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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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回望|第三卷 第一章:走出杜邦,光环消失在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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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本·耶茨(Ben Yates)把两张名片放到我面前。一张是组织管理与发展副总裁,另一张是国际业务副总裁。

我拿起来看了又看。离开杜邦,来到一家只有两百多人的硅谷家族企业,我原以为自己要从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重新开始,没有想到第一天得到的,竟然是两个副总裁头衔。那一刻,我当然高兴。过去几年在杜邦积累起来的经验,似乎并没有因为换了一家公司而消失;新公司一开始就给了我比过去更响亮的职位。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两张名片只告诉别人我是什么职位,却没有告诉我自己:我来这里究竟做什么?

几天后的周一管理会议,这个问题摆到了我面前。采购、工程、生产、销售等部门经理围坐在一起,讨论订单、客户、交货、品质和生产中需要解决的问题。每个人为什么坐在这里,负责什么,都清清楚楚。本介绍我负责组织管理与发展,同时兼任国际业务副总裁。会议一结束,几位经理便围过来问我,公司没有人力资源部门,为什么会有组织管理与发展副总裁?国际业务一直由本的儿子负责,我又负责什么?

我回答不了。不是因为刚来公司,不熟悉情况,而是因为这两个职位从一开始就没有清楚的职责。我的办公室很大,就在本的儿子办公室隔壁;待遇不错,两张名片上的头衔也足够耀眼。可是我没有下属,没有团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部门,也没有一项业务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负责人。每周坐进管理会议,采购谈订单,生产谈交货,工程谈技术,销售谈客户,每个人的工作都能在公司的生意里找到清楚的位置,只有我很难说明自己的存在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种尴尬,是我过去没有经历过的。在杜邦,职位和责任始终连在一起。一个人为什么坐在管理桌旁,不需要靠名片解释,他承担的工作本身就是答案。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一个人也可以先拥有一个漂亮的头衔,再去寻找这个头衔存在的理由。职位越高,这种错位反而越刺眼。

贝弗莉(Beverly)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这家两百多人的电子制造公司利润很薄,每个人的工资最终都要从一件件产品里挣出来。她看着我的两张名片,问得毫不客气:“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我们得做多少产品,才能赚出你的工资?公司为什么要付钱,让你拿着两个头衔在这里学习?”

这几句话很不好听,我却无法反驳。她问的不是我的学历,不是我在杜邦做过什么,也不是本为什么欣赏我。她问的是一家企业最现实的问题:公司为什么需要你?你能够为公司创造什么价值?

我再看桌上的两张名片,刚拿到它们时的兴奋已经退了下去。

我去找本,希望他能把两个头衔变成一份真正的工作。本却让我去找拉里·文森特(Larry Vincent)。拉里只告诉我:“我们这里和杜邦完全不一样。先跟着贝弗莉学吧。”

于是,我这个名义上的副总裁,开始跟着贝弗莉学习公司最基本的行政工作。她打开电脑,让我看自动数据处理公司(ADP)的人力资源系统:新员工进来,输入姓名、工资、福利和生效日期;员工离开,更新资料;工资、保险和退休金等事务也通过系统处理。我问她人力资源部门还做什么,她告诉我,公司根本没有人力资源部门;至于我名片上的“组织管理与发展”,这里也从来没有这样一个部门。另一张名片上的国际业务,本来就由本的儿子负责。

我面对的不是职位安排上的一点混乱,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企业世界。在杜邦,我已经习惯人力资源进入经营管理,讨论组织、人才、领导力和业务发展;在这里,人力资源首先意味着工资、福利、保险和员工资料。过去那些我熟悉的管理语言和组织体系,并不会因为我从杜邦带着它们来到这里,就自动成为这家公司的需要。我不能要求一家两百人的企业按照我熟悉的方式运转,更不能靠过去的平台替自己证明今天的价值。

