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的右派复辟进程，加剧中国学界和媒体舆论的逻辑混乱现象

多年以来，笔者的阅读量和阅读范围很大，经常发现一些中国学者的文章中有逻辑混乱现象。这次以中国社科院的一位著名学者的文章为例，来说说这个现象。这位学者曾任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室主任，当初接受主流媒体采访，大谈南海问题。访谈的背景，是美国在南海与中国产生大量争议，这位社科院的主任和媒体记者对谈，详细阐述中美双方的分歧。

在这次媒体对话中，可以明显发现一些逻辑混乱的现象。第一个逻辑混乱，这位主任在文中，始终强调中方在南海的行为非常“自制”。他是这样表达的：

“相比之下，中国其实比较克制，比如，中国早期没有进行油气开采，没有进行陆域吹填。但这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否则既不公平也不利于推进南南争端的解决。而中国现在是补偿性地做，由于国家能力不同，中国吹填的规模只是比其他声索方大一些而已。”

但这里有个明显疑问，行为是否自制，判断标准是什么？按这位主任的理解，没进行油气开发，没采取军事手段，没攻占别国岛礁，没采用多么危险的手段，因此，行为就是自制的。但从法律的角度，判断行为是不是自制，它不是根据你的主观感觉，甚至也不只是根据动作大小和行为幅度来判断的。

事实是，中方在短短几年内，填海造岛面积就超过南海周边所有国家几十年总和。而且周边国家的填海幅度有限，又是在家门口，离海岸线很近。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承认，中方行为严重破坏了《国际海洋法公约》。

不能破坏海洋的自然边界，是维持法治的基本原则。如果可以随便改变边界，想填海就可以填，直接填到对方家门口，全世界争相效仿，那国际法，公约，都会变成笑话。所以，这位主任在这里论证中方行为自制，这不符合事实，是逻辑混乱。自制不自制，只能根据法律条文来解释，判断，按法律限定，大规模填海行为会严重破坏法律体系，它恰恰是不自制的。

第二个逻辑混乱，也是中国媒体经常发布的观点，指责美国没有批准《国际海洋法公约》。这位主任在访谈中同样抛出了这个观点：

“美国也没有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这种情况下大造舆论要中国遵守国际法，不是‘手电筒照别人’么？先加入《公约》再指手画脚好不？”

但这位主任此处明显混淆了争议问题，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南海的真正纠纷，不是针对谁有没有批准《国际海洋法公约》，而是针对谁破坏了公约。批准不批准这个公约，只是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实际上和南海的具体纠纷无关。南海纠纷的关键，不是谁是否批准了公约，而是公约的具体规定有没有得到遵守。没批准公约和不遵守公约是两回事。

那么，美国到底有没有在南海破坏《国际海洋法公约》？如果当时它确实没有破坏这个公约，那么拿美国国会还没有批准《国际海洋法公约》来说事，这就和南海的具体纠纷毫无关系。如果自己破坏了公约，再去拿别人还没批准公约来辩护，这是典型的逻辑混乱。

第三个逻辑混乱。这位主任在论证美国对南海的干预时，把美国海军的巡航与中国在南海的军舰巡航混为一谈。这位主任称：“另外，美国动不动就把军舰开到中国所控制岛礁12海里内，这是不行的。如果中国把船开到美国的12海里水域，美国愿意么？”

但实际上这也是偷换概念，混淆两类不同情况。美军军舰的巡航，到处耀武扬威，显然并不是没问题，但它并不是针对海域和领土问题而来，与南海的纠纷没有直接关系。美国的飞机军舰针对中国海岸抵近侦查，本身确实是不友好的行为，但这没有直接违反国际法，更没有涉及领土和海域纠纷。而南海问题的具体起因，则是在于领土和海域的纠纷，以及一些国家行为对国际法的破坏。

在这种情况下，中方一些专家学者，广大媒体，总是拿美军的抵近侦查来说事儿，这就混淆了议题。美国的行为虽然有争议，甚至不怀好意，但这是另有原因，与南海的具体纠纷无关。而且，只要在国际法限定范围内，中国的军舰和飞机也可以到美国海岸搞抵近侦查。这不是不行，只是有没这个必要去跑到美国的海岸搞侦查。

再如，像俄罗斯的军舰和飞机，时不时地会去美国海岸搞侦查，展示一下威力。但这些现象不涉及具体的领土和海域争端，与南海的纠纷没有直接关系，分属于两类不相干的情况。这并不能混为一谈。

