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豪蔚:加拿大华人抗战史诗

作者：林豪蔚

昔人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族危亡，匹夫有责。当日寇铁蹄踏破山河，凡我炎黄子孙，虽远隔重洋，亦有无数人奋起，共赴国难。

二十世纪上半叶，加拿大华人身处异邦，备受歧视，在“排华”苛法之下生计维艰。然而，许多人未尝忘却故土。闻家国有难，则奔走呼号，散财输力；见战火日炽，则有人投笔从戎，舍身赴义。其情可感，其志可敬。

彼洗衣之工、矿井之夫，节衣缩食，涓滴成河；航空之士、弱冠少年，或越海归国，或投身盟军，以青春与热血投入反法西斯战争。其所为，非徒一时血气之勇，更是在歧视与困境之中，对民族尊严与人类正义的坚守。

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终胜利，加拿大华人的贡献也产生了深远影响：对外，他们参与抗击日本军国主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对内，他们以自己的牺牲和贡献推动加拿大社会重新审视长期存在的种族歧视，并为战后争取平等公民权利增添了重要力量。后来有人将这段历史概括为“一场战争，两场胜利”——既赢得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也推动华裔加拿大人争取平等权利的胜利。

今书此文，非仅述往，实欲彰先辈之精诚，启后人之奋勉，使海外同胞知来路之艰辛，承先人之刚毅，永怀赤忱。

一、毁家纾难：万里之外的抗日洪流

全面抗战爆发后，加拿大华侨面对严重的种族歧视和普遍较低的经济地位，仍通过各地华侨救国组织积极募款支援中国抗战。

当时加拿大华人中，不少人从事洗衣、餐饮、矿业、农业等工作，收入并不丰厚。然而抗战消息传来，各地华埠募捐活动此起彼伏。许多人从微薄收入中定期拿出一部分支援抗战，还有人参加义卖、卖花、纪念章发售等活动，为中国筹措抗战和救济资金。

据当年华侨报刊记载，在一次航空救国募捐活动中，一位老华侨听完演讲，当场将多年积攒的1100元捐出，仅留下少量返程费用。另有华工捐出1400元，并表示自己远离故土，不能亲赴前线，只能以捐款尽一份责任。

这些故事今日读来，仍令人动容。

对于收入微薄的普通劳工而言，一笔数百乃至上千元的捐款，往往意味着多年的积蓄。支援抗战的资金被用于购买药品、医疗器材、救护车辆以及其他军需物资。千千万万普通华侨以自己的血汗钱，在万里之外筑起了一条民间抗战补给线。

“航空救国”，则是北美华侨参与抗战历史中尤为悲壮的一页。

抗战期间，一些在北美接受航空训练的华裔青年投身中国抗战航空事业，有人参加军事飞行，有人承担危险的跨境航空运输任务。他们穿越战火，以生命维系中国与外部世界之间的重要空中通道。

加拿大华裔飞行员埃尔伯特·马（Albert Mah）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马曾在加拿大英联邦航空训练计划中担任飞行教官，后来加入中国航空公司（China National Aviation Corporation，CNAC），从印度基地执行飞往中国的危险运输任务。战争期间，他累计完成420次飞往中国的飞行任务，多次飞越被称为“驼峰航线”的险恶空域。

那是一条以死亡闻名的航线。

飞机需要飞越喜马拉雅山脉东缘和中缅印地区的高山峡谷，不仅面对恶劣天气、复杂地形和设备限制，还随时可能遭遇日军战机袭击。无数飞行员和机组人员长眠于崇山峻岭之间。

马和许多海外华裔飞行人员所承担的，正是这样一场以生命维系的空中运输。

二、从被歧视者到加拿大军人

与此同时，另一批华裔青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穿上加拿大军服，为他们生活和成长的国家而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加拿大华人仍面对制度性的种族歧视。1923年实施的《华人移民法》（Chinese Immigration Act），即通常所称的“排华法”，几乎切断了华人移民加拿大的道路；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等地，华人长期没有省级选举权。

战争爆发以后，华人参军同样遭遇重重阻碍。不同军种和不同时期的政策并不完全相同，一些华裔青年能够加入军队，另一些人则因种族因素遭到拒绝。随着太平洋战争扩大，以及盟军在亚洲战场对熟悉语言和当地文化人员的需求增加，加拿大华裔军人的作用日益受到重视。

战争期间，600多名华裔加拿大人在加拿大陆、海、空军以及盟军相关部队中服役。

他们中的一些人被派往亚洲和太平洋战区，还有一些人参加高度危险的秘密行动。

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处（SOE）所属的第136部队（Force 136）。

盟军计划向日军占领的亚洲地区派遣特工，执行侦察、联络、破坏以及组织当地抵抗力量等任务。由于华裔加拿大人熟悉亚洲文化，一些人又懂中文及其他语言，因此成为执行此类任务的重要人选。

