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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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7)继续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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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出院后的第三天。

宋春兰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头的药。

康复用的弹力带。

医生开的注意事项。

还有一张贴在冰箱门上的时间表。

几点吃药。

几点喝水。

几点做康复。

她写得很仔细。

程远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

“春…兰。“

“嗯?”

程远山说话功能的恢复一天比一天见好,最起码宋春兰是完全听得懂的。

“别弄了。”

“什么?”

“已经…够干净了。”

宋春兰没有抬头。

“我知道。”

“我就是想再看看。”

她把最后一瓶药放进抽屉。

这才坐下来。

“远山。”

“嗯?”

“我们请个护工吧。”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不用。”

“用。”

“我能…照顾自己。”

“你现在连穿袜子都费劲。”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看着他。

“医生也说了。”

“你刚回来,前几个月最重要的是康复。”

“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可以…慢慢来。”

“我知道你可以。”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想让你慢慢来。”

程远山看着她。

宋春兰声音很轻。

“我想让你快一点好起来。”

这句话让他没有再反驳。

——

护工是医院介绍的。

姓周。

五十多岁。

做过很多年康复护理。

人很安静。

第一次进门的时候。

她先看了看程远山。

又看了看宋春兰。

“主要负责什么?”

宋春兰把情况说了一遍。

吃药。

康复。

洗澡。

起身。

夜里偶尔需要帮忙。

周姐点点头。

“可以。”

“晚上也住这里吗?”

“不住。”

“那就好。”

宋春兰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个“好”字。

说得有多快。

——

第一天。

周姐做得很麻利。

程远山起床的时候。

她已经把轮椅推到了床边。

“程老师。”

“脚先下来。”

“别急。”

“慢慢坐。”

程远山有些不习惯。

“我自己…来。”

“可以。”

“但您现在不能逞强。”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宋春兰站在旁边。

第一次发现。

原来照顾一个病人。

真的可以这样做。

不用一边做饭。

一边记着药。

不用洗衣服的时候还惦记着康复。

不用晚上睡着以后。

听见一点动静就马上醒。

她甚至第一次坐下来。

完整地喝完了一杯茶。

——

下午。

宋春兰去买菜。

走出小区的时候。

她忽然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觉得外面的风有点大。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走路了。

没有推轮椅。

没有拿药袋。

没有想着几点必须回家。

她在菜市场慢慢走。

看见一个卖花的摊子。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板问:

“买一束?”

她摇摇头。

“看看。”

“看看也行。”

她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买了一小把栀子花。

回家的路上。

花香一直在袋子里。

她忽然想起。

以前自己很喜欢花。

只是后来。

没有时间喜欢了。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做康复。

周姐站在旁边。

“再来三次。”

“一。”

“二。”

“三。”

宋春兰把花放在桌上。

程远山看见了。

“买…花了?”

“嗯。”

“家里不是没有吗?”

“以前那几盆都死了。”

“你…又买。”

“这次不会死。”

程远山笑了。

“为什…么?”

宋春兰看着那束花。

“因为现在有人浇水了。”

周姐笑了一下。

“我可不管花。”

三个人都笑了。

——

晚上。

周姐走了以后。

屋子第一次显得很安静。

程远山看着桌上的花。

忽然问:

“你今天…出去很久。”

宋春兰正在收拾衣服。

“买菜。”

“买菜要这么久?”

她停了一下。

“顺便走了走。”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挺好的。”

宋春兰回头。

“什么?”

“你出去走走。”

她看着他。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春兰。”

“嗯?”

“你不用…每天守着我。”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

“有护工了。”

“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这句话本来是体贴。

可宋春兰听完。

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

第二天。

周姐来得很早。

她给程远山量血压。

记录康复情况。

又提醒他吃药。

做完这些以后。

忽然说:

“程老师。”

“嗯?”

“您太太挺不容易的。”

程远山看她。

“怎么…说?”

“昨天我来的时候。”

“她连坐都不敢坐。”

“今天看她出去买花。”

“我觉得她总算喘口气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周姐收拾东西。

又补了一句:

“人照顾病人久了。”

“自己也会病。”

“不是身体。”

“是心。”

程远山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

下午。

宋春兰去医院拿药。

回来的时候。

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周姐。

“程老师。”

“您不能这样。”

“她不是您的护工。”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是您太太。”

“您不能什么都等她。”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山终于说:

“我知道。”

“可…我习惯了。”

周姐叹了口气。

“习惯可以改。”

“人不能总活在以前。”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她推开门。

“我回来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程远山笑了一下。

“买药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把药放下。

又把那束已经有些蔫的栀子花换了水。

然后说: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程远山愣住。

“外面?”

“嗯。”

“你做饭不累?”

“不做。”

“那吃…什么?”

宋春兰笑了。

“随便吃。”

程远山看着她。

也笑了。

“好。”

——

晚上。

他们第一次没有在家吃饭。

没有药盒。

没有康复带。

没有医生的注意事项。

只是两个人。

坐在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靠窗的位置。

程远山动作还是有些慢。

说话也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以前的清楚。

服务员问:

“要不要帮您把菜切一下?”

程远山摇摇头。

“我…自己来。”

宋春兰没有抢过去。

只是看着他。

等他慢慢把那块鱼肉夹起来。

放进碗里。

他忽然抬头。

“春兰。”

“嗯?”

“我今天…才发现。”

“发现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原来请…护工。”

“不只是…为了照顾我。”

宋春兰看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才说:

“也是…为了让你继续…做你自己。”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夹了一块鱼。

放进他碗里。

“那你以后就记住。”

“嗯。”

“护工照顾你的身体。”

“我陪你过日子。”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好。”

窗外。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他们坐在窗边。

第一次没有谁守着谁。

也没有谁欠着谁。

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

而这顿饭之后,他们的婚姻才真正开始进入另一个阶段:

从“照顾与被照顾”,重新变回“夫妻”。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了。

恰恰相反——

当宋春兰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时间以后,她会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照顾他”这件事作为理由,

她每天还愿意有多少时间,留给这个男人?

这个问题,比病床更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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