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生活、命运、人生?
什么是生活、命运、人生?
什么是生活?
是那些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的瞬间,平淡得几乎没有留痕的时光,已经无法想起的日子吗?
或许也是些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几十年后闭上眼,仍能重新看见的一个下午、一间屋子、一个人的背影、一句话。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生活并不是我们实际活过的日子,而是记住的,是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新经历的日子。
这里有个逻辑悖论:真正活过的,远远多于能记住的。
到了最后,我们却只能用记住的那一点点,来确认自己究竟活过怎样的一生。
人活七、八十年,经历过两、三万个日夜。老了老了,能从时间深处重新浮现的,也许只是一场雪,一条小时走过的土路,母亲低着头缝衣服的样子,父亲坐在门槛抽烟,第一次坐上的那趟火车,一个人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某个夏天异常响亮的蝉声,还有一句当年似乎并不重要、却记了一辈子的话。
剩下的几万顿饭、几千个清晨和黄昏、无数次睡去与醒来,大都消失得无踪无影。而那些被遗忘的日子,又是生活最大的部分。
生活是不是故事?
故事有开头、转折、高潮、结局。人活着,多数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童年时不知道那就是童年,年轻时不知道某一个夏天将成为青春最后的炎热。和父母吃饭时,不知道其中某顿会成为最后的晚餐。和朋友告别时,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年以后,或者是永远不再。
人生真正发生转折的,人生节点,常常发生在无声无息之中。没有人告诉你,从这里开始你的人生将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即使告诉了你,估计你也不会相信。更多时候,对方大概率会错。
节点出现的那天,可能和平常没任何区别,只是收到一封信,坐上一辆车,认识一个人,拒绝一件事,临时改变一个决定,或者只因为下雨,在一个原本不会停留的地方多待了十分钟。
几十年后赫然回首才发现,河水是在那里转弯的。
履历表上的大事未必是生命里的,那只是一个人可以被登记的历史。
生命还有另外一部,更加重要,更加琐碎。
十岁时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十九岁那年没有寄出的一封信,二十四岁时登上的一趟火车。一次本来准备拒绝、最后却答应的邀请,一个原本只打算认识几天、后来共同生活几十年的人。一场没有赶上的考试,一次偶然的疾病,一个人在最困难的时候伸过来的手。
这些东西写不进履历,却可能改变此后几十年的生活方向。
什么是命运?
人生是由偏转组成的。所谓命运,也许就是无数次微小的偏转,在漫长时间里累积以后,终于显现出来的那条线,而你当时却看不见。
年轻时可能觉得,未来还有许多路可以走,或者无路可走,一片光明或者一片黑暗。
你每作出一次选择,事实上就关闭了另外一些可能,同时产生了新的可能。
走上一条路,同时意味着没有机会再去走另外一条。选择不断打开新的可能,也不断关闭旧的可能,而时间使这种关闭越来越不可逆。
选择和一个人共同生活,也意味着无数没有发生的人生,将从此与己无关。
离开故乡,那个“如果当初没有离开”的自己仍然存在,却只能留在想象里。
时间越来越长,遇到的岔路就会越来越多,真正走过的道路,却越来越唯一。
头发花白时再回头,无数当年偶然的东西,那些节点,竟然连成一条不可替代的线。乔布斯当年也曾念念不忘的,以点连线的人生领悟。
你可能会感觉奇怪:人生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如果那一天没有发生那件事?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如果那封信晚来三天?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多坚持一下?
人生没有答案。不给遗憾,不能重复。而恰恰又是这种刻薄,构成了人生的独特价值。
你可能会迷惑:到底是个体的选择改变命运,还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带着个体在做出选择?
已经发生的人生具有一种残酷的单向性,命运并不一定存在于未来,更多时候,是过去被时间连接起来以后呈现出的形状。
什么是时代?