他们接受跳伞、爆破、无线电通讯、野外生存和秘密行动训练，随时准备深入敌后。

这些年轻人非常清楚，一旦在日军占领区被捕，由于他们的亚洲面孔，很难得到普通加拿大战俘的待遇，甚至可能被当作间谍处决。但仍有人自愿参加。

后来成为加拿大历史上首位华裔国会议员的郑天华（Douglas Jung），便是其中之一。

郑天华参加了著名的“Operation Oblivion”秘密训练计划，是最早接受特殊敌后行动训练的一批华裔加拿大军人之一。他在澳大利亚接受跳伞训练时受伤，随后留在那里担任情报训练工作。

这些华裔军人的选择，有着超越战争本身的意义。

他们不仅是在与轴心国作战，也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向加拿大社会提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一个族群愿意为这个国家冒生命危险时，这个国家还有什么理由拒绝给予他们平等的公民权利？

许多华裔军人对此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他们希望通过参军证明，华人不仅是加拿大社会的一员，而且愿意承担与其他加拿大人同样的责任。

因此，这场战争对于加拿大华人而言，从一开始便具有双重意义。

一边是反法西斯战场，一边是争取平等的战场。

三、一场战争，两场胜利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加拿大华裔军人脱下军装回到故乡时，却发现一个尖锐的现实：他们曾经穿着加拿大军服出生入死，却仍未完全享有其他加拿大公民拥有的政治权利。

这种矛盾已经越来越难以维持。

战争期间华裔加拿大人的贡献，加上华人社区长期持续的争取，使加拿大社会要求废除种族歧视法律的声音不断增强。

1947年，加拿大废除了实施二十四年的《华人移民法》。此后，针对华裔加拿大人的政治权利限制也陆续被取消。1948年，联邦选举制度中针对华人的歧视性限制被废除；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等地的华人也在这一历史时期获得省级选举权。

加拿大华人终于跨过了漫长而屈辱的一页。

这并不意味着种族歧视从此消失，也不意味着所有不平等在一夜之间终结。但是，一个重要的法律和政治壁垒已经被打破。

昔日被视为“异族”、被排斥于政治共同体之外的华人，终于开始以完整公民的身份进入加拿大社会。

郑天华后来走入政坛。

1957年，他当选加拿大国会议员，成为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位华裔联邦国会议员。从秘密军事训练中的年轻士兵，到进入加拿大国会的民意代表，他的人生轨迹，恰好成为加拿大华人从“战场贡献”走向“政治平等”的一个历史缩影。

因此，当后人回望这段历史时，常以“一场战争，两场胜利”概括华裔加拿大人的二战经历。

第一场胜利，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

第二场胜利，则是加拿大华人争取尊严和平等权利的重要突破。

四、万里赤忱，百年回响

加拿大华人参与抗战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并非只有一种形式。

有人身居加拿大华埠，在洗衣店、餐馆、矿井和农场中辛苦劳作，将一分一毫积攒起来支援中国抗战；有人越洋而归，投身航空救国；也有人出生、成长于加拿大，穿上加拿大军服，奔赴太平洋和亚洲战场。

他们身份不同，道路不同，选择也不尽相同。

然而在那个决定无数民族命运的时代，他们共同选择了行动。

从普通华工的涓滴捐款，到飞越崇山峻岭的航空勇士；从曾经被拒于军营之外，到华裔青年接受最危险的敌后训练；从《排华法》下遭受歧视的族群，到战后逐渐取得选举权并最终走进加拿大国会——这条道路，是加拿大几代华人用汗水、鲜血与坚持走出来的。

他们既没有因为身在海外而忘记故土，也没有因为受到歧视而放弃争取自己作为加拿大人的权利。

这或许正是这段历史最值得后人铭记之处。

今日加拿大华人享有的平等公民权利，并非从天而降。它的背后，是几代先民漫长的抗争，也是那些普通华工、飞行员、士兵和社区领袖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历史。

今先辈之精诚，犹当铭记；异域奋斗之艰辛，足为后人法。

万里之外，烽火连天；万里之内，赤忱如一。

若今日海外华人于此段史迹之中，能知来路之艰辛，见先辈不屈之志，亦懂自由、尊严与平等得来之不易，则当年那一页血火篇章，便不曾徒然。

诗曰：

大洋西望故国秋，万里投荒志未酬。
血汗尽倾输汉帜，身名何惜掷吴钩。
驰降雾暗云犹度，虎帐风寒气尚遒。
灯洗百年羁旅恨，双重胜利耀寰球。

——以此诗，敬献加拿大参加抗日战争及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之华人先辈与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