求,就已经背离了初衷
我并不反对社会稳定。
恰恰相反,任何正常社会都需要秩序。
没有秩序,普通人的生活无法保障;没有规则,弱者更容易受到伤害。
问题在于:
什么才是真正的稳定?
如果稳定意味着让所有人都不许提出问题,那么这种稳定只是表面的。
如果稳定意味着一个工人拿不到工资,却不能继续投诉,那么稳定保护的究竟是谁?
如果稳定意味着一个普通人发现问题以后必须保持沉默,那么稳定到底是建立在公平之上,还是建立在恐惧之上?
真正的稳定,应该来自问题得到解决。
而不是来自问题被隐藏。
真正的稳定,应该来自人们相信规则。
而不是来自人们害怕后果。
真正的稳定,应该是:
即使一个普通人遇到不公,他仍然相信可以通过法律解决。
而不是:
即使遭遇不公,也不敢说、不敢问、不敢举报。
如果一个社会让人们因为害怕失去自由而选择沉默,那么表面上可能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
没有声音,不等于没有痛苦。
四、我后来经历的事情,让我重新理解了“稳定”两个字
我的经历并没有停留在讨薪本身。
从佛山市的劳动争议开始,我曾经通过仲裁、诉讼以及控告、举报、申诉等方式试图解决问题。
可是后来,我经历了多次被强制带走、跨省控制等事情。
我人生中还有一段长达1391天的时间,是在失去正常自由的状态下度过的,其中包括在精神病院被限制自由的经历。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1391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孩子成长了一大截。
意味着父母老去了。
意味着原本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建立家庭、陪伴亲人的人生,被硬生生切掉了一大块。
我曾经反复问自己:
如果我真的违法,为什么不能通过正常司法程序解决?
如果我的诉求错误,为什么不能依法驳回?
如果我的举报没有依据,为什么不能依法调查后给出结论?
如果我的行为确实触犯法律,为什么不能按照法律规定承担责任?
为什么一定要把“解决问题”变成“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这才是我真正无法理解的地方。
五、当“维稳”成为一种思维,普通人就可能从权利主体变成管理对象
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是:
当一个人开始不断投诉、举报、申诉以后,他在某些人的眼中可能不再首先是一个拥有权利的公民,而变成了一个“需要管理的对象”。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转换。
因为公民与权力之间,本来应该是一种受法律约束的关系。
但如果权力首先考虑的是:
“这个人会不会制造麻烦?”
那么法律问题就很容易被重新包装成管理问题。
劳动争议变成稳定问题。
行政争议变成稳定问题。
举报变成稳定问题。
申诉变成稳定问题。
最后甚至连一个普通人坚持表达自己的经历,都可能被视为“影响稳定”。
一旦这种逻辑成为习惯,法律程序就可能逐渐失去它原本的意义。
因为一个人最终面对的,不再是:
“你的诉求有没有道理?”
而是:
“你为什么还不停止?”
