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4

曾几何时，互联网上有个帖子，信心满满地讲述那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代织锦被中日联合考古队发现的神奇经历，多少有些牵强附会。题目就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的寓意是何时与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句话产生联系的？这种联系的产生过程是怎样的？》

•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是中国和日本的联合考察队联合考古时发现的。你站在日本考古学家的视角看这个问题，你会觉得更加夸张。发现五星出东方的中国考古队，队长叫齐东方。当时齐东方带队进入沙漠时，带了一面五星红旗。进入考古营地后，齐东方就和刘玉生一起升起了五星红旗，随后就发现了五星出东方织锦。

• 2002年1月，国家文物局印发了《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规定64件(组)一级文物为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其中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膊是出土时间最晚的一件。这件织锦护膊1995年出土于新疆民丰尼雅遗址一号墓，被列入1995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和20世纪重大考古发现。

这个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问题是，其中有些细节经不起核对。齐东方确实参加了1995年的尼雅考古，而且他自己也说过，进入沙漠时带了一面五星红旗；更巧的是，他进入沙漠后的第二天，考古队就在墓中发现了那件著名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但齐东方并不是什么中方队长，而只是第二批进入尼雅的考察队员之一，把一个真实的巧合，添油加醋成一段五星红旗先到，五星出东方随后现世的神奇故事，恰恰就是这类网络帖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尽管如此，这种国人最喜闻乐见的带节奏讲故事、混淆视听的做法，还是收到了奇效。

中国大昌四夷服诛南羌乐安定与天毋疆的织锦复原图（中国丝绸博物馆藏）

看看这类汉代织锦上的吉祥文字，其实就会发现，中国、四夷、天下之类的政治性语汇，原本就大量存在于古代器物之中。这段被重新包装过的考古故事，后来又被各种媒体和文艺节目反复渲染，轰动一时。于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过不了多久，类似的考古学发现，就接二连三地不断涌现。

其实事情都并没有那么神奇，中国古代本来就不缺这类带有吉祥、祈愿乃至政治意味的文字。例如汉代铜镜上经常有中国大宁、四夷皆服、天下大明之类的铭文，并不奇怪。真正有意思的，是后人总能从浩如烟海的古物中，挑出几句与当下口味相投的话来。

于是，考古就不再只是考古了，从一块织锦、一面铜镜，到一块塔砖，只要几个字凑得巧，便可以被重新赋予一层又一层的政治寓意，成为人民的选择、历史的必然和天命之所依。

霍宏伟 （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院副院长、研究馆员）

如此这般，能从考古发现中读出天命、替圣人立言来的御用文人，东国历代从来不缺，真可谓是层出不穷，各领风骚。

因此就天命昭昭，人民昌，四夷皆服，中国强！

其实这都是历史上老祖宗们玩剩了的把戏，什么大楚兴、陈胜王，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无非都是把几个字安排到恰当的位置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天意。等哪天光腚皇上突发奇想，到煤山一游或者挂了，说不定类似的古物圣迹寄语，也早已在历史上替他埋好了伏笔。

新华网记者蔡志培摄 2002年10月25日，省委书记张德江、省委副书记、代省长习近平为雷峰塔新匾揭幕

关于雷峰塔倒掉的原因，当地曾经有这样的一种说法：雷峰塔的塔身，是特制的空心藏经砖，里头珍藏着五代吴越的经书，是中国早期雕版印刷术的见证。然而，因为金和经读音相近，以讹传讹，藏经砖成了藏金砖，于是就有人去捡砖头。日复一日，原本就年老失修的雷峰塔，终不堪重负而倒塌。

• 在河北省委常委班子专题民主生活会上，谈到作风建设，习近平总书记问：杭州雷峰塔是怎么倒掉的？他分析道：就是因为去捡砖的人多啊，今天你拿一块，明天他拿一块，最后塔就轰然倒掉了。倒下来是顷刻之间的事，但过程是渐进的。有的事，总觉得不是燃眉之急的事，但恰恰是危亡之渐啊！金与经的讹误只是滥觞，它激发了人性的贪婪欲望。捡砖的人多了，从量变到质变，最终致使千年雷峰塔倒塌。

说到底，雷峰塔的故事讲的是一块砖怎样被一块砖地拿走；而考古故事讲的，则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被重新拼接。前者最后拆掉了一座塔，后者则可以重新搭起一座天命的宫殿。

• 雷峰塔倒塌后，亿砖层累作峨峨黄垄，杭州城万人空巷，民众蜂拥而至，争相抢掠，破坏至多。砖头砸碎后不见金子，倒有一小卷经书。仔细查看，一部分塔砖的短边侧面有孔，内藏有《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经卷用绵纸或竹纸精印，全卷由四节纸黏连而成，卷成拇指大小，用黄绢包裹，腰束以蓝锦带，眉端属宝箧印经，开首有一竹条，卷轴也是竹制，粗如小椒粒，长两寸许，两端涂丹。经卷长约六寸，置于塔砖的经洞内，外端以黄泥或木塞封口，人们习惯称之为雷峰塔藏经。

2025年7月25日 - 2031年8月30日, 浙江省博物馆 《梯旻初志》雷峰塔遗址出土的铭文砖展览

雷峰塔下发现的藏金（经）砖铭文：天〇（无子）

雷峰塔下发现的藏金（经）砖铭文：西（习）关

南京市江宁区淳化乡索墅砖瓦厂1号墓出土 - 子晋（近）平吴（无）天下 南京市博物总馆藏

西晋铭文砖 - 子晋（近）平吴（无）天下 日本九州国立博物馆藏

只是，方块字里的天机，从来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不好解读。好在后人总有办法，把几个字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朝廷最喜欢看到的天下和最喜欢听到的说法。

五星出东方也好，人民昌也好，四夷皆服也好，中国强也好；至于子晋平吴天下，当然也可以再拿来佐证一番。考古发现的究竟是古人的文字，还是今人的愿望，有时候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