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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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秘密访台记》(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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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湾的行程,是由台湾政府的“统战”部门负责接待的,回来时,台湾人还耍小聪明,给每个人送了几枚印有”反攻大陆“字样的领带夹,我拿着觉得好笑。领带倒是做的不错,当年台湾生产的小商品的档次不低。

正是在那一年,两岸关系开始破冰。

在台北,我们接触了国民党和民进党的政治人物,也接触政府官员、地方行政首长、经济技术官僚、学者和企业界人士。整个考察试图看的,是一个社会怎样从贫穷和农业经济走到工业化,又怎样在这个过程中发生经济、教育、社会和政治制度的变化。 

台湾方面大体上挺客气,照顾非常周到,热情,细小的地方,有人塞了政治宣传的私货。

当时的台湾,本身正处在一个剧烈转型的中间点。

蒋经国1988年去世,李登辉继任。1987年解除戒严后启动的政治变化,到九十年代初明显加速。1991年,长期没有全面改选的第一届资深“国大代表”退职。1992年底,“立法院”完成全面改选。国民党仍然牢牢掌握政权,但是过去那套政治结构正在解体。与此同时,民进党已经从党外运动和街头政治进入正式的制度竞争。1992年底的“立委”选举以后,民进党已经成为台湾最主要的反对党。一批后来影响台湾政治二三十年的人,正是在这个时期迅速上升。

在台北有个晚上,安排了一场类似酒会的活动。场地有点像个简单的大教室,或者教餐厅,来的人很多,乱哄哄的,噪音很大。让我想到了几年前在人民大学学生食堂二楼的那种晚会,只是这里只聊天不跳舞,也没有音乐。不过,噪音分贝丝毫不低,很多时候得扯着嗓子吼叫。在那里,我们见到了陈水扁,也见到了不少民进党的重要人物。陈水扁当时四十出头,刚在1992年底再次当选“立法委员”,正处在政治生涯迅速上升的时期。后来他当上了台北市长,成为民进党第一个台湾地区领导人,当然,还有再次进监狱,原因则差别巨大。

1993年的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些。当时给我的感觉是有点怪,他看上去很普通,就像个普通的老师。我当时也没在意,不知道民进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更不可能想到,会有今天这种能够左右台湾命运的力量。大家站在一起,说话,交谈,端着杯子走来走去。对于我,和在人民大学举办的普通聚会,没有什么差别,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大的印象。估计是我太轻微,没有“策反”的价值。或者,台湾政府早已指示,在政治方面要尽可能保持克制,操作中性。

不过,感觉还是有点奇妙,昔日觉得遥远不可及的台湾宝岛,自己居然能够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实实在在的踏上它的土地。当年出国时为了搞到因私护照,需要海外或者是港台关系,自己的家乡又是有名的台乡,当年老蒋带去了大量的老乡军人,于是想到了台湾关系。于是,为了一个来自台湾同胞的证件,从北京到武汉,来来回回的跑过三趟,最终无法善终,记忆却依然清晰、深刻。

那一刻自己第一次发现,一个过去非常抽象、遥远的政治概念,现在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也说中文,也开玩笑,也谈现实问题,也有各自的性格。看上去,根本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讲的中文带点不一样的口音,使用的文法,有点不一样的味道。


回头看,1993年正好是观察台湾政治极有意思的一年。国民党仍然是执政党,李登辉已经逐渐建立自己的权力基础,但国民党内部并不平静。党内围绕本土化、两岸政策以及政治改革存在明显分歧。同年8月,新党正式成立。

另一边,民进党已经证明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抗议力量,它已经开始准备执政。

后来我们去了高雄,在那里与高雄市长吴敦义举行了见面会。高雄是台湾最重要的工业和港口城市之一。要理解台湾的工业化、城市化、地方治理以及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关系,高雄本身就是一个重要样本。吴敦义当时四十五岁左右,给人的印象是睿智,精明强干,脱俗,已经担任高雄市长数年,是当时台湾政界的一个重要的人物。后来他担任过国民党秘书长、行政院长、台湾地区副领导人和国民党主席。这些是后话。 

