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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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型杀人事件(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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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终)


甲贺三郎 



如你所知,毛沼博士非常开朗、善于社交且能言善道。我在各方面都与毛沼博士截然相反。你可以想象,在争夺爱情上我处于何等不利的地位。妻子也曾一度被毛沼博士完全迷惑,在少女时代曾与毛沼博士如亲密朋友般自由交往。我怀着满腔妒火与艳羡,除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别无他法。


然而,不久之后,她开始意识到毛沼博士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人物。毛沼博士是一个阴险、卑劣且极度自私的人。妻子渐渐试图疏远他。后来有一天,她险些遭到严重的侮辱,好不容易才逃脱,便再也没有靠近过毛沼博士。不久之后,我们便举行了婚礼。


毛沼博士表面上为我们的婚礼感到高兴,不仅送了礼物,还在婚宴上发表了祝词。当时我们并不认为他会是如此可怕的恶人,还以为他对我们已经没有了芥蒂,但那是我们把人想得太好了。毛沼博士在我们的背後闪烁着熠熠发光的怨念之眼,正窥伺着报复的机会。


对这一切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我们,曾经非常幸福。妻子很快就怀孕了,在结婚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就成为了一个可爱男孩的父母。


我们的不幸在三年内便降临了。如你所知,我从那时候开始研究血型。接着,正如你所做的那样,我查验了自己、妻子和孩子的血型。然而,我是A型,妻子是O型,孩子却是B型。无论检查多少遍,结果都是如此。


在学术上,A型和O型之间绝不可能生出B型。如果这其中存在例外,所有关于血型的研究都将变得毫无价值,必须从头推倒重来。然而,我的妻子比其他任何贞洁的妻子都要来得更加贤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是,以我为父、以妻为母的B型孩子,却是科学所绝对不容许的。


悲哀的是,我是一名科学家。我无法仅凭妻子表面上的贞洁去推翻科学的结论。当然,血型研究或许尚有未完善之处,未必具备绝对性。但话又说回来,妻子的贞洁也同样不具备绝对性。譬如在妻子的少女时代、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或者我外出的时候,这些事情是无法给予超越科学的绝对信任的,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我陷入了苦闷当中。该相信科学,还是相信妻子?我一天比一天忧郁,原本就寡言的我变得愈发沉默。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对血型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如果这个研究结果能够推翻以往的定论,也就间接证明了妻子的贞洁;如果以往的定论无法被打破,妻子便会被打上不贞的烙印。与毛沼博士少女时代的深厚交往、险些没能避开的危难、过早的怀孕,还有,啊,毛沼博士的血型偏偏是B型。


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无法压抑住自己对妻子的日益疏远。我像一匹疯马一般,一门心思沉浸在研究之中。关于血型的事,我自然对妻子连半句话也没有提过。我想,妻子大概把我的疏远归咎于我本来的性格以及对研究的热情。与我冷淡的态度相反,她对我愈发恭顺贤淑了。啊,甚至在妻子的贞洁得到证明之前,我连第二个孩子都不敢要。


那个出生的孩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十一岁时夭折了。为了那个不幸的孩子,我此刻唯有挥洒潸潸热泪。可怜的孩子,连一丁点父爱都未曾体会到,便孤零零地死去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的研究推进了。然而,那却全都是否定妻子贞洁的证据。啊,在长达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虽名义上是夫妻却又形同陌路,顶着丈夫冰冷的目光和怀疑,却始终坚守贞洁的妻子,这是多么可怜的女性啊!但是,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丈夫呢?


我们本来不得不就这样继续活上个十年二十年,然而上天也并非永远对我们无情。你在学生时代就与我有过交集,我绝不认为那纯属偶然。如果只是巧合,你肯定会和其他学生一样,绝不会试图接近我,也不会萌生研究血型的念头,更不会去测定自己以及父母弟妹的血型。这一切都是天意,绝非偶然。


啊,永志难忘!我最初的惊愕,正是在听到你测定了血型,得知你的父亲是B型、母亲是O型,而你自己竟然是A型的那一刻。我为了稳妥起见自己也试着测定了一遍,结果依然如此。 


