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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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9)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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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中风以后。

说话已经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简单的话,已经能够说清楚。

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

会停下来。

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宋春兰已经习惯了等他。

不催。

也不替他说。

他说完了。

她再回答。

周姐说:

“恢复得不错。”

“再过一段时间。”

“应该还会好一些。”

程远山听了。

只是笑笑。

“慢慢来。”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

声音还是有些温吞。

却已经能够让人听明白。

——

那天上午。

女儿来了。

手里没有水果。

也没有营养品。

只拿着一个文件袋。

宋春兰看见的时候。

心里就有了一点预感。

“怎么了?”

女儿坐下来。

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爸。”

“嗯?”

“医院那边把后面的费用大概算了一下。”

程远山伸手。

想把纸拿过来。

手还有些不灵便。

女儿赶紧递给他。

他低头看。

一页。

两页。

看得很慢。

宋春兰站在旁边。

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问:

“这些……都是以后的吗?”

“只是大概。”

“不是最终数字。”

女儿说。

“还有康复。”

“护工。”

“药。”

“复查。”

“有些项目医保能报。”

“有些不能。”

程远山继续看。

看到最后。

没有说话。

女儿轻声说:

“爸。”

“嗯。”

“我们得算一算了。”

程远山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算什么?”

“钱。”

他说完这个字。

屋里安静下来。

女儿低下头。

“还有……”

“以后谁来照顾你。”

“护工能请多久。”

“我能过来多少。”

“春兰阿姨能不能一直这样。”

最后一句说出来。

她自己也停住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慢慢把那叠纸放到桌上。

“她可以。”

女儿看着他。

“我没说她不可以。”

“我知道。”

“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程远山也没有再问。

——

中午。

女儿走了以后。

宋春兰去厨房做饭。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他把那叠纸重新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计算器。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退休金。

存款。

护工。

康复。

药费。

他算得很慢。

算到最后。

停在那里。

又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一样。

宋春兰端着菜出来。

看见他。

“吃饭了。”

“嗯。”

他把手机放下。

“远山。”

“嗯?”

“你算什么呢?”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菜端上桌。

“吃饭。”

“好。”

——

下午。

周姐带着他做康复。

抬腿。

坐起。

扶着站一会儿。

程远山做得很认真。

只是比以前慢。

做到最后一次。

他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周姐说:

“今天够了。”

“歇会儿。”

程远山摇头。

“再……一次。”

“不行。”

“医生说要循序渐进。”

他没有再坚持。

靠在轮椅上。

喘了一会儿。

宋春兰拿毛巾给他擦汗。

他忽然说:

“以后少请一天。”

她的手停住。

“什么?”

“护工。”

“少请一天。”

“为什么?”

“省一点。”

宋春兰看着他。

“又开始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把毛巾放下来。

“昨天不是说好了?”

“嗯。”

“护工继续。”

“我知道。”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他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说:

“钱……不够。”

宋春兰看着他。

“谁说不够?”

“我算过。”

“你算过就够了吗?”

“算过。”

他停了一下。

“真的不够。”

宋春兰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

晚上。

程远山吃得不多。

宋春兰问:

“怎么了?”

“饱了。”

“才吃几口。”

“没胃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在算钱?”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把碗收走。

“别算了。”

“为什么?”

“算了也不会多出来。”

他看着她。

慢慢说:

“至少知道……还能撑多久。”

宋春兰的手一下停住。

她回头。

“你说什么?”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算一个月多少钱。

他是在算:

自己的钱还能支撑自己活多久。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远山。”

“嗯?”

“你不要算这个。”

“为什么?”

“我不想听。”

“可这是事实。”

“我知道是事实。”

她声音低下来。

“可你不能天天盯着它。”

程远山沉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他想了想。

“以前身体好。”

这句话很轻。

宋春兰却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很难受。

——

第二天。

她去买菜。

回来得比平常晚了一点。

程远山坐在客厅。

看见她。

问:

“去哪儿了?”

“菜市场。”

“怎么这么久?”

“买东西。”

“还去了哪里?”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他没有再问。

可她明显感觉到。

他的目光跟着自己。

她把菜放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

出来倒水。

程远山忽然问:

“你今天……很累吗?”

“有一点。”

“因为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他说完。

把脸转向窗外。

她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

晚上。

宋春兰洗完衣服。

坐在阳台上。

很久没有动。

程远山从卧室里出来。

说话的时候还是慢慢的。

“春兰。”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

他停下来。

像是那个词有些难说。

“是不是烦了?”

宋春兰抬起头。

看着他。

“什么?”

“照顾我。”

她没有回答。

程远山等了一会儿。

又说:

“如果……累了。”

“可以歇。”

“有周姐。”

宋春兰突然笑了一下。

可是眼睛却红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累?”

“因为你确实累。”

“我累了。”

她第一次承认。

程远山愣住。

“但是……”

她低下头。

“累不等于不爱你。”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你现在身体不好。”

“说话也还没完全恢复。”

“走路也要人扶。”

“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以后会更难。”

她停了很久。

“可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替我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我没有。”

“你有。”

她抬头。

“你总是在想。”

“什么时候该把我推开。”

“什么时候该让我走。”

“什么时候不该花我的钱。”

“什么时候不该麻烦女儿。”

“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程远山怔在那里。

他想说话。

却没有马上说出来。

过了几秒。

才慢慢道:

“我……怕你后悔。”

宋春兰看着他。

“我也怕。”

他愣住。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也怕。”

“怕以后日子很长。”

“怕我有一天真的累了。”

“怕我有一天会觉得……”

她停住。

没有继续。

程远山脸色慢慢变了。

“觉得什么?”

她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

才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

比一句“不爱你”更让他难受。

——

那天晚上。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晚安。

程远山早早躺下。

宋春兰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机拿出来。

翻了翻通讯录。

停在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上。

是以前一起做护工的姐妹。

她犹豫了很久。

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还缺人吗?”

对方很快回:

“缺啊。”

又问:

“你不是结婚了吗?”

宋春兰看着这句话。

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先问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照常给程远山煮粥。

给他拿药。

帮他把轮椅推到窗边。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有区别。

程远山喝了几口粥。

忽然问:

“今天……你出去吗?”

“去我妈那里。”

“嗯。”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

又说:

“早点回来。”

宋春兰抬起头。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说:

“你不用回来。”

她看着他。

轻轻“嗯”了一声。

——

到了中午。

宋春兰去了母亲那里。

老太太坐在窗边。

看见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你瘦了。”

宋春兰笑笑。

“哪有。”

“有。”

“是不是很累?”

“还行。”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又说还行。”

宋春兰低下头。

老太太没有逼她。

只是慢慢说:

“春兰。”

“嗯?”

“人过日子。”

“不是非得把自己熬干了。”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妈。”

“嗯?”

“如果有一天……”

她停住。

“我不想照顾他了。”

老太太没有惊讶。

只问:

“你是不想照顾他。”

“还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宋春兰一下说不出话。

窗外。

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老太太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

才说:

“这两个答案。”

“不一样。”

宋春兰低着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

而与此同时。

家里。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窗边。

周姐来过了。

康复也做完了。

屋里很安静。

他拿出手机。

看见宋春兰早晨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只是过了一会儿。

他又拿起那张费用清单。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个数字。

他用笔在旁边写下:

“如果她真的累了……”

写到这里。

停住。

后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

看了很久。

最后把那句话划掉。

重新写:

“我还要好起来。”

笔尖停了一下。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那张皱皱的费用清单上。

第一次。

他没有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而是开始想:

自己还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这或许是中风以后。

他真正开始康复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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