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5)晚年的运气
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程远山一直看着窗外。
宋春兰坐在旁边。
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
她忽然问: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从医院出来就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你刚才说的话。”
宋春兰愣了一下。
“哪句话?”
“你忘了?”
“我说那么多。”
“那句。”
他转过头。
看着她。
“我是因为我爱你。”
宋春兰的脸一下红了。
“你还真记得。”
“记得。”
“那就记得吧。”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说第二遍。”
程远山忽然笑了。
“为什么?”
“说一次就够了。”
——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轻声说:
“春兰。”
“嗯?”
“我以前一直以为……”
“什么?”
“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个家。”
宋春兰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觉得,是因为我对你好。”
“再后来,我以为是因为你舍不得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才知道。”
“原来不是。”
宋春兰看着他。
“那是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你就是爱我。”
她低下头。
没有回答。
——
回到家。
宋春兰换了鞋。
照例去厨房洗手。
程远山站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这个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张洁在的时候。
这个家有一种很自然的秩序。
谁做什么。
什么时候睡觉。
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几十年已经形成了习惯。
后来宋春兰来了。
又重新建立了一套秩序。
床单怎么铺。
菜怎么做。
地板什么时候拖。
药放在哪里。
连他的杯子,她都有固定的位置。
他以前总觉得:
她是在进入他的生活。
直到今天。
他才突然意识到:
不是。
她早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生活。
而他也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
——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
“去坐。”
“嗯。”
他坐下。
她把水杯放到他手边。
“喝水。”
程远山没有动。
“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
宋春兰愣了一下。
“突然干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今天医院把你吓着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就是突然很想抱抱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
程远山伸出手。
慢慢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
“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谢谢你照顾我。”
“是谢谢你爱我。”
宋春兰鼻子一酸。
把脸埋进他肩膀。
“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一说,我就想哭。”
“那就哭。”
“我不。”
她擦了一下眼睛。
“我还得做饭。”
——
晚上。
宋春兰正在切菜。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我来吧。”
“你来干什么?”
“帮你。”
“你现在是病人。”
“病人也能洗菜。”
“洗坏了怎么办?”
“那就再买。”
她笑了。
把菜递给他。
“那你洗。”
程远山站在水池边。
动作很慢。
宋春兰在旁边看着。
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的手。
以前写粉笔字的时候那么稳。
现在连一把青菜都拿得有些吃力。
她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接过来。
“我来。”
“我可以。”
“我知道。”
她把菜接过去。
“但今天让我来。”
程远山看着她。
“好。”
——
晚饭以后。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吗?”
程远山笑。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是说最开始。”
他想了想。
“因为我对你好?”
“不是。”
“因为你觉得我可靠?”
“也不是。”
“因为你怕老了没人陪?”
“不是。”
她看着远处。
“因为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程远山怔住。
“什么意思?”
“我没读过多少书。”
“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笑话我。”
“我以前说话大声。”
“你也没嫌我。”
“我做饭有时候不好吃。”
“你也吃。”
“我有时候不懂你们那些东西。”
“你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很笨。”
她停了一下。
“你只是慢慢讲给我听。”
程远山低下头。
她继续:
“我知道自己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你一直在想办法,让我能够站到你旁边。”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
她笑了一下。
“我才愿意一直站在你旁边。”
——
夜深了。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却一直醒着。
他坐在床边。
看着她。
第一次认真想起他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件小事。
她第一次给他做饭。
第一次喊他“远山”。
第一次摸他的头。
第一次跟他吵架。
第一次离开。
又自己回来。
第一次在邻居的议论里牵住他的手。
第一次在女儿面前说:
“我是他妻子。”
还有今天。
她站在医院里。
对他说:
“我是因为我爱你。”
程远山低下头。
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
因为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他这一生教过很多学生。
教他们公式。
教他们实验。
教他们怎样从已知推导未知。
可直到晚年。
他才遇到一道自己无法用公式解决的题。
题目只有一句:
一个人为什么愿意陪另一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想了很久。
终于知道答案。
不是责任。
不是报恩。
不是习惯。
甚至不只是陪伴。
而是——
爱。
——
第二天清晨。
宋春兰醒来。
发现程远山已经醒了。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骗人。”
“真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哭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一下明白。
却没有拆穿。
只是伸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和很久以前一样。
“好了。”
“别哭了。”
程远山笑了。
“我没哭。”
“嗯。”
“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运气还不错。”
宋春兰看着他。
“怎么?”
“晚年还能遇见你。”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被子往他身上掖了掖。
然后下床。
“我去煮粥。”
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回头。
“远山。”
“嗯?”
“别害怕。”
“我还在。”
程远山看着她。
点了点头。
“嗯。”
这一次。
他没有再说“如果”。
也没有再替她安排以后。
因为他终于愿意相信:
这个女人不是需要他保护一辈子的宋春兰。
她是愿意和他一起承担人生最后风雨的宋春兰。
而接下来真正的难题,也终于要来了——
医生会把最终的供者评估结果告诉他们。
那将不是简单的“适合”或者“不适合”。
而是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宋春兰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把这个“愿意”真正变成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