问题已经从“我的职位是什么”,变成了“离开杜邦以后,我还能为一家完全不同的公司做什么”。

本似乎比我更急于找到这个答案。公司里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他却仍然相信我,只是他寻找答案的方式非常直接:既然两个副总裁头衔还没有找到实际的工作,那就先让我做成一件大家都看得见的事情。有一天,他把一本厚厚的ISO 9000质量管理体系手册放到我面前:“玲,你去把这个认证考核拿下来。通过了,大家就知道,你不是只有两个头衔。”

我接受了这个挑战,因为我和本一样,也急于证明自己。参加认证考核的大多是采购、生产、工程等部门经理,质量管理体系本来就是他们每天工作的一部分;我过去虽然接触过质量管理,却没有亲自经历整个认证考核过程。距离考试只有两个星期,教材、专业术语和考试又全部是英文。那段时间,我抱着手册一页一页读,查字典、做笔记,每天学到很晚。我想证明本没有看错我,也想证明离开杜邦以后,我仍然能够接受新的挑战,把交到手里的事情做好。

结果,我没有通过。

质量经理来告诉我成绩的时候,比我还难过。他是一个比我年轻许多的埃及人,也是公司总工程师的侄子。准备考试的两个星期里,我遇到不懂的问题常常去找他,他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他告诉我,大约百分之九十的人通过了考试,而我没有。他甚至替我不平:“我不明白本为什么让你参加这个认证考核。我们做质量管理的人都要花很多时间准备,你以前又没有做过这个专业。”

我听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本倒没有责怪我。在他的世界里,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他很快又提出由公司出钱,送我去圣克拉拉大学读工商管理硕士课程。我去申请了,结果还是没有被录取。

短短几个月,两次机会,两次失败。

这两次失败击中的,不只是我的信心,也动摇了我对自己的判断。在杜邦,我参与经营管理,建立团队,推动组织,也一次次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可是到了硅谷,我虽然拿着两个副总裁的头衔,却没有明确的职责,没有团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这家公司做什么。接连而来的ISO 9000认证考核和MBA申请又都以失败告终。我开始怀疑,过去在杜邦取得的那些成绩,究竟有多少来自我自己的能力,又有多少来自杜邦的平台和罗斯的培养?

这个问题,比两次失败本身更让我不安。

过去很多年,我一直相信一种很简单的成长方式:不会,可以学;没有做过,可以去做;机会来了,就抓住。正是这种习惯让我从教师走进企业,也让我在陌生的美国商业环境中不断向前。因此来到斯坦福应用工程公司以后,无论本把我推向国际业务、质量管理还是工商管理,我都本能地接受了同一个逻辑——只要继续学习,把自己不会的东西一项项补起来,我就会继续进步。我没有想到,当一个人的职业走到一定阶段以后,不断补自己的弱项,与建立自己的专业优势,已经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拉里的几句话点醒了我。他没有讨论那两次失败,也没有替我分析下一次应该考什么、学什么,只问我:“玲,你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自己什么都会?你在杜邦最成功的,不就是人力资源吗?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专业做到最好?”

我停下追赶弱项的脚步,重新审视这些年的职业积累。我发现,这几年我一直习惯于哪里是自己的弱项,就把精力放到哪里,想方设法把它补起来。这样的努力可以让我学到新的知识,也可以补上一些不足,但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如果总是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我也会离已经建立起来的人力资源专业优势越来越远。与其不断证明自己还能学会什么,不如把已经被实践证明的专业能力继续做深、做强。

我也开始把过去混在一起的两类能力分开来看。电脑应用、美国薪酬福利制度、劳动法规,是我进入美国企业必须补上的基本能力;这些短板不补,我很难进入美国的人力资源市场。但是质量管理、国际业务、工商管理,并不会因为我投入更多时间,就自然成为我的专业优势。人的时间和精力终究有限,市场需要的也不是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的人,而是一个能够凭自己的专业能力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人。