1993年,我们见的是一个正在管理台湾最大工业城市之一的地方行政首长。

在高雄,我们有幸站在岸边,近距离看到了不远处海面上的“成功号”导弹巡防舰。这艘军舰1993年5月才正式成军,看到它时服役不过一个多月,是台湾海军当时最新的一代军舰。与大陆海军当时仍大量使用的051型驱逐舰相比,优势主要在电子设备和综合作战能力。它装备了远程对空搜索雷达、“标准”中程防空导弹、反舰导弹、近程防御系统和反潜直升机,已经形成比较完整的防空、反舰和反潜体系。当时大陆更新一代的052型“哈尔滨号”尚未正式服役,即使到第二年服役,其舰载防空导弹仍以近程防空为主。站在1993年那个时间点看,“成功号”的舰载电子系统和中程防空能力,明显领先于大陆当时已经服役的主力水面舰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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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专门去了台湾农村,到一家农户家里吃饭,记得很丰富,种类特别多,也很油腻,估计主人是好心,担心我们在大陆吃的缺油,却忘记了,我们这些人已经在海外生活多年。我们就此看到,台湾农民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许,这里面也有类似大陆的那种“特制样板”的成分。台湾的个山多地少的岛,农户土地并不多,一家几亩、十来亩,而且过去常常东一块、西一块。台湾五十年代实行土地改革以后,大批佃农有了自己的土地,但也由此形成了大量规模很小的家庭农场。后来工业化越来越快,年轻人不断离开农村,到城市和工厂工作,小块土地靠一家人下田耕种越来越困难。这种城市化过程,倒是和美国经历过的类似。

台湾解决这个问题,并不是重新把土地收拢成大农场,而是在保留家庭土地所有权的情况下改造农业的生产条件。其中一个重要办法就是农地重划。原来零碎、不规则的田块重新整理,道路、灌溉渠和排水系统也跟着重新修。过去机器进不去的田,拖拉机、插秧机和收割机可以直接进去。自己没有机器也不要紧,到了插秧、收割的时候,可以请专门的农机户来做。

我们1993年看到的台湾农民,和原来头脑里“农民”的概念,已经很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小农,土地还是自己的,家里也还种田,但一家人的生活已经不完全依靠那几亩地。年轻人可能在城里或者附近的工厂上班,老人留在家里种田。农业收入只占家庭收入的一部分,工资、做生意和其他收入已经越来越重要。农村的公路、水电、住房和家用电器也已经相当普及。我们走进农户家里吃饭,看到的不是一个与城市隔绝的贫困农业家庭,而是一个已经进入工业社会、却仍然保留着土地和农业生产的家庭。

这其实是台湾农业发展到1993年时最值得看的地方。农业在台湾经济中的比重已经很小,靠种田生活的人越来越少,政府面对的问题也早已从“怎样多打粮食”,转变成“这么小的农业怎样继续经营,农民收入怎样不被城市居民甩得太远”。因此,八十年代以后台湾农业开始更多地向水果、蔬菜、茶叶、花卉等高价值农产品调整,同时发展冷藏、加工、运输和销售。到了1992年,台湾又开始实施“农业综合调整方案”。我们去的时候,这套调整刚刚开始。


台湾方面还特别安排我们去了新竹科学工业园区,当年的他们自己,不可能会想到,有一天,新竹工业园的一场火灾或者是一场地震,会让整个世界无法入眠,会让华尔街剧烈震荡。

1993年的新竹,园区已经建了十三年,全部从业人员大约两万八,厂房一片一片分布在园区里,大多是低层的白色或灰白色建筑,道路宽,厂区整齐,绿化也很好,看上去像个规划得很规整的新工业区,而不是后来那种巨大的半导体产业基地。

我们坐车进去,看到的是一座座电子厂、办公楼和还在继续开发的土地。这里和传统工业区很不一样:没有烟囱,没有煤场,也很少看到重型卡车,工厂外面相当安静。

我们进去几个“车间”走了走。那时台湾最拿得出手的,还是电脑和配件,主机板、显示器、扫描器以及各种电子零部件大量出口,在国际市场上已经很有竞争力。

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包,语言不通,满世界跑推销的故事,就是在那时候听到的。台湾人闯荡世界市场,一步步从贫穷走向富裕,所经历的磨难和艰辛,丝毫不亚于后来的温州人。

新竹正在发生变化。1980年代初,电脑和配件产业一度占园区销售额的七成以上。到了我们访问的1993年,集成电路第一次超过电脑和配件,成为园区销售额最大的产业。

台积电成立只有六年。它当然已经不是一家小公司,但远没有后来那种国际地位。回头看,台湾当时已经在押一个很大的赌注:不满足于永远替外国公司生产配件,而是要往产业链上游走,进入技术和资本门槛高得多的集成电路产业。

新竹科学园区本身就是为这个目标设计的,旁边有清华大学、交通大学和工研院。政府把土地、道路、水电、厂房、税收优惠、海关和行政服务集中起来,又有意识地从美国吸引台湾工程师和科技人员回来。七十年代开始送去美国留学的台湾人,这时候开始发挥重要作用了。他们回到台湾领导技术创新,工研院做技术,大学培养工程师,政府把基础条件搭起来,再让企业把技术变成产品。它不是简单划出一块地招商,而是在有意识地建立一个完整的高科技产业群。