在访谈末尾，这位主任还认为：“美国认为全世界公海越大越好，最好12海里之外都是公海，军舰都可以随便走。即使到12海里之内，也最多告诉你一声，没有必要得到批准。但是中国法律规定进入12海里是要经过批准的，美国到中国沿海也是这么做的。它在南海就不这么做。”

对此，也有编辑记者提出疑问：按照中国法律要批准，可是九段线不是有争议吗？这位主任有回应称：

“有争议也是我跟争端方的事，跟你美国没有什么关系。第二点，科蒂斯号驱逐舰来的是西沙中建岛，中国认为西沙是没有争议的。这有点类似钓鱼岛，日本也认为没有争议。可中国军舰只是到毗连区，还没进12海里，日本外务省就召集中国大使抗议。美舰进入中国中建岛周围12海里，中国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包括召集美国大使强烈抗议一下，是不是？”

在这段对话中，这位主任又忽略了一个问题：中国军舰进入钓鱼岛12海里，同美军进入中建岛海域是完全不同的情形。这是因为中国同日本有领土纠纷，因此日本方面会把中国军舰的进入视作挑衅。

而美国同中国不存在领土纠纷，美军军舰进入12海里范围，是由其它原因引发，美舰的目的是展示南海原有的航道畅通无阻，这并没有涉及岛屿的主权归属。而南海主要的争议问题，是源于填海造岛，把原来的无人岛礁大幅扩大之后，才会出现航道的纠纷。

在对话中，这位主任还有这样的表述：“想象一下，如果美国与周边国家存在海洋争议，中国跑去干预，说我是在主持公道，美国会怎么样反应？”

但这样一段表述，同样是逻辑混乱。这里的争议，核心问题，是什么？这不在于谁来干预，而在于国际法的原则有没有得到坚持？如果有些国家的行为确实破坏了国际法，那由谁来干预，并不是关键问题。

由上述内容也可见，一些中国学者的典型思维方式，这种逻辑混乱的状态，的确无法和现代法治思维接轨。这位主任的另一段话，也能反映出这种典型思维无法按逻辑方式展开的“蛮不讲理”特征：

“中国外交有一个特点：你跟我好，给我面子，我可以适当照顾你，让你一点无所谓，你想来硬的，门都没有。另外，美国希望通过成本增加策略迫使中国让步，这恐怕做不到。美国越压中国越不干。”

这种明显破坏普遍性规则的反常思维方式，恐怕是为什么中国的很多专家学者和媒体舆论会充斥逻辑混乱的关键所在。很显然，很大程度上源于1976-1979的右派复辟进程，随着孔孟之道以及很多早已被否定的极右翼反革命历史遗产的快速复苏，中国在改革开放阶段虽然取得了经济的快速发展，但法治思维无法深入人心，反倒随着右派的复辟进程走向倒退。

处于这种特殊状态，中国人的典型思维，始终不适合逻辑的和法治的思维。也正如这位主任本人在访谈中坦言，他还算是中国国内比较温和的类型。若客观评价，其理论水平在国内也还算不错的，即使如此，其观点也到处充斥逻辑混乱。如果是极右翼学者，激进派，形左实右的，甚至是一些不可理喻的学者，思维方式也就更混乱，根本无法通过逻辑或法治的思维来有效解释。

上述现象绝非偶然，早在很多年前，笔者就在阅读过程中发现中国学术界有很多类似现象。问题的根源当然非常复杂，但1976政变之后右派官僚集团的快速复辟，恐怕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而且，在更早期的阶段，比如像新儒家，唐君毅等人的著作，读下来，也几乎根本让人看不下去，总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姿态，整套思维不太符合学理分析过程。

不止于此，进入改革开放阶段，一些形式上的左派也是如此，比如另一位学者的《民主四讲》，里面就有很多论证的逻辑错误，俯拾即是，但长期四处宣讲，好像也没人指出来。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中国人的公共讨论，事实上总是像“差序格局”，看人下菜碟，理性的分析经常是无效的。

更难以理解的是，大量逻辑混乱的文章，作品，在中国学界，在媒体，还都非常流行，广受欢迎。很少能看到针对它们的严批评和对话。这恐怕也另一个层面反映出，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中国人的典型思维，生活方式，始终无法摆脱右派主导的反革命路线，总是通过一种充满矛盾、无法建立在学理和有效讨论的基础来加以实现。

因此，中国的主流文化始终难以真正实现现代化，无法同逻辑和法治的思维方式对接。这恐怕是这类现象的深层成因。这可能也是中国文科学者的水平普遍低下的原因。长期持续，这种状态必然会误导大众，严重阻碍中国的政治改革和现代化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