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7)你没有权利
医院的电话是在上午九点多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给母亲晒被子。
手机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
接通。
“您好。”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话。
她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地听。
过了一会儿。
她说:
“好。”
“下午我们过去。”
挂掉电话。
母亲站在阳台门口。
“医院?”
“嗯。”
“结果出来了?”
“应该是。”
母亲没有再问。
只是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骗人。”
“真的。”
“你紧张的时候就不吃东西。”
宋春兰笑了一下。
“妈。”
“嗯?”
“下午陪我去一趟吧。”
母亲点头。
“好。”
——
程远山到医院的时候。
宋春兰和母亲已经坐在那里。
他看到宋母。
怔了一下。
“妈。”
“嗯。”
母亲点点头。
没有多说。
程远山坐下来。
三个人一起等。
医生进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先看了看宋春兰。
又看了看程远山。
“检查结果出来了。”
宋春兰下意识坐直。
程远山的手也慢慢握紧。
医生翻开报告。
“从供者角度来说……”
他停了一下。
“宋女士符合进一步捐献的条件。”
宋春兰愣住。
母亲闭了一下眼睛。
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程远山却没有说话。
医生继续:
“但我要把话说清楚。”
“这不是说她做了就一定没有问题。”
“任何医学操作都有风险。”
“尤其是您这个年龄。”
他看着宋春兰。
把需要注意的事项一项项解释。
宋春兰认真听着。
没有打断。
最后问:
“如果我坚持呢?”
“我们会按照正规的流程进行。”
“如果我现在反悔?”
“也完全可以。”
医生点头。
“这是您的权利。”
宋春兰沉默。
过了很久。
她问:
“程远山呢?”
医生愣了一下。
“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
“如果没有供者,后面的治疗怎么办?”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需要重新评估其他治疗方案。”
宋春兰点点头。
“我明白了。”
——
从办公室出来。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母亲走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
她忽然停下来。
“春兰。”
“嗯?”
“你们先下去。”
“你呢?”
“我去趟卫生间。”
宋春兰看了她一眼。
知道母亲是故意给他们留下空间。
电梯门合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远山终于开口。
“别做。”
宋春兰没有看他。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同意。”
她转过身。
“你不同意有用吗?”
程远山怔住。
“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那我有权利……”
“没有。”
她第一次打断他。
声音不大。
却很坚定。
“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你可以不接受。”
“可以害怕。”
“可以拒绝。”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就逼我放弃。”
他一下说不出话。
——
电梯到了。
两个人走出去。
医院门口风很大。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问: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人生到了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拥有多少。”
“是还能不能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
程远山点头。
“记得。”
“那你现在怎么了?”
“我不想让你拿自己的身体陪我。”
她看着他。
眼睛慢慢红了。
“可我愿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
“你一直以为,我是在报答你。”
“不是。”
“我是在过我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愣住。
她继续:
“跟你结婚,是我自己选的。”
“陪你看病,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愿不愿意捐,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下来。
“远山,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情。”
“但这是第一次。”
“我可以为自己爱的人,认真做一次决定。”
——
程远山眼睛红了。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你以后身体……”
“那也是以后。”
“如果我最后还是……”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
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
程远山看着她。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你总是这样。”
“什么?”
“明明自己还活着。”
“却总是在替以后的人生写结尾。”
程远山一下怔住。
——
下午。
宋母陪宋春兰去办理下一阶段手续。
程远山没有进去。
他坐在走廊里。
一个人。
第一次。
他没有去查保险。
没有算钱。
没有整理房产。
也没有想着如果自己不在了,宋春兰以后怎么办。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她。
等一个答案。
过了很久。
门开了。
宋春兰走出来。
脸色有些白。
程远山马上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
“难受吗?”
“有一点。”
“哪里?”
“手臂。”
他伸手。
想扶她。
她却先抓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
车上。
宋母坐在后排。
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母亲没有马上下车。
她看着程远山。
“远山。”
“妈。”
“以后别再跟她说你不想拖累她。”
程远山怔了一下。
宋母继续:
“她既然选择了。”
“你就好好活着。”
“别让她白受这些。”
程远山点头。
“我知道。”
母亲又看向女儿。
“春兰。”
“嗯?”
“你也记住。”
“别逞强。”
“该疼就说疼。”
“该怕就说怕。”
“别什么都自己扛。”
宋春兰点点头。
“知道了。”
母亲这才下车。
关门之前。
她忽然又回头。
“还有。”
“嗯?”
“你们俩都这么大岁数了。”
“别再吵架了。”
宋春兰一下笑出来。
程远山也笑了。
母亲关上车门。
慢慢走远。
——
晚上。
家里很安静。
宋春兰洗完澡。
坐在床边。
程远山递给她一杯水。
“喝点。”
她接过来。
喝了几口。
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很害怕?”
程远山没有否认。
“嗯。”
“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
“怕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对你。”
宋春兰怔了一下。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
“哪里不够?”
程远山看着她。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什么都替你安排好,就是对你好。”
“现在才知道。”
“有时候真正的对你好,是允许你替我做一次决定。”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伸手。
像以前那样。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学聪明了?”
“嗯。”
“晚了。”
“晚了也算学会了。”
她笑了。
“那就好。”
——
夜里。
两个人躺在床上。
谁都没有睡。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在我前面。”
他没有说话。
“你也别担心我。”
“我会难过。”
“会哭。”
“可能还会想你很久。”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会继续过。”
程远山转过身。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因为你给过我一个家。”
“我不能因为你走了,就把这个家也弄丢。”
程远山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宋春兰伸手替他擦掉。
“好了。”
“别哭。”
“我没哭。”
“又骗人。”
她笑了。
然后靠近了一点。
把头放在他肩上。
——
这一夜。
他们第一次没有谈死亡。
也没有谈遗产。
没有谈钱。
甚至没有谈治疗。
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像两个普通的老人。
像一对已经结婚很多年的夫妻。
她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滑下来。
他伸手替她拉上去。
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第二天。
真正的治疗程序将正式启动。
这意味着:
宋春兰前面说过的每一句“我愿意”,终于要变成身体上的一次次疼痛、等待和恐惧。
而程远山也将第一次面对一个自己最难接受的事实——
他爱这个女人,所以他必须学会接受她为自己付出。
这一次,不是他保护她。
是她牵着他的手,陪他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