如果当年的台湾也和后来的大陆一样,对回国的人只使用不信任,重点是用自己的嫡系,那么,台湾大概率没有今天的台湾!这点应该是两岸最重要的差异所在,骨子里的不同。

1993年我们看到的,正是这个计划开始显出结果的时候。

那一年园区销售额已经达到约48亿美元,比上一年增长近一半,全部员工还不到三万人。台湾当时的目标已经很清楚:电脑和配件可以替别人生产,但芯片要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要把新竹变成台湾向世界高科技产业上游发展的基地。

没有谁,能够在那个节点,预测到,后来台积电会能够发展到的程度。历史是由大量的偶然和必然,搅合在一起,发酵之后的结果。站在1993年的新竹,结果还远没有出来,但方向已经非常清楚。那一年,集成电路第一次超过电脑和配件,成为新竹科学工业园区最大的产业。

我们正好赶上了这个转折点,却没有意识到它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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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潭这个名字,我们在小学课本里就知道。

在大陆几十年的课本、地图和读物里,说起台湾,总会有阿里山和日月潭。阿里山是山,日月潭是一泓碧水,远远地印在海峡那边。看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几个字非常熟,每次提起,就觉得,应该是神仙生活的伊甸园,是一个熟得像去过的地方。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能去,坐在船上,用手抚摸那碧波荡漾的湖水。

1993年6月底的那个周末,一行人到了日月潭。日月潭在台中附近,从台北出发,车子一路向南再进山,大概开了近三个小时。台湾盛夏的山,看不见裸露的黄土和岩石,树木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竹子、阔叶树、藤蔓和灌木挤在一起,深绿里面套着浅绿。太阳很烈,山却是湿的,车窗外不时掠过一片水光,空气中仿佛连绿色都是潮的。

这种极致的湿热与密实,和江汉平原那种滚烫、蒸腾着烟火气的燥热全然不同。也远不是北美安大略湖畔或新英格兰温带森林里那种清透、疏朗的绿。那是一种被亚热带季风和高山雨水反复冲洗、永远洗不透的原始生命力。阳光虽毒,底色却是纯粹的水汽,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草木腥甜。车子钻进那片水光山色里,仿佛一头扎进了一块永远不会干涸的巨大翡翠。

转过一道山,一个狭窄的山道,日月潭忽然出现在前面。初步看,就像一个大水库,昔日记忆里的那股神秘感,没有出现。我们在水社码头上船。岸上已经很热闹,饭店、商店、招揽游客的人声挤在一起。船一离岸,这些声音便落在后面了。湖面渐渐宽起来,四周的山伸进湖里,把湖岸围成几道浅浅的弯。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不大,树木葱茏,岛上有一座小亭。船家说,这就是光华岛,岛的一边是日潭,一边是月潭。

水很绿。近岸是清透的绿,到了湖心颜色渐深。太阳从云里出来,湖面忽然碎成万点银光。云影压过来,那些光又一下子灭了,只剩下一湖沉静的碧色。船头劈开水面,白浪沿着两舷向后翻卷,过一会儿又慢慢平下去,刚刚被打碎的山影重新合在一起。

四周全是山。最近的一层浓绿欲滴,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第二层已经有些发蓝,再远的山隔着水汽,只剩下一抹淡青,最后融进夏日湿润的天空里。对岸山上立着一座塔,小小的,像是谁用笔轻轻点上去的。

船行到湖心,码头和房子都远了,只看得见青山围着绿水。风从湖面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与头顶六月的烈日混在一起。

我站在船边,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从眼前过去。

忽然想起小时候课本里的日月潭。

日月潭没有西湖的粉黛,没有东湖的市井,也没有昆明园林的规整。它是高山环抱之中的一潭原生碧水。岸边虽有水社码头和商业街,但只要船一离岸,那种由群山包裹形成的封闭感与深邃感,便将一切人声隔绝在外。它是纯粹由山水、日光和雾气构成的自然剧场。

日月潭并不是以大片人工种植的荷花或莲花闻名的西湖式“接天莲叶无穷碧”。在日月潭的自然生态中,更常见的是四周铺天盖地的天然林木、没入水中的蕨类与灌木。虽然在一些湿地或浅水湾(如早期某些水域或日月潭周边的生态步道旁)可能会有零星的荷花或水生植物,但它绝不是一种主打“接天莲叶”的江南水乡风情。日月潭的底色,是水面上纯粹的碧绿、深浅错落的山影,以及迎面扑来的、带着高山草木腥甜的湖风。当船行至湖心,四周全是山,你看不到荷花,眼里装满的只有那层层叠叠、从浓绿化为淡青的无尽山峦。

(汪翔,2026年10月1日,写于美国俄亥俄州,伊利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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