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后悔
迟来的后悔
乔是温哥华市的一名假释官。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一上午,他刚到办公室,就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
“丹尼尔周日在一场车祸中身亡。”
警官还说了很多话,可乔只记住了这一句。
丹尼尔四十六岁,因过失杀人罪被判处六年监禁。服刑一段时间后,他获得了假释。获假释后,丹尼尔一直遵守规定,工作也做得不错,生活正在一点点走上正轨。乔原以为,只要这样继续下去,再过一段时间,丹尼尔就可以结束假释监管,像其他人一样过自己的生活。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事发当天,丹尼尔在商业大道(Commercial Drive)附近过马路时,被一辆汽车撞倒。送到医院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这通电话一下子打乱了乔的思绪。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他打开电脑,调出丹尼尔的档案。照片上的丹尼尔脸颊消瘦,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丹尼尔这段时间的表现,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以前是不是还可以为他多做一点。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乔参加了丹尼尔的葬礼。
葬礼在一家小教堂举行,出席的人不到二十个。丹尼尔的妹妹来了,他的老板和同事也赶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老板走到丹尼尔妹妹面前。
“他是个很好的员工,真的很好。”
丹尼尔的妹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是的……他一直在努力。他一直在努力重新开始……”
乔也走过去,对她说,丹尼尔表现得很好,每天按时上班,也一直遵守规定。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开车回办公室的路上,乔想起了丹尼尔第一次来到自己办公室的情景。那时,丹尼尔话很少,穿着一件夹克,双手放在膝盖上。乔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乔告诉他,假释期间需要遵守一些规定,比如按时报到,不要喝酒,不要碰毒品,也不要再惹出什么麻烦。如果换了工作,或者搬了家,也要通知他。
乔知道丹尼尔住在一间地下室套房里。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机,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乔问丹尼尔有没有找到工作。
丹尼尔摇了摇头,说他以前开过卡车,也开过挖掘机,但驾照已经过期。
乔问他有没有想过先找一份过渡性的工作。
丹尼尔点了点头。
“去餐馆工作可以吗?”
“可以。”
乔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丹尼尔。
“这里有份工作,在商业大道附近的一家餐馆。去试试。不喜欢,再告诉我。”
丹尼尔把纸条折好,放进夹克口袋。
“谢谢。”
第二天,他去了那家餐馆。
餐馆老板认识乔,也相信乔介绍来的人。他没有问丹尼尔以前做过什么,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能不能按时上班?”
“能。”
“上班不能喝酒,也不能碰毒品。”
丹尼尔点了点头。
老板让他第二天开始上班。
第二天,丹尼尔提前半小时到了餐馆。厨房里有个年轻厨师叫马可,嘴一刻也闲不住,一边飞快地切着洋葱,一边还能跟好几个人聊天。
丹尼尔先负责洗碗,也帮着搬东西、收拾厨房。
刚开始,两人各忙各的,偶尔目光碰到一起,也只是点点头。
过了几天,马可忍不住问:
“丹尼尔,你到底会不会笑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笑?”
“有时候。”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那是你没看见。”
马可笑了起来。
丹尼尔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马可第一次看见他笑。
餐馆老板后来告诉乔:
“丹尼尔人可靠,话不多,做事很认真。”
乔听了很高兴。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几个月后,丹尼尔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他搬了家,新住处比以前宽敞一些,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开始自己做饭,偶尔下班后去附近的星巴克坐一会儿。每次发工资,他都会存下一点钱。虽然不多,但账户里的数字一点点增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两周,他还是会按时到乔的办公室报到。
“工作怎么样?”
“还行。”
“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
“最近喝酒了吗?”
“没有。”
丹尼尔的话还是不多,但乔很满意。他知道,照这样下去,丹尼尔很快就可以结束假释监管。
有一次,丹尼尔离开办公室后,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个人真的可以重新开始。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后来会因为当初做的一件小事而感到后悔。
丹尼尔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下班以后,他有时不急着回家,而是一个人在街上走一会儿。他喜欢走路。走在街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坐过牢。有时候,他从市中心走到唐人街,再沿着哈斯廷斯街(Hastings Street)慢慢往前走。
有一天晚上,丹尼尔走到哈斯廷斯街附近,看见两个人正在争吵。其中一个人似乎喝醉了,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丹尼尔站了一会儿,很快想起了多年前发生的那件事。那天晚上,他和朋友都喝多了。两个人发生了争执,朋友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自己也没有控制住情绪。后来,两人动了手。他推了朋友一下,朋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等他反应过来时,朋友已经没有了呼吸。警察赶到后,给他戴上手铐。接下来是法庭,然后是监狱。
丹尼尔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
他很少谈起那个死去的朋友。每个星期天,妹妹都会给他打电话。有一次,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妹妹忽然问:
“你还会想起他吗?”
丹尼尔知道她指的是谁。
“经常想。”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联系过那个死去的朋友的家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够。对方失去了一个亲人,而这一切又和自己有关。在他看来,自己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打扰。他想,也许最好的赎罪,就是不要再去打扰他们。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们。
他只是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每天上班,按时报到,领工资,交房租。
乔也慢慢发现,丹尼尔和刚获得假释时已经不一样了。有时候,乔甚至会忘记丹尼尔曾经坐过牢。每次见面,他问的还是那几件事:工作怎么样,住得怎么样,有没有喝酒,有没有碰毒品。
丹尼尔的回答也总是差不多。
“还行。”
“没有。”
乔知道,只要这样下去,丹尼尔很快就可以结束假释监管,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那个周日,事情突然发生了。
那天,丹尼尔和马可一起上早班。下班时,外面下着小雨。马可看着外面的雨,对丹尼尔说: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我想走走。”
马可没有再坚持,开车先走了。
丹尼尔穿上外套,一个人走出餐馆,沿着商业大道往前走。到了一个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他开始过马路。一辆右转的汽车驶来。司机发现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丹尼尔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救护车很快赶到,把他送往医院。医生没能救回他。
乔把车停在办公室楼下,却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当初写给丹尼尔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餐馆老板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那份工作,是他介绍给丹尼尔的。那时乔只是觉得,丹尼尔需要一份工作,而那家餐馆正好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可现在,乔却忍不住反复想起这件事。如果当初没有把丹尼尔介绍到那家餐馆,他会不会出事?如果那天他没有走出餐馆,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辆车?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乔坐了一会儿,才下车走回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乔看了看工作日程安排。下班前,他还要见两名假释犯。
电脑屏幕上还留着丹尼尔的档案。乔看了一眼,没有点开。他靠在椅背上,停了一会儿。
丹尼尔已经死了。有些事情,他再怎么后悔,也不可能改变了。
乔调出另一份档案。看完资料,他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乔。你到了吗?上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