而我的专业其实一直在那里。在人力资源领域,我不是从几本书、几门课程开始的。我在杜邦进入过实际经营环境,做过团队建设和组织发展,也学会了站在业务的角度处理人的问题。那些经验曾经依托杜邦的平台成长,但它们已经成为我的职业积累。到了新的市场,我需要做的不是抛开这些积累,重新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是补上进入美国市场必须具备的能力,再把自己已经形成的人力资源专业优势继续发展下去。

方向清楚以后,我重新安排了自己的时间。我决定准备美国高级人力资源专业认证(SPHR),系统补上美国薪酬福利、劳动制度和电脑应用这些进入市场必须具备的能力,同时把主要精力重新放回人力资源专业。更重要的是,我愿意把职位本身从下一步选择中拿掉。只要能够重新进入企业,重新做我擅长的工作,职位比过去低多少,我都可以接受。

这个决定看起来只是一次职业方向的调整,对我却意味着过去那条笔直向上的道路被打破了。

过去,我一直把职业发展想象成一条向上的线:职位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大,平台越来越好,从一个台阶走上另一个台阶,才叫进步。到了硅谷以后,我才看到,职业发展并不只有这一种走法。它可以向上,也可以横向;为了进入一个新的市场,可以暂时向下;有时候还需要停下来,把自己的专业重新做深。职位降低并不等于能力降低,方向改变也不等于职业倒退。重要的是,每一次选择以后,自己是不是增加了能够被市场认可的专业能力。

我对“专业”两个字的理解也随之改变了。职位属于公司,头衔也属于公司;一个人离开那家公司,它们就留在了身后。能够跟着自己走的,是自己拥有、又被市场认可的专业能力。当一个人建立了这样的差异化能力,就不必再把职业安全感全部寄托在某一家公司、某一个领导或者某一级职位上。公司变了,可以重新定位;市场变了,可以继续学习;职位失去了,也可以凭自己的专业能力重新进入市场。对我来说,这才是职业自由真正开始的地方。

离开杜邦的时候,我带着过去的成绩来到硅谷。我以为,自己已经在杜邦证明了能力,到了新的公司,凭着这些经验仍然可以继续往上走。可是两张副总裁名片拿在手里,我却没有明确的职责,没有团队,也说不清自己究竟能为这家公司创造什么价值。接着,ISO 9000认证考核和MBA申请又先后失败。我不得不重新看自己:杜邦给我的职位和机会已经成为过去,到了一个新的公司,我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能力,也必须重新找到市场需要我的理由。

硅谷没有把我送上更高的台阶,反而把我从高处重重地摔了下来。我带着杜邦的成绩来到这里,手里又拿着两个副总裁头衔,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继续向上,没有想到几个月以后,我连自己在这家公司能够做什么都说不清楚。ISO 9000认证考核失败,MBA申请被拒,我过去对职业成功的想象也跟着被打破了。我原来以为,只要一个人做得好,职位就会一级一级往上走,过去的成绩也会帮助自己在新的公司继续向上。硅谷让我看到,职业生涯并不是一条只向上走的路。换了公司,市场会重新衡量你;换了环境,别人也会重新判断你的价值。过去的职位不能替你回答今天能做什么,别人一时怎么看你,也不能决定你是谁。

这段经历也逼着我把两件事情分开来看:外界怎样评价我,和我自己究竟有什么价值,并不是一回事。公司可以不给我过去的职位,市场也可能暂时看不到我的价值,但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擅长什么,哪些地方还需要学习,也知道自己能够为一家企业解决什么问题。过去,我把职业成功看成不断向上;现在,我开始接受另一种可能:为了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我可以横向走,也可以暂时向下走,甚至可以放下已经拥有的头衔,从一个低得多的位置重新进入市场。这不是把自己的价值降低,而是不再让职位的高低替我定义自己的价值。

当我不再要求下一份工作必须比上一份更高,我可以选择的就不再只是那条越来越窄的晋升阶梯。我可以根据自己的专业能力重新进入市场,可以在新的环境里重新证明自己,也可以让市场重新认识我的价值。硅谷把我从高处摔下来,却也让我放下了“职业只能向上走”的执念。职业自由并不是永远站在高处,而是无论站在哪里,我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长处和不足,知道自己能够创造什么价值,也有勇气按照自己的能力重新选择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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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卖鱼郎:

