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67)继续做你自己
程远山出院后的第三天。
宋春兰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头的药。
康复用的弹力带。
医生开的注意事项。
还有一张贴在冰箱门上的时间表。
几点吃药。
几点喝水。
几点做康复。
她写得很仔细。
程远山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
“春…兰。“
“嗯?”
程远山说话功能的恢复一天比一天见好,最起码宋春兰是完全听得懂的。
“别弄了。”
“什么?”
“已经…够干净了。”
宋春兰没有抬头。
“我知道。”
“我就是想再看看。”
她把最后一瓶药放进抽屉。
这才坐下来。
“远山。”
“嗯?”
“我们请个护工吧。”
程远山愣了一下。
“不用。”
“用。”
“我能…照顾自己。”
“你现在连穿袜子都费劲。”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看着他。
“医生也说了。”
“你刚回来,前几个月最重要的是康复。”
“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可以…慢慢来。”
“我知道你可以。”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想让你慢慢来。”
程远山看着她。
宋春兰声音很轻。
“我想让你快一点好起来。”
这句话让他没有再反驳。
——
护工是医院介绍的。
姓周。
五十多岁。
做过很多年康复护理。
人很安静。
第一次进门的时候。
她先看了看程远山。
又看了看宋春兰。
“主要负责什么?”
宋春兰把情况说了一遍。
吃药。
康复。
洗澡。
起身。
夜里偶尔需要帮忙。
周姐点点头。
“可以。”
“晚上也住这里吗?”
“不住。”
“那就好。”
宋春兰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个“好”字。
说得有多快。
——
第一天。
周姐做得很麻利。
程远山起床的时候。
她已经把轮椅推到了床边。
“程老师。”
“脚先下来。”
“别急。”
“慢慢坐。”
程远山有些不习惯。
“我自己…来。”
“可以。”
“但您现在不能逞强。”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宋春兰站在旁边。
第一次发现。
原来照顾一个病人。
真的可以这样做。
不用一边做饭。
一边记着药。
不用洗衣服的时候还惦记着康复。
不用晚上睡着以后。
听见一点动静就马上醒。
她甚至第一次坐下来。
完整地喝完了一杯茶。
——
下午。
宋春兰去买菜。
走出小区的时候。
她忽然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竟然觉得外面的风有点大。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走路了。
没有推轮椅。
没有拿药袋。
没有想着几点必须回家。
她在菜市场慢慢走。
看见一个卖花的摊子。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板问:
“买一束?”
她摇摇头。
“看看。”
“看看也行。”
她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买了一小把栀子花。
回家的路上。
花香一直在袋子里。
她忽然想起。
以前自己很喜欢花。
只是后来。
没有时间喜欢了。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做康复。
周姐站在旁边。
“再来三次。”
“一。”
“二。”
“三。”
宋春兰把花放在桌上。
程远山看见了。
“买…花了?”
“嗯。”
“家里不是没有吗?”
“以前那几盆都死了。”
“你…又买。”
“这次不会死。”
程远山笑了。
“为什…么?”
宋春兰看着那束花。
“因为现在有人浇水了。”
周姐笑了一下。
“我可不管花。”
三个人都笑了。
——
晚上。
周姐走了以后。
屋子第一次显得很安静。
程远山看着桌上的花。
忽然问:
“你今天…出去很久。”
宋春兰正在收拾衣服。
“买菜。”
“买菜要这么久?”
她停了一下。
“顺便走了走。”
“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挺好的。”
宋春兰回头。
“什么?”
“你出去走走。”
她看着他。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春兰。”
“嗯?”
“你不用…每天守着我。”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
“有护工了。”
“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这句话本来是体贴。
可宋春兰听完。
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
第二天。
周姐来得很早。
她给程远山量血压。
记录康复情况。
又提醒他吃药。
做完这些以后。
忽然说:
“程老师。”
“嗯?”
“您太太挺不容易的。”
程远山看她。
“怎么…说?”
“昨天我来的时候。”
“她连坐都不敢坐。”
“今天看她出去买花。”
“我觉得她总算喘口气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周姐收拾东西。
又补了一句:
“人照顾病人久了。”
“自己也会病。”
“不是身体。”
“是心。”
程远山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
下午。
宋春兰去医院拿药。
回来的时候。
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周姐。
“程老师。”
“您不能这样。”
“她不是您的护工。”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是您太太。”
“您不能什么都等她。”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山终于说:
“我知道。”
“可…我习惯了。”
周姐叹了口气。
“习惯可以改。”
“人不能总活在以前。”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她推开门。
“我回来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程远山笑了一下。
“买药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把药放下。
又把那束已经有些蔫的栀子花换了水。
然后说: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程远山愣住。
“外面?”
“嗯。”
“你做饭不累?”
“不做。”
“那吃…什么?”
宋春兰笑了。
“随便吃。”
程远山看着她。
也笑了。
“好。”
——
晚上。
他们第一次没有在家吃饭。
没有药盒。
没有康复带。
没有医生的注意事项。
只是两个人。
坐在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靠窗的位置。
程远山动作还是有些慢。
说话也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以前的清楚。
服务员问:
“要不要帮您把菜切一下?”
程远山摇摇头。
“我…自己来。”
宋春兰没有抢过去。
只是看着他。
等他慢慢把那块鱼肉夹起来。
放进碗里。
他忽然抬头。
“春兰。”
“嗯?”
“我今天…才发现。”
“发现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原来请…护工。”
“不只是…为了照顾我。”
宋春兰看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才说:
“也是…为了让你继续…做你自己。”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夹了一块鱼。
放进他碗里。
“那你以后就记住。”
“嗯。”
“护工照顾你的身体。”
“我陪你过日子。”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好。”
窗外。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他们坐在窗边。
第一次没有谁守着谁。
也没有谁欠着谁。
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
而这顿饭之后,他们的婚姻才真正开始进入另一个阶段:
从“照顾与被照顾”,重新变回“夫妻”。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了。
恰恰相反——
当宋春兰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时间以后,她会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照顾他”这件事作为理由,
她每天还愿意有多少时间,留给这个男人?
这个问题,比病床更难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