一个人的岁月河流,从来不是独自存在。
有山,它就绕过去。有峡谷,它就突然变急。有平原,它便铺展开来。有大坝,它可能被截断,暂时滞留。对于个人,这片看不见的地形,就是你所处的时代。
普通人,很少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历史。失业时,首先想到的是下个月的房租。孩子失去读书机会时,感受到的可能只是父母的一声叹息。年轻人离开故乡时,想到的是远方有没有工作。
时代太大,大到生活在其中的人反而看不见它。这种看不见,也是人生的魅力所在。
真正感觉到的,是为什么今年粮食不够?工作突然没有了?必须离开?为什么一张纸、一场战争、一次政策变化,会让一个家庭从此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几十年后当你站得足够远,才可能看见那片地形,而且这时看到的和当年真实的,又很不同。你会意识到,当年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些选择,有许多并不完全是。个人是一条小河,时代是一片巨大的地形。我们当然在选择方向,但从来不是在一张空白的地图上选择。
什么是时间?
战争最后是一张空着的床。
贫困最后是一件补了又补的衣服。
迁徙最后是一只箱子。
制度最后是一顿饭桌上的沉默。
死亡最后是家里那个再也没有人坐的位置。
宏大的历史告诉后人,一个时代发生了什么。生活告诉后人,这些事情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以后,究竟是什么感觉。即使如此,我们最终能留下来的,仍然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时间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改变,而是消失。
昨天过去以后,就不存在了。那个下午的阳光、空气、屋子里的声音、当时父母的年龄、年轻的自己,都不存在。我们无法回到任何一天,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岁月如烟。
什么是记忆?
记忆是人对时间的第一次反抗。
它从已经消失的世界里抢回几个瞬间,而这些瞬间甚至未必保持着当年的原样。
记忆不是档案馆,它只留下极少数碎片。被留下来的,往往不是当年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一个人可能忘记某场隆重的典礼,却记得典礼结束后父亲蹲在路边系鞋带的样子。可能忘记一顿丰盛宴席吃过哪些菜,却永远记得小时母亲把最后一块肉夹进自己碗里。一只搪瓷缸,一双旧布鞋,一辆木板车,一块旧手帕,墙上的一道裂缝,院子里的一棵树,冬天屋檐下面的一串冰凌——这些东西在历史上毫无价值,却可能成为一个人整个童年的入口。
记忆真正保存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件事情曾经怎样碰到过你。
什么是遗忘?
我们很容易产生一个错觉:记住的是生活,忘记的便不存在。
事实可能恰恰相反。一个人真正忘记的东西,并没有全部消失。
我们忘记小时父亲说过的绝大多数话,却可能保留了他说话的方式。忘记母亲怎样一遍遍收拾屋子,成年后自己整理东西时,却做着和她几乎一样的动作。忘记童年经历过多少次饥饿,却可能一辈子舍不得把饭碗里的最后一点米饭倒掉。忘记无数次受到的委屈,却形成了一种沉默。
遗忘并不是生活的空白,遗忘只是生活从意识里沉了下去,沉进性格、习惯、身体,沉进一个人面对金钱、食物、爱情、死亡、故乡和陌生人的本能反应。
记忆进入语言,遗忘进入身体,能说出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已经变成了我们自己。
什么是叙述?
当人开始讲述,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生活是连续的,记忆却是破碎的,语言必须把这些碎片重新连接起来。
于是我们开始说:因为那件事情,所以后来……从那以后,我……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去第一次有了结构。
一些成为原因,一些成为结果。某个当年不起眼的下午,突然被赋予了几十年前根本没有的意义。
叙述从来不是把过去原样搬回来,也根本做不到。叙述,是在今天重新理解昨天。
二十岁时讲述父亲,和五十岁时再讲,根本不是同样的人。小时觉得严厉,后来才明白他可能只是害怕自己的孩子无法活下去。年轻时以为某一次失败会毁掉了人生的未来,几十年后却发现,恰恰是那次失败迫使自己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事实没有改变,改变的是理解事实的人。
过去能不能改变?