六、最可怕的不是一个人被沉默,而是一群人学会沉默
一个人的遭遇,也许可以被解释为个案。
但是,如果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别人的经历以后产生同一种恐惧:
“还是不要说了。”
“还是不要举报了。”
“还是忍一忍吧。”
“惹不起。”
“说了也没有用。”
那么真正受到伤害的,就不只是某一个人。
因为法律社会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就是让普通人拥有提出问题的勇气。
如果劳动者面对欠薪不敢讨要;
如果消费者面对欺诈不敢投诉;
如果普通人面对违法行为不敢举报;
如果受到侵害的人因为害怕后果而不敢申诉;
那么社会表面上可能变得越来越安静。
但这不是法治意义上的安静。
这是恐惧制造出来的安静。
而一个靠让人害怕来维持的秩序,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七、我不接受把“沉默”包装成“稳定”
这些年,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情:
沉默不等于没有问题。
一个人不再投诉,不代表他的问题解决了。
一个人不再申诉,不代表他接受了结果。
一个工人不再讨薪,不代表他的工资已经拿到了。
一个人停止表达,也不代表他认为自己受到的待遇是公平的。
有时候,人们选择沉默,只是因为他们害怕付出更大的代价。
所以,我无法接受一种逻辑:
只要大家都不说话,就是社会稳定。
不是。
真正的稳定应该允许问题存在,允许问题被提出,也允许问题通过合法程序得到纠正。
如果一个制度连批评和申诉都容不下,那么它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批评者,而是自己的纠错能力。
八、我不要求特殊待遇,只要求权力也遵守规则
我写这些文字,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恰恰相反。
我一直认为普通人首先应该遵守法律。
如果我违法,可以依法处罚。
如果我错误,可以依法纠正。
如果我的诉求没有事实依据,可以依法驳回。
但是,同一个原则必须适用于权力:
普通人必须守法,掌握权力的人更加必须守法。
不能只要求劳动者守规矩,却不追问企业有没有守规矩。
不能只要求普通人服从程序,却不追问程序是否合法。
不能只要求普通人承担责任,却不追问行使权力的人是否承担责任。
更不能因为一个人不断依法申诉,就把他从一个需要被依法对待的公民,变成一个需要被控制的对象。
这不是我所理解的法治。
九、我真正反对的,不是稳定,而是用恐惧制造稳定
我曾经失去过自由。
所以我比很多人更加清楚自由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可以输掉官司。
可以接受败诉。
可以接受仲裁结果。
甚至可以接受法律对自己错误行为作出的处罚。
但一个人不应该因为依法表达自己的诉求,就被剥夺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基本权利。
因为:
依法解决问题,是法治。
让人不敢提出问题,不是法治。
接受法律裁决,是法治。
让人因为害怕而放弃权利,不是法治。
维护社会秩序,是政府的责任。
把合法维权者本身当成“不稳定因素”,却不解决导致维权的原因,则值得被追问。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无法接受“维稳”二字被无限扩大。
如果“维稳”的真正含义是消除不稳定因素,那么最有效的方法从来不是消灭提出问题的人。
而是消灭产生问题的原因。
欠薪,就解决欠薪。
违法,就依法查处。
行政错误,就纠正行政错误。
权力滥用,就监督权力。
程序违法,就纠正程序。
只有这样,稳定才是建立在公正基础上的稳定。
十、一个普通人的声音,不应该成为“稳定”的敌人
我走过的道路,也许只是一个人的道路。
但我希望留下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已经选择了法律,为什么还要害怕法律之外的力量?
我从讨薪开始。
我相信法律。
我走仲裁、诉讼,走控告、举报、申诉。
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只要按照合法程序走下去,总有一天问题能够得到解决。
可是我的经历让我看到,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法律没有写出来。
而是法律写出来以后,在现实中能不能真正保护一个普通人。
今天,我仍然愿意相信法律。
但我也必须追问权力。
因为如果一个普通人依法讨薪,却被定义为“不稳定”;
如果一个普通人依法举报,却因为举报本身遭受压力;
如果一个普通人依法申诉,却最终失去正常生活;
那么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不是: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不安分?”
而是:
“为什么一个已经选择合法道路的人,最后会被逼到只能不断发声?”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害怕一个工人讨薪。
一个真正有自信的法治社会,也不应该害怕一个普通人说出自己的经历。
因为一个人的声音不是社会动荡的根源。
真正需要被消除的,是让一个普通人不得不反复发声的那些问题。
我不反对稳定。
我反对用沉默制造稳定。
我不反对秩序。
我反对用恐惧维持秩序。
我不反对法律。
我反对法律只要求弱者服从,却无法有效约束权力。
我不要求特殊待遇。
我只要求一个普通劳动者应当拥有的最基本权利:
劳动有报酬,申诉有渠道,举报有保护,程序有监督,权力有边界,公民有尊严。
如果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能够得到保障,那么社会自然会稳定。
反过来,如果一个合法讨薪的人都必须害怕自己会被定义为“不稳”,那么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也许从来不是这个讨薪的人。
而是那个让人不敢讨薪、不敢说话、不敢追问、不敢寻求公道的机制。
因为真正长久的稳定,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闭嘴。
而是让一个普通人即使开口,也不用害怕。
何大才
2026年10月7日
关键词:#合法维权 #维稳机器 #权力制约 #法治精神 #普通人声音 #恐惧制造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