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光造假上副部
削龄冒籍饰冠裳,散尽千金买铠装。
五假一身欺骗党,冰山日照亦堪伤。
话说二〇一六年二月末,北京还没有回暖的意思。中央第六巡视组住进司法部对面那栋楼的时候,楼下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扣的扫帚。
巡视组的工作人员每天早晨八点十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茶是热的,文件是冷的,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有人在不耐烦地咂嘴。
卢恩光来了。
他是司法部政治部主任,副部级,也是部里指定的巡视联络负责人。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步伐不急不缓,像一个知道自己不会迟到的人。他同每个人握手。那只手干燥、温热、力度适中——正好是让您觉得他重视您、又不至于觉得他有所求的那个力度。
后来有工作人员回忆这件事,说那手跟量过似的。
谈话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卢恩光讲他的学历:管理学博士,法学博士后。他用了“研究领域”这个词,说了两次。工作人员问他博士论文写的什么,他说了一个很长的题目,大意是关于法治建设与企业发展的关系。再往下问,他的回答就开始往“宏观”上走了。宏观的意思是,您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着。
但让工作人员真正留意的不是这个。
卢恩光的简历上写着,他早年同时是民办教师、副乡长和乡镇企业负责人。一个年轻人,身兼三职,在山东阳谷县那个地方。工作人员都是做过基层工作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会儿挺累的吧?”有人问。
卢恩光笑了。“那个年代嘛,”他说,“大家都拼命干。”
他说“拼命干”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介绍一件滞销的商品的优点。
举报信是第七天到的。
信封不大,字是打印的。说卢恩光的档案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信上写得很简略,但有一条线索:他的入党时间。
巡视组调来了卢恩光一九九〇年填写的《入党志愿书》。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钢笔字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描过。志愿书的正文第三段有这么一句话:
“我认真学习了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精神,深受教育……”
巡视组里最年轻的那个工作人员最先看到这句话。他把文件翻回第一页,看了看落款日期,又翻回来,又看了看那句话。然后他把文件推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看了,推给下一个。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又咔嗒了一声。
南巡讲话是一九九二年的事。一九九〇年的人,学了一九九二年的讲话。
这事要是搁在别处,您可能会觉得是文件搞混了。但这里是巡视组,他们的工作就是看文件。他们看了二十年文件,什么样的文件都见过,但一九九〇年学习一九九二年讲话精神的文件,这是头一回。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后来被写进了总结材料里。但它本身没有被人记下来,因为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毯上。
卢恩光原来叫卢方全。
他究竟是哪一年生的,这个问题在阳谷县高庙王乡刘化育村,不同的人有不同说法。档案上写的是一九六五年,但村委会的老会计说,一九六五年他该上小学了。又有人说,他应该是一九五八年生的。他本家的一个堂弟想了想,说,不对,一九五七年,我跟他不差一年。
三个答案,像三道选择题,但没有标准答案。
卢方全小时候在东北待过几年,后来随家人回了山东。他在县里读高中,语文好,好到作文被贴到走廊的橱窗里。数学差,差到他高三那年有一次考试只得了十七分。高考考了好几回,每回都是语文分够两回大学,数学分一回也不够。
他不念书了。他在家里教人武术。他乐善好施——村里人用这个词形容他,意思是有人找他帮忙,他不推辞。但他也打架,带着一帮人打,打出了名声。后来他开工厂,做双层玻璃杯,挣了一个亿。
一个亿。一九九〇年前后的一个亿,在阳谷县那个地方,您数零都要数半天。
但他想当官。他想当官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看见乡里的小车从街上过的时候,也许是有人叫他“卢老板”而叫另一个人“王书记”的时候。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老板再多,也是民。”
这话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一九九二年,卢方全改名叫卢恩光。
“恩光”是他自己取的,意思是感恩父母、光宗耀祖。他把名字改了之后,就去办另一件大事了。
他要入党。
他找到高庙王乡党委书记李恒军。李恒军书记那天在办公室看报纸,卢恩光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具体怎么谈的,没有记录在案。但后来的卷宗显示,李恒军收了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一九九二年的五千块钱,够一个乡干部吃一年的食堂。
正常程序入党要一两年。但李恒军是党委书记,他要想快,有的是办法。乡党委开会那天,李恒军把卢恩光的《入党志愿书》放在桌上,副书记和委员们谁也没翻。有人说了一句“发展新党员啊”,有人说了一句“行啊”,然后大家举了手。全票通过。
《入党志愿书》上写的申请日期是一九九〇年。写志愿书的那天实际是一九九二年。但一九九〇年和一九九二年之间差着两年,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不过有一件事是说得清的:一九九〇年的卢恩光还叫卢方全,还在做玻璃杯,还没有改名叫恩光,还没有感恩父母光宗耀祖。
这些事,乡党委会上没有人提。
卢恩光后来回忆起自己当官的经历,喜欢用一个词:机遇。
他说,机遇来了,你要抓住。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一个真正抓住了机遇的人在分享经验。
