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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九攻九守——墨子与公输盘的一场今夜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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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攻九守

——墨子与公输盘的一场今夜之谈

赵晓

 

两千多年前,墨子解下腰带围成一座城,与公输盘推演攻守。公输盘九攻,墨子九守。这段故事《墨子·公输》里只有几十个字。下面是它的一种今夜版本。人物是假的,话是真的,城是哪一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夜深了。楚国的客馆里只剩两个人。

公输盘刚从大王那里回来,脸上还带着酒气。他看见墨子坐在灯下,把一条腰带在案上盘成一个圈,圈里放着几片木头。

“先生又在摆你的城。”

“你又在造你的梯子。”

两个人都笑了。他们是老对手,也是老朋友。三十年来,一个替大王造器械,一个替天下拆器械,谁也没有说服过谁。

公输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酒壶放在腰带圈外。“今晚不谈道义。道义你讲了三十年,大王听得耳朵起茧。今晚只谈一件事:那座城,拿不拿得下。”

“好。你攻,我守。九局。”

第一局:梯子

公输盘说:“先生,二十五年前,大王的水军只有三十七条船。今天是十二倍。光过去十八个月,就下水了两条巡洋舰、八条驱逐舰、八条护卫舰、一条大船、十一条潜艇。船的数目,天下第一。你的城,隔着一道水,一百三十里。梯子已经够长了。”

墨子拈起一片木头,放在圈的边缘。“梯子长,是一件事;梯子搭得上,是另一件事。你造的梯子越长,城上的人越知道往哪里泼油。乌克兰人没有像样的水军,用小船和火箭把一支舰队赶出了自己的港。船的数目是你的账,船能不能靠岸,是我的账。”

 

第二局:西海之国

公输盘换了一条路。“城的后面站着西海之国,倚为靠山。可西海之国的国君今年说了这些话:'我不希望有人去独立''我们不寻求战争''九千五百里外打一场仗''我可能做,也可能不做''这取决于楚''那是一张很好的筹码'。先生,一个国君把一座城叫筹码,他会为这座城流血吗?我得到的消息是,为那座城用兵的主张,已经从他们的办公桌上撤下去了。”

墨子说:“你听的是他的音量,我看的是他的账本。他当着大王的面说筹码,他的国库当年批给那座城的兵器,比前任四年加起来还多。他的众议长说,他任内会给那座城四百亿的兵器。他的太平洋主将说,我们不寻求推翻楚国,但凡涉及我们直接利益之处,你的进攻极有可能被拒止。你把这三样加起来,再看那句筹码。”

“那他到底会不会来?”

“不知道。”

公输盘笑了。“先生也不知道?”

“没人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法律要求他给那座城兵器,不要求他出兵。这不是漏洞,这是设计。设计的目的,就是让大王算不准。你现在算准了他不会来,先生要问你一句:你怎么知道你算的不是他想让你算的?万一你算错了呢?”

 

第三局:一千九百一十四

公输盘说:“模糊是弱者的把戏。当对手军力同你差距不大、心中一点不惧的时候,模糊只会迷糊自己。”

墨子摇头。“你刚好把顺序说反了。模糊不是守方给自己壮胆的,是让攻方算不准的。历史上每一次攻方'一点不惧'地算准了对方不会来,后面跟着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千九百一十四年,德国算准了英国不会为塞尔维亚开战。一千九百五十年,斯大林算准了西海之国不会为半岛出兵,因为他们的国务卿把半岛划在了防线之外。一千九百八十二年,阿根廷算准了英国不会为几座荒岛远征,因为英国商谈要撤走岛上唯一的一条巡逻船。三次都有人自认算准了,结果三次都错了。”

“那也有算对的。”

“有。算对的那些,通常就没有战事,所以也没进史书。进史书的都是算错的。这就是为什么史书读起来像一本算错的账。”

 

第四局:窗口

公输盘往前凑了凑。“先生,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西海之国的兵力被中东拖住,他们的盟友对他们疑虑重重,他们的国君几周后就要面对一场自己都没把握的选举。这个窗口,三年,五年,不会再有。”

墨子说:“窗口是真的。问题是窗口是临时的,仗的后果却是永久的。中东会结束,选举会结束,盟友的疑虑会结束,梯子一旦搭上去,几十年都收不回来。用临时的条件做永久的决定,是把变量当成了常量。一千九百四十一年的日本,算的正是一个窗口:西海之国还没动员,欧洲无暇东顾,石油禁运逼得不能再等。窗口是真的,结论是错的,后果是惨痛的。”

“日本输在打不过。”

“不,日本输在开局冲得太快。马拉松里最先倒下的,永远是起跑冲刺的那个。”

 

第五局:账

“那先生算过账吗?”公输盘问,“你们这些讲道义的人,最不爱算账。”

“我算了五笔。”墨子把五片木头一片片放进圈里。

“第一笔,军事。你的兵四十七年没打过仗,对面的人在乌克兰的经验里学了三年。梯子搭上去,得到的是两千三百万人的巷战。第二笔,经济。你的粮、你的油、你的钱,七成走海路,用西海之国的钱结算。你围城的第二天,回应你的不是他们的战船,是他们的银行、保险和港口。你围的是一座小城,被围的是你自己这座大城。第三笔,秩序。你动手的第二天,东边的岛国、南边的群岛、远处的大陆,所有疑虑都会变成决心,你二十年攒的信用一夜归零,多年的成就尽归乌有。第四笔,内部。你的兵大多是独子,去年你的国家死了一千一百三十万人,生了七百九十二万人。一个老去的国家,每一个年轻人都更贵。第五笔,时间。就算前四笔全赌赢了,你拿到的是一座打残的城和两千三百万不愿的人,一份几十年的账单,不确定的未来乃至崩溃的全局。你合算吗?”