然而,比这更让我震惊的,是得知你出生在K医院的产房时。接着,当我查清你的出生年月日时,我震惊得甚至觉得当时没有疯掉简直是个奇迹。


写到这里,你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吧。我死去的孩子,也是在K医院的产房出生的。而且,你的出生年月日与我死去的孩子完全相同。我死去的孩子和你,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出生的。


刚出生的婴儿除了性别之外,并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在医院的产房里,往往因为经手之人的疏忽或误解,未必不会发生抱错的情况。因此,医院里通常会在衣物上用线做标记,或者附上编号。为了防止这种错误,美国大城市的产妇医院因为新生儿的指纹很难采集,便改用采集足纹。因此,K医院里本来也不至于无欲无故地抱错孩子。我想,那种粗心大意或过失是不会有的。但是,如果是有人故意调换,那却是防不胜防的。


故意将我们的孩子调包的那个人,不用说,正是毛沼博士。那是多么无情、多么残忍的报复手段啊!


我听说了你的血型,得知你出生于K医院并知晓你的出生年月日后,进行了几位缜密的调查。结果,我终于弄清楚这确实是毛沼博士令人憎恶的阴谋。在K医院里,整形外科的手术室正对着产房。当时毛沼博士在整形外科的医生中有着朋友,他软磨硬泡地拜托了对方。经查明,他在妻子分娩的前夜,曾频繁出入整形外科。而且,如果我死去的孩子和你能够各归各位,那么这个结果就与学问上的论断没有任何矛盾了。


报复的手段千千万万,但这是何等不道德、何等败坏人伦的手段啊!因为这个,我们夫妻遭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极有可能,我们甚至必须将这份痛苦延续到死。所以,对于他,除了让他死,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报仇方式吗?


然而,漫无目的地杀死他毫无意义。必须让他充分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迎来死亡。我给他寄了一封信,勾起他关于我们孩子出生那天的回忆,并写下了暗示血型的符号。那封信确实起到了作用,他开始变得极其惊慌失措,随身携带防身手枪,还将房间上锁。他用沉默招认了自己丧尽天良的所作所为。


那天夜里,我潜伏在他的宅邸内,等你离开后,借着空挡进了他的卧室,对燃气取暖器动了点手脚。当时我偶然瞥见桌上的杂志,顺手扯下了其中的插图页,这真是一个极为愚蠢的举动。正是这个举动,后来招致了你的怀疑。


在对取暖器动了手脚后,我从容不迫地摇醒了毛沼。他惊醒过来,神色慌张地想要抓起手枪,我按住他的手,揭露了他当年的阴谋,并宣告即将实施复仇。趁着他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的间隙,我迅速退出了房间。正如我所料,他并没有大声呼喊家人,而是立刻爬起来将房门从内侧反锁了。这正合我意。我等待他再次躺回床上,我用某种方法输送了毒气,并让取暖器释放出煤气。详细的杀人手法我不愿再写,请你自行推测吧。我的计划成功了。除了你之外,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死因,最终定性为疏忽引起的煤气中毒死亡。


我最初的想法是,既然毛沼博士在暗中用卑鄙的方法折磨了我们,那我也就在暗中实施复仇,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然而,我的良心终究还是过意不去。而且,你似乎已经察觉到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恐惧。我最终还是决定自我了断。苦命的妻子听了我的话后,说她也想一起死。我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作为我们夫妻的一个愿望,生前我们曾无数次渴望亲口对你说出你其实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并且曾好几次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对于那个因缘际会来到我身边、我名义上的孩子,我实在表现得太过冷漠了,而且最终还导致了那个孩子的夭折。事到如今,要是突然说你其实是我们的孩子,我对你的养父母实在无法交代。你的养父母把你当作亲生骨肉般疼爱并抚育成人。以我看来,你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不太像你的养父母以及弟弟妹妹们。即便如此,你依然在毫无猜疑的环境下被爱护着长大。这和我那充满猜疑、充满苦闷的人生相比,有着多么巨大的差别啊!想到自己对死去的孩子那般冷漠,我就无颜面对你的养父母。而且,我也没有勇气硬说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么,再见了。最初拜托你的事情,请千万不要忘记。请成为一个优秀而正直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梦幻侦探杂志》1934年6、7月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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