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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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55)他开始害怕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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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重新做护工以后,家里的时间又有了变化。

早晨七点出门。

中午回来吃饭。

下午有时候还要再去一趟医院。

晚上六点左右回来。

她不再像刚结婚那段时间一样,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程远山起初很支持。

甚至每天早晨都提醒她:

“饭盒带了吗?”

“带了。”

“药呢?”

“带了。”

“水杯。”

“也带了。”

“手机?”

宋春兰看着他。

“还有一样。”

“什么?”

“我。”

程远山笑。

“你最重要。”

她换鞋的时候,总会回头看他一眼。

“我晚上回来。”

“嗯。”

“你别乱跑。”

“知道。”

门关上。

程远山站在门口。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转身。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一个人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以后,另一个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在意时间。

八点。

她应该到医院了。

十二点。

她应该回来吃饭了。

五点半。

她应该快下班了。

六点。

怎么还没回来?

六点十五。

他拿起手机。

想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放下。

他告诉自己:

不要管得太多。

可过了十分钟。

还是拿起了手机。

“今天几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

宋春兰很快回复:

“今天临时加了一位老人,可能晚一点。”

程远山看着那句话。

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谁?”

他打了两个字。

又删掉。

重新打:

“知道了,慢慢来。”

发出去以后。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

第二天。

宋春兰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她进门就闻到饭菜香。

“你做饭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

她换了鞋。

洗了手。

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程远山像是不经意地问:

“昨天那个老人怎么样?”

“哪个?”

“你说新来的那个。”

“哦。”

宋春兰想了想。

“周叔。”

“多大?”

“七十六。”

“什么病?”

“心衰,腿脚也不好。”

“家里人呢?”

“儿子在上海。”

“女儿呢?”

“女儿在本地,不过工作忙。”

程远山点点头。

“哦。”

宋春兰抬头看他。

“你怎么突然对我的病人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哦。”

她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

又说:

“周叔挺有意思的。”

程远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有意思?”

“会讲故事。”

“讲什么?”

“年轻时候坐火车去西北。”

“还讲他当年追他老婆。”

“追了两年才追到。”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笑着说:

“你别说,老人年轻时候还挺会说话。”

程远山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再接话。

——

以后几天。

宋春兰偶尔会提起周伯年。

并不是故意。

只是工作中的事情。

“今天周叔自己吃了一碗饭。”

“医生说情况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儿子终于回来了。”

“他儿子跟他说话,没说两句就吵起来。”

这些话听在程远山耳朵里。

慢慢变得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

宋春兰正在厨房洗杯子。

程远山忽然问:

“那个周叔。”

“嗯?”

“是不是挺喜欢你?”

水声停了一下。

宋春兰回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程远山低下头。

“他是不是经常夸你?”

宋春兰看了他几秒。

忽然笑了。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

“我只是……”

“只是?”

程远山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把手擦干。

走到他面前。

“程老师。”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抬头。

“哪样?”

“爱管人。”

她笑着说:

“以前我出去一天,你都不问我。”

“现在我晚回来半小时,你都要问。”

程远山沉默。

她没有继续逗他。

只是坐下来。

“是不是因为生病以后,心里不踏实?”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可能吧。”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

那天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

灯已经关了。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是不是怕我不要你?”

黑暗里。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才听见:

“有一点。”

宋春兰没有笑。

“为什么?”

“以前我觉得。”

“你跟着我,是因为我能照顾你。”

“现在……”

他停了一下。

“我连自己都不一定照顾得好。”

宋春兰转过身。

看着黑暗中的他。

“所以你觉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别人比我好。”

“就会走?”

“不是别人比我好。”

他声音很轻。

“是我可能越来越不好。”

宋春兰一下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我怕你变心”更让她难受。

因为她终于明白。

他真正害怕的不是周伯年。

而是衰老。

是身体一点一点坏下去以后,自己还值不值得被爱。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远山。”

“嗯。”

“你以前教学生的时候。”

“是不是也要求每一道题都算出答案?”

“差不多。”

“那你现在怎么了?”

“什么?”

“你开始算我什么时候会离开你了。”

程远山怔住。

她轻轻说:

“这个题没有答案。”

“你怎么算都算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只要知道。”

“我现在还在这里。”

——

第二天。

宋春兰去医院。

周伯年精神很好。

见她进来,笑着说:

“小宋。”

“怎么了?”

“昨天你丈夫来电话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儿子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认识我丈夫了?”

“昨天来接我的时候,碰见你丈夫了。”

宋春兰怔住。

“他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周伯年笑得意味深长。

“没说什么。”

“就是问了我一句。”

“问您什么?”

“问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会哄女人。”

宋春兰一下愣住。

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真问的?”

“真问。”

周伯年笑起来。

“我说,是。”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年轻的时候会哄。”

“老了以后就不会了。”

“为什么?”

老人看着窗外。

“因为老了以后,最难哄的是自己。”

宋春兰安静下来。

——

晚上回家。

她没有马上告诉程远山。

吃完饭以后。

她坐在沙发上。

忽然问:

“你昨天去医院了?”

程远山一愣。

“谁告诉你的?”

“周叔。”

他的脸一下有些尴尬。

“我就是路过。”

“路过到病房里去了?”

“……”

宋春兰笑起来。

“你还问他年轻时候会不会哄女人?”

程远山更加尴尬。

“随便问问。”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沉默很久。

最后说:

“我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你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宋春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忽然有些心疼。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

程远山已经开始偷偷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留住她。

她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你以后别去医院偷偷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

她笑了一下。

“我反而更担心你。”

程远山也笑了。

“好。”

“真的?”

“真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以后真喜欢上别人了呢?”

程远山的脸一下僵住。

宋春兰没忍住笑了。

“你看。”

“你还是怕。”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不傻。”

“我只是问你。”

“那我告诉你。”

她收起笑容。

认真地看着他。

“我这辈子吃过很多苦。”

“也受过很多委屈。”

“我不是没见过男人。”

“也不是没有人对我好过。”

她停了一下。

“可现在。”

“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跟谁过日子了。”

程远山看着她。

“是谁?”

她笑。

“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虽然病了。”

“可还是每天想着我。”

“还是怕我辛苦。”

“还是会给我准备饭盒。”

“还是怕我晚上一个人回家。”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以为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身体好?”

程远山没说话。

“不是。”

“我是因为你。”

屋里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

程远山轻声说:

“我知道了。”

宋春兰却摇头。

“你还不知道。”

“什么?”

“你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

“允许自己老。”

程远山怔住。

她看着他。

“我也会老。”

“你也会老。”

“我们两个谁都跑不了。”

“所以以后。”

“不要一个人偷偷害怕。”

他低下头。

握紧她的手。

这一次。

他没有再说“我不想拖累你”。

也没有再说“你以后会后悔”。

只是很轻地说:

“好。”

窗外。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起。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程远山第一次觉得:

原来衰老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衰老。

而现在。

他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也许有一天。

他们都会变得走路很慢。

都会记不清一些事情。

都会需要对方搀一把。

可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他们还可以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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