公输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五笔账,大王的人都算过。他们的结论是,赢得起。”

“那让我讲一个故事。”

 

第六局:拜占庭

墨子说:“六百二十八年,拜占庭皇帝打赢了同波斯二十六年的战争。波斯人抢走的圣物送回了圣城,全国的钟敲了一天。二十年后,拜占庭丢了叙利亚、丢了圣城、丢了埃及,波斯整个亡了。赢了战争的和输了战争的,倒在同一个新来的对手面前,因为两个人都打空了。”

“先生是说,我们输是输,赢了也输?”

“我是说,两个跑马拉松的人如果只想着拖垮对方,可能会撞死在路边的树上,也可能最后冲上来的是第三个跑者。而这个跑者不一定是一个国家,也可能是你自己的债、你自己的人口、你自己的信心,乃至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新火。”

 

第七局:决定人

公输盘放下酒杯,声音低下来。“先生,你算的都对。但你漏了一样东西。你算的是国家的账,可下决心、作决定的是一个人。人是有寿命的。人家说过,这件事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他比我急;就担心不能在他手上解决。人家敢动自己最亲近的大将,就更敢动那座城的守将。你说他不敢,说明你不懂他。”

墨子很久没有说话。灯芯响了一声。

“这是你今晚最硬的一句。我承认一半:迫切是真的。因他把一件历史的事,变成了任期的事。”

“那另一半?”

“迫切,推出的未必是动手,而是两难。越想在自己手上解决,越不能败,因为失败了没有下一次。不能败的仗,门槛比可以失败的仗高得多。他要的不是打,是成,完成任期任务。迫切固然让人想下注,但也让人更怕输光。还有你说的那位大将:一个要动自己大将的人,是不信任自己的军队;一个不信任自己军队的人,最不敢的,就是把国运交给一场需要三军协同、只许成功一次的渡海。斯大林一千九百三十七年杀完自己的将军,一千九百三十九年去打芬兰,打成了笑话。敢动自己的将军,和敢用自己的军队,是两种”敢“。请仔细惦量。”

 

第八局:脆断

公输盘说:“先生总说国家会垮。可我读史,从来没有一个政权是被经济拖垮的。饥荒没有垮,浩劫没有垮。垮的都是因为战争和内斗,垮的形式是脆断。经济再差,塔也倒不了,所以他敢。”

墨子说:“你说的是引信,我说的是炸药。二十四史里王朝崩溃的直接起因都是财政,汉末卖官,明末加饷,清末赔款。可财政危机并不直接杀人,它做的事是让国家无能力买到暴力:发不出军饷兵就变,发不出俸禄官就散,买不到的暴力转身变成了灭己的暴力。炸药是财政,引信是战争和分裂。饥荒和浩劫年代没有垮,是因为那两次军饷照发、没有外债、经济封闭、高层没有分裂到对军队失去控制,引信没点。今天不一样:地方的债、卖地的钱、百姓搬家的存款,炸药已经在堆,只是还湿着。你举的每一个脆断的政权,都自己点了引信:一千九百零五年的俄国、一千九百四十五年的日本、一千九百八十二年的阿根廷、一千九百九十一年的前苏,几乎都先打了一场自己发动的仗。所以你这条判断推出来的结论,不是'他经济再差也不倒,所以敢打',而是'他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打,因为打是唯一能把湿炸药点着的东西'。那就是自己点引信。”

 

第九局:城上有没有人

公输盘站起来,走到窗边。“先生,我说最后一句实话。我每天看那座城的消息。他们忙于内斗,疏于备战,奢望安顺。城上没有人。你守得住吗?”

墨子也站起来,把腰带解开,那座城散了。

“这是你今晚说的最对的一句,也是我最担心的一句。楚王急不急,宋国管不了。宋国能管的,只有一件事:自己城上有没有人。当年我劝楚王之前,先让禽滑釐带三百人上了城,带着守城的器械。没有那三百人,我今晚说的九局,一局都不算数。”

“所以先生也认为城会破?”

“我认为城破不破,一半在西海之国的模糊里,一半在城上的人手里。而两半都不在大王手里。大王手里的,只有一个选择:算清了账再决定要不要试。我今晚做的,就是把账摊开。”

窗外天快亮了。公输盘拿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

“先生,咱们打个赌。三年。三年之内若城破了,我请你吃饭;若没破,你请我。”

“好。”墨子说,“再加一个中间的日子,一年半以后先对一次账。”

“先生对自己有把握?”

“没有。这场马拉松里没人有把握,所以谁也不该押上全部。我只知道一件事,”墨子把散开的腰带重新系回身上,“无论谁赢,我都希望那顿饭,是在一座完整的城里吃的。”

公输盘沉默了很久,说:“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走出客馆。东方既白的天色里,城还在。

 

后记。这场谈话当然没有发生过,墨子和公输盘也早已作古。但过去一周,我同一位敬重的好友之间,几乎一字不差地谈了这九局。他攻,我守;他说有人急,我说更不能输;他说城上没人,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我们不图说服对方,只约了一顿饭。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这九局今天在很多张桌子上都在进行,只是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坐的是哪一边。墨子当年最后说的那句话,公输盘和楚王都听懂了:不是不该攻,是攻不下;不是敢不敢,是输得起输不起。天下的和平,多半就是这样守住的,而史书,或许未落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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