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人们走过大街，东张西望，脚步不由地慢下来。因为车辆很多，那些车辆以匆忙地姿态从大路上飞快驰过，弄出很大的声响。这些响声是提醒，也是警告。各种各样的响声在人们的身旁化为声音的一串狂奔的流水，一会儿来，一会儿去。

　　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有人慢慢地走着。一对夫妻，男人搀扶着女人，都挺着笔直的腰，仿佛正举行着某种行路的仪式。女的将一只手臂曲折倚靠在男人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随着步子的节奏，那个袋子在空中做着大幅度的摇摆。以这种姿态行走，他们的目光，表情都十分淡漠。步子迈得那么舒缓，就像早晨的空气那么舒缓，可以在这样的空气中伸伸懒腰，定一定神，看着走过的一个行人。

　　一个人推着一部单车，那部单车显然是廉价的二手货，从它的链包铁皮上一块块的锈斑剥落的痕迹可以看出已经有一把年纪了。黑塑胶的把手套，只剩下一只。那人消瘦得使他的上衣无精打采，裤子显然有多余出来的布料。他走得很快，裤腿飘摆起来像挥舞倒举着的小旗帜。

　　这时，路上没有车子开过，地面保持着安宁和静止。可以看见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空旷的的十字路口的路面上，以同样的节奏走着，像静静地滑行的小舟，无声地在水面滑动着，那景象给人一种安适恬静的感受。但很快，一辆卡车的轰鸣就将这安静撕扯得动荡不宁，如静静地伏在水面的浮物，搅动起波的水面，将水面上枯枝败叶，掀翻到水底打滚，然后又缓缓地浮出水面，仿佛它们脾气都很执拗似的。

　　那位扬着左手臂从公路上走过的年轻人，右手将手机紧紧摁在右耳朵上，迈着一种大摇大摆的步子从十字路口的一端向另一段走去。横穿过马路。迎面是一位前胸绑兜着她的孩子的妇女，孩子睡着了，左手提着装满食物的胶袋，走得很轻松，也很悠然。在妇女的左后方，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挑着一担空空的箩，晃荡着往前赶来。

　　几位摩托车载客佬突然启动摩托，在十字路口一齐转弯，风驰电掣般向着东边的那条路跑去，留下一路相当狂躁的声音，仿佛他们前面某个扬着手等待的客人非常喜欢这种机器声似的。路边的电灯杆非常高挑，身上的颜色和天空的乳白色几乎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灯不大，是深蓝色的，高高的挑在路的上空，像一个收束了翅膀的停在无叶空枝上的大甲虫。

　　一位摩托车手从西边开过来。他挺直着上身，两腿像个大八字，撇的很开，裤腿像扇叶一样扑动。脑袋像坦克车的了望塔，旋转着朝路的两边看。他骑行的一会儿很快，一会儿又很慢，他摆动着前轮，那车连同车上的人就扭动起来，扭动时速度很慢，如同舞蹈演员在舞台上刻意做出的夸张的慢动作。他的左面，穿着一件浅蓝色横纹T恤的男人。圆筒般的腰身，双手下垂，踩一双拖鞋，边走变幅度很小地摆动着，头部前倾，肥厚的两片嘴唇夹着一只点燃的香烟，烟雾一阵一阵地从他微张的嘴里腾空而起，迅速飘散；他以这种奇异的姿态，走过一家家店铺门前的黑色瓷砖路面。

　　一位妇女，左手提着一个事物袋子保持静止，右手抓着一个白色的小坤包，扬起，摆动，上身穿一件贴身的浅灰色短袖上衣，下面是黑色的紧身裤，一双淡白色的皮质凉鞋，正从路上经过，走上南边的一条尚未修好的砂石路，那路显然不很平整，她的身体摇摆起伏，路线也扭扭曲曲。她步子迈的很慢，眼睛也缓缓地移动朝左右观望，身体很有节奏地微微颤动，从头饰里面随意飘落下来的几缕头发在风中轻轻地跳跃。黑色的身影一会儿就过去了。

　　阳光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地面上留下街树灰暗的身影。一位女孩牵着一个儿童从树影下穿过，他们的脸一会是明亮的，一会是暗淡的。那儿童边走，边跳，有时挣开女孩的手，超前跑去。女孩追了几步，拽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那前面有一列排好的树影等着他们一一走过。女孩抱起了他，小孩笑嘻嘻地回头张望，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