    今天再读你这段话,我想到我们昨天谈的AI,其实和“离开一个平台以后还能带走什么”有很深的联系。过去,一个人的知识、经验和专业能力往往需要很多年才能积累起来;现在AI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帮助我们获得过去很难获得的信息和工具。可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觉得,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变得更值得思考了。

    AI可以帮助我们写、查、分析,甚至提出方案,但它不能替我们经历人生,也不能替我们承担选择的后果。一个人长期使用AI以后,如果留下来的是更强的判断力、更宽的视野和提出好问题的能力,那么AI是在帮助人成长;如果最后只剩下对答案的依赖,也许得到的工具越强,属于自己的东西反而越少。

    你今天说到“离开平台以后依然能够带走的能力”,让我想到:将来我们离开AI这个“平台”以后,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值得我们继续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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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卖鱼郎:

    卖鱼郎,你说的“离开一个平台以后,依然能够带走的能力和重新开始的底气”,我特别有共鸣。


    人的一生会经过很多平台,有些曾经让我们发光,有些却可能在某一天突然离开我们。如果把自己的价值完全寄托在职位、头衔和平台上,一旦失去它们,人也很容易跟着失去方向。


    真正能够陪我们走得更远的,是已经长在自己身上的能力、判断力,还有跌倒以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用“得到了什么”衡量成功;走过一些路以后才发现,一个人“失去以后还剩下什么”,也许更能说明他究竟拥有了什么。你这一句话,把我这篇文章没有说尽的意思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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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卖鱼郎:

    很有感触。职场和人生很相似属于自己的,从来不是职位和头衔,而是离开一个平台以后,依然能够带走的能力和重新开始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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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离开杜邦时,我带走的经验、能力和履历都没有消失。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才发现,过去的一切并不能自动兑换成今天的认可。

    过去的成绩可以说明你曾经走过多远,却不能替你走下一段路。别人最终认识的,不是履历上的那个你,而是站在他们面前、能够解决问题、承担责任、创造价值的这个人。

    此后我的职业生涯还有过几次很大的转折。每到一个新的环境,我都会想起硅谷最初的这段日子:先走进去,站稳脚跟,再让别人从你的工作里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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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贝弗莉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们得做多少产品,才能赚出你的工资?”

    在杜邦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讲话。到了这家只有两百多人的公司,办公室再大,名片上的职位再高,最后都要落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上:你为这家公司带来了什么?

    当时这句话让我很难堪,甚至有些刺痛。可是它也第一次把“职位”和“价值”如此直接地摆在了我的面前。后来无论做到什么位置,我都会记得,在企业里,头衔可以说明你坐在哪里,却不能替你证明为什么应该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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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本·耶茨后来还是让我离开了公司。那时的失望很深。他把我从杜邦挖到硅谷,我带着那么多期待走进这家公司,不到两年,却又由他亲口告诉我,这段路走到这里了。那几年我一直没有完全想明白,他当初为什么那么看重我,后来又为什么让我离开。

    多年以后,我已经到了思科。有一天,本重新联系我,约我出去吃饭。那次见面,他第一次告诉我,当年他已经看出来,我对自己的职业有更大的期待,而他的公司太小,能够给我的空间有限。他不想看着我一直埋没在那里。只是他没有想到,让我离开会给我带来那么大的创伤。

    听他讲这些时,我们都已经走过了当年的那段岁月。过去没有改变,我曾经受过的打击也没有消失,但我终于听到了故事的另一面。此后我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他也答应,无论什么时候我需要,他都愿意为我写推荐信。

    人生中有些人的相遇和彼此之间的关系,要隔着很多年才能看清。一个曾经让你离开公司的人,也可能是那个很早就看见你不应该停留在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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