他的第一个机遇是“民办教师”的身份。他找到高庙王乡中学的校长张庆祥,请张校长给他出一套从教经历的材料。张校长出了。凭这套材料,卢恩光转成了公办教师,获得了国家干部身份。学校的工资单上,他的名字从一九九五年才开始出现,但他对外说他从一九八四年就开始教书了。
差了十一年。十一年,够一个人从小学念到大学。
他还挂了一个副校长的名。副校长是要管教学的,但他一天课也没上过。学校的老师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说什么。您在一个乡中学当老师,校长让您别说话,您就不说话。这跟道德没关系,这是生活常识。
一九九三年,聊城地区出了一个政策:民营企业家可以挂职科技副乡长。卢恩光觉得这是又一个机遇。他给县委书记安世银和组织部长姜峰送了钱,数目不详,反正是送了。他当上了高庙王乡科技副乡长。
副乡长是个虚职。但他很快就从虚变成了实——他又当上了乡党委副书记。虚虚实实之间,卢恩光完成了一个从老板到干部的身份转变。这种转变在文件上只用了几个公章的时间,但在卢恩光心里,可能比挣一个亿还难。
一九九七年,卢恩光想当副县级。
他给聊城市委书记张敬涛送了礼。给阳谷县委副书记汪文耀也送了。送了多少,卷宗上写着具体数字,但数字这种东西有时候会骗人。总之他当上了阳谷县政协副主席,副县级。
当上副主席之后,他把自己的企业转到了哥哥和侄子名下。名义上是转了,实际上每天早上去政协上班之前,他都要给厂里打个电话。那个年代的手机很大,他站在政协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路过的人还是能听见“玻璃”“订单”“成本”这些词。
政协的院子里有两棵梧桐树,春天掉毛毛虫,秋天掉叶子。卢恩光在院子里打了两年电话。
一九九九年,他调到山东省政协下属的一个服务中心当副主任。省政协人事处的人调了他的档案来看,发现什么都不全——学历没有,任免文件没有,工资表也没有。缺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像一个根本没当过干部的人。
人事处的人把情况报告上去了。过了一阵,上面回话:党组已经定了,让他补材料。
补的意思就是:缺什么,你拿来。拿来我们就放进去。
卢恩光拿来了。他拿了什么来,人事处没有细看。细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一个干部调都调来了,档案缺几页纸,您非要较那个真,有什么意思呢?
二〇〇一年,卢恩光到了北京。
他让自己名下的企业拿出五百万,通过别的企业捐给了一家报社。对外说,是他拉来的捐款。靠着这个,他调进了那家报社当副社长,副局级。
两年后,他又让自己的企业拿出一千万,捐了一次。这次他当了正局长。
报社不是他想待的地方。他想去政法系统。为了这个目标,他给自己写了十六个字的方针:狠抓工作,狠抓领导,狠抓群众;让领导满意,让群众满意。他用钢笔写在一张A4纸上,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有人来汇报工作,低头就能看见。
二〇〇七年,他调到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他开始写关于司法的论文,发表了四篇。四篇论文里有独著,有合著。合著的那几篇,第二作者是谁,现在没人记得了。
二〇〇九年,他终于进了司法部。先当政治部副主任,再当人事警务局局长。为了当上副部级,他把司法部一位领导的生活照顾得极其周到。那位领导喜欢吃什么,什么时间散步,什么时间喝茶,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小本子是黑色封皮的,跟党章差不多大小。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他当上了司法部政治部主任、党组成员。副部级。
从一个乡办中学的“民办教师”,到副部级,他用了大约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性格上的变,是证件上的变。他的出生年份从一九五八年改成了一九六五年。他的学历从高中肄业改成了博士。他的入党申请书写着“学习一九九二年南巡讲话精神”,落款是一九九〇年。
他还有七个孩子。档案上只写两个,剩下的五个放在亲戚名下。亲戚们管那五个孩子叫“侄子”“外甥”。孩子们管卢恩光叫叔叔。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谁要是叫错了,回家要罚站。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中央纪委发布通报:卢恩光被开除党籍。
同一天,他被开除公职。
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日,河南省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卢恩光犯行贿罪、单位行贿罪,两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罚金三百万元。
法庭上,他站着听完了判决。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很多,但梳得还是那么整齐。法警带他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记者,还有几个来旁听的老百姓。他看的那一眼很短,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许是看旁听席后面的那扇窗户。那扇窗户很高,外面是安阳灰蒙蒙的天,跟北京的天差不多。
后来有人拍了专题片,讲卢恩光的事。片子播出那天晚上,阳谷县高庙王乡刘化育村有个人看了电视。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卢方全这孩子,从小就不一般。”
这话说得也对。一个从小就不一般的人,后来干了不一般的事,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不一般的事干完了,总要有个不一般的收场。
安阳的那个法庭,窗户很高。卢恩光看那扇窗户的时候,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鸟,连电线杆子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法警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就走了。
小史公曰:卢恩光起于市井商贾,年籍、学籍、仕籍、门阀悉伪之,金帛开道,躐等而至少宰,可谓古今"五假"之尤者。夫以诈始者必以败终,欺君罔上虽可窃荣于一时,然鬼域之行岂能久蔽天日?观其发迹之路,上下关隘皆为铜臭所通,则知铨选不严、纪纲弛废,纵有宵小亦能乘之而上——为官择人,可不慎哉!
有词《梧桐影》赞叹:
官帽高,名声噪。七段假历欺世人,如今铁窗愁云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