有件事情看起来很矛盾: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改变,但一个人的过去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一生都在重新解释自己已经活过的,所谓“我是谁”,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在这种不断重述之中形成的。
文学保存记忆,但如果仅仅保存,还不够。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记住这个?为什么一个老人讲了几十年的往事,最后反复讲的却总是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为什么一个人经历过战争、饥饿、迁徙和死亡,老了后最清楚的记忆,却是小时某个冬天父亲把自己的棉帽扣在头上?那个动作里究竟藏着什么?甚至连讲述者自己都未必知道。
这时文学面对的,是记忆后面那片巨大的黑暗——遗忘。
真正的文学,有时就是从那里往回打捞。它通过一个动作、一件东西、一句话、一种气味,把已经沉入身体几十年的生活重新带回语言。
文学保存什么?
文学保存的,从来不是生活本身。生活本身无法保存,那个下午已经永远消失。
我们最后能够留下的,可能只有一句话:母亲坐在门口。
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母亲的人读到这里,可能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于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下午,在另一个人的意识里重新发生了一次。
文学最终对抗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死亡只是一个生命停止。
遗忘却意味着,随着最后一个记得这个人的人死去,他说过的话、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吃过的苦,也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尤其如此。
历史不会记住一个普通农民哪一年第一次离开村庄,一个母亲怎样在灯下给孩子补衣服,也不会记住一个工人在失业以后怎样坐在厨房里沉默了一夜。
可这些生活确实发生过。
帝王只有一次生命,农民也只有一次。
从历史尺度看,生命有轻重。
从存在的尺度看,每个人都只来过一次。
文学最伟大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拒绝承认只有“大人物”的生活才值得留下。被历史忽略,并不意味着这个生命没有发生过。
再回头问:什么是生活?
生活首先是流逝,是天亮,又天黑,是在毫无意识的时候,被时间推着向前。
然后其中一些瞬间留下来,成为记忆。一些瞬间改变方向,成为节点。无数节点在几十年以后连接起来,显现为命运。
命运并不独属于个人,它在时代巨大的地形中转弯、受阻、加速或者被迫改道。
绝大部分生活则沉入遗忘,却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变成性格、习惯和身体。
最后,人开始讲述。我们把几个碎片连接起来,把偶然变成因果,把流逝变成意义,把自己曾经无法理解的一生重新解释一遍。
又从记忆与遗忘的交界处,把那些已经消失的人、声音、房间、道路、黄昏和背影重新打捞出来。于是一个人的生活越过了自己的生命,陌生人读到它,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想起自己已经忘掉的童年。一个人的记忆进入另一个人的,私人经验由此变成了人类共同的。
马尔克斯所说的,“记住的日子”,并不意味着那些被遗忘的日子不重要。
恰恰相反,我们靠那些被记住的瞬间理解自己的一生,却真正生活在那些不会被记住的日子里。节点让我们看见河流的方向,但使河流成为河流的,是节点之间那些漫长、沉默、无人记录的水。
我们记得离家的那一天,却忘了离家以前无数个普通的清晨。
记得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却忘了她活着的时候叫过我们多少次吃饭。
记得孩子出生时的哭声,却忘了后来多少个深夜曾经起来替他盖好被子。
记得爱情开始的那一天,却忘了真正构成爱情的,可能是此后几十年里数千顿平淡的晚饭。
我是谁,为什么?
特殊的瞬间告诉我们:我是谁。
那些已经遗忘的日子却在沉默中回答另一个问题:我是怎样成为今天这个人的。
生活存在于记忆与遗忘,节点与流逝之间,在我们曾经真实活过却已经无法重新抵达的时间里。
我们写作,无非是在那条不断远去的河流里,偶尔捞起一件东西:一张旧照片,一只搪瓷碗,一句话,一个人的背影,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下午。
然后把它放在纸上。
许多年以后,也许会有陌生人看到它,停下来,忽然想起自己生命中的某一个下午。那一刻,已经消失的世界又存在了一次。普通的人,也终于借助另一个人的记忆,稍稍越过了时间。
生活,是时间在一个人身上发生。
记忆,是我们从时间里抢回来的几个瞬间。
遗忘,是那些已经沉入身体、却仍然塑造着我们的漫长岁月。
叙述,是我们回过头,把这些偶然的碎片重新理解为自己的一生。
而文学,也许就是从记忆与遗忘的深处,把一个已经消失的生命重新带回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