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他握著拳頭，第三晚卻開始問：你們苦不苦？

【第一晚他握著拳頭，第三晚卻開始問：你們苦不苦？】

廣化老和尚年輕時，曾經住過一間大家都不太敢住的茅蓬。民國四十七年，他剛從軍旅中退下出家不久，還只是個沙彌，跟著師父律航上人住在汐止彌勒內院。那年快過年時，寺裡住滿了人，他原先借住的床位也因主人回來，只好讓出去。最後能住的地方，只剩慈航菩薩肉身塔旁邊的一間掃塔茅蓬。

▍ 人人不敢住的掃塔茅蓬

那間小屋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門把生了鏽，桌上還留著碗，鍋裡還有飯，床上的蚊帳也沒有收，看起來前一個住的人離開得很匆忙。更麻煩的是，寺裡一直傳說那裡夜裡有異常聲響，久而久之，就更沒有人敢住。可是他那時是侍者，要留下來照顧師父，又實在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睡，只能硬著頭皮搬進去。

黃昏時，師父本來叫大家陪他一起去，嘴上大家都說好，真正要出門時，卻一個也沒有。師父只好親自送他，還一路安慰：「沒什麼事，不要怕。」廣化老和尚後來回憶這一幕時說得很有意思，他本來還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師父一說「沒什麼事」，他心裡反而明白：大概真的有事。

那天正好是除夕。他白天忙著打掃廁所、清理陰溝、幫忙廚房，又照顧師父洗澡、洗衣服，一整天下來早已累得沒有力氣。到了晚上，他回到茅蓬，先對著桌上的佛像誦《阿彌陀經》，念佛迴向，做完晚課，才準備休息。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到底還是有點怕，所以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盤腿坐在蚊帳裡，一隻手抓著蚊帳，一隻手握著拳頭，心裡打算：萬一真的有東西進來，我就先一拳打過去，再大聲念「阿彌陀佛」，先嚇它一下。

▍ 第一晚，他的手還握著拳頭

這個畫面其實很真實。我們後來看高僧大德的故事，很容易把他們想成從一開始就毫無恐懼，好像出了家、學了佛，心裡就再也不會害怕。其實修行不一定是從沒有恐懼開始，而是從恐懼生起以後，慢慢學著不再完全被它牽著走。只是那一天，他實在太累了，拳頭還握著，人就坐著睡著了，等再醒來，天已經亮了。

年初一又忙了一整天，晚上仍然照常誦經、念佛，很快便睡著。到了年初二，事情比較少，晚課做完之後，他坐在桌前看《彌陀要解》和《圓中鈔》。正看到入神時，桌子下面忽然「碰」的一聲，他低頭看看，沒有東西。過了一會兒，床邊又響了一下，接著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大，整間屋子彷彿都跟著震動起來。

如果是第一晚的他，第一個念頭大概還是握拳。可是這一次，他把經書放了下來，沒有罵，也沒有趕，只是開口說：「大家不要鬧，聽我說幾句話。」然後他問了一句很特別的話：「做鬼苦不苦？」沒有人回答，他就自己替對方回答：做鬼當然苦，如果不苦，怎麼會做鬼？接著又問：「你們想不想離開這個苦？」還是沒有人回答，他便自己說：既然這麼苦，當然想離開。

於是他開始勸對方皈依三寶，學佛念佛，讓生命有一個離開惡趣、走向善道與解脫的方向。他也引用佛教傳統中「王子雖小、龍子雖小、沙彌雖小，不可輕視」的說法，告訴對方，不要看他只是個小沙彌，他今天不是來鬥法的，也不是來捉誰的，而是希望幫助對方離苦。說到這裡，原本持續不斷的聲響忽然停了，整間屋子重新安靜下來。依老和尚後來自己的敘述，從那一次之後，那間茅蓬就沒有再像那天晚上那樣擾動。

▍ 第三晚，他開始問：你們苦不苦？

如果只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沙彌度鬼」的故事，其實很容易錯過裡面最重要的地方。第一晚，他想的是先把對方嚇退；第三晚，他已經開始替對方想出路。第一晚，他坐在蚊帳裡，手是握著拳頭的；第三晚，他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問的卻是：「你們苦不苦？」

修行有時候不是外面的境界從此不再出現，而是同樣的境界再來時，我們已經不再用原來的心去接它。一開始，我們看到的是威脅，接著想的是防衛，防衛再往前走一步，很容易就變成瞋心：你不要來惹我，你敢傷害我，我就讓你更難受。可是如果這時候，心裡能再多出一個念頭：眼前這個讓我害怕、討厭，甚至想要對抗的眾生，是不是也正在苦？那整個關係就開始不一樣了。

真正的降伏，不一定是把對方壓下去，而是不再只把他當成敵人。

▍ 佛法處理怨結，不是增加對立

印光大師勸人念佛、誦經、修諸功德時，曾特別提到，不只要迴向父母眷屬，也應迴向一切有緣眾生，乃至怨家。因為真正難解的，往往不是某一件事情本身，而是彼此心裡那個「你欠我，我也不能放過你」的結。

怨結之所以越來越深，很多時候就是雙方都只記得自己的苦。你傷害我，所以我要還你；我還了你，你又覺得自己受到傷害。如此往復，事情也許早就過去了，心裡的帳卻越記越厚。佛法不是要我們假裝沒有受傷，也不是要求一個人在受到傷害時什麼都不能做。慈悲不是縱容，也不是沒有是非，該止惡時仍然要止惡，只是止惡不等於心裡一定要生起瞋恨。

看見對方也在苦，不是否定自己受過的傷，而是不讓自己的心只剩下報復。這個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廣化老和尚講到最後，忽然把「度鬼」轉回到「待人」。他說：「你對人也是如此。」這一句，才真正把整個故事照亮了。

▍ 我們每天都在握起看不見的拳頭

我們這一生，也許很少有人真的住過一間傳說鬧鬼的茅蓬，可是每天都會遇到讓自己不舒服的人。有人講話很衝，有人誤解你，有人明明做錯了，卻把責任推給你；有人一句話，就把你多年前的舊帳全部翻出來。這時候，我們心裡其實也很容易握起一個看不見的拳頭：他兇，我就比他更兇；他讓我難受，我也要讓他知道我的厲害；他不肯低頭，我為什麼要先停？

可是在真正反應以前，也許可以先問自己一句：我現在是真的想把事情處理好，還是只是想贏過這個人？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如果只是想贏，語氣往往會越來越重，心裡也會一直盤算下一句該怎麼壓過對方；如果真的希望事情離苦，才會開始尋找另一種方式。

這個故事真正值得學習的，也不是「遇到鬼時要說哪幾句話」，而是那個心念的轉變：從「你不要來害我」，慢慢變成「你是不是也在受苦」；從「我要把你趕走」，慢慢變成「有沒有可能讓這段因緣不要再互相傷害」。

▍ 修行，也許就發生在這兩個念頭之間

廣化老和尚晚年回憶這件事時，沒有把重點放在自己有什麼神通，也沒有把它整理成一套捉鬼的方法。他留下的要領反而很簡單：不要有鬥他的心，也不要有捉他的心。

第一晚，他握著拳頭；第三晚，他開始問：「你們苦不苦？」也許修行真正發生的地方，就在這兩個念頭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