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

注册日期:2011-05-02
访问总量:5481485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我为何保存毛泽东死讯长达半个世纪?


发表时间:+-

1976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不是因为哪个大人物死了,或是大地震引起了紧张或情绪不安。此时在农村下乡的我,早已失去了童年时期在向阳院里的梦想。幡然猛醒后,发现记忆中的所有口号,喧嚣和献媚,不过都是谎言,欺骗和无耻的表演而已。

尤其是那个万岁,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许多人还是常挂在嘴边上,并逼迫其他人跟随。运动一个接着一个,连小乡村也无法逃避。这分明是个精神病猖獗的国度,但硬被说成是个“火红的年代”,全世界的中心。

内心的彷徨和焦虑,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环境的改变日益加深,是那个时代普遍的现象。

76年已是文革的末期,领袖的崇拜顶峰已经过去,骚乱后的大地留下了一地鸡毛。

眼下大多数人需要的仅是干净的水源,能果腹的粮食和偶尔的肉食和蔬菜。

对许多农民来说,大锅饭的体制和频繁的运动,导致没有足够的储备粮食,可以度过夏季前的春天断粮期。有几位当地的青少年整天围绕着我们身边,包办了我们一切的“农活和家务”,只是为了能蹭口饭吃。

耗尽农民的血汗,我们的口粮是绝对的保证供给,多余的还能养猪养鸡鸭。

唯一的消遣,是大家常常围在我的那台短波收音机旁,倾听着来自“自由中国”,“美国之音”或“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声波。

这是整个乡村,独一无二的奢侈品。几个当地年轻人,并不能听懂收音机在说什么,他们也不懂去告密。在他们看来,我有这个标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文革的激情已过,此时的多数人已经没有生活的信心,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如果没有收音机,在封闭的乡下,只能依靠一根铁丝连着的有线广播,每天定时听着宏大叙事和无穷的喜讯。

所以,短波收音机成了我们精神寄托的象征。似乎只有这点断断续续混有杂音的消息,才能找到我们在这个国家前途的影子。

我们不相信那些宏大叙事,但也不敢轻易相信“美蒋反动派”的“谣言”。但女广播员的甜美,男广播员磁性的声音,深深地吸引了我们。直到今天,回味起来仍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甜美和兴奋。

电台里常常有“毛江周”小集团的秘闻。在周死后,似乎迅速成为了一个乱局。

那些内斗是真的吗?我常常这样反问自己,并总想找到答案。不停地转换频道,希望找到点蛛丝马迹。而小喇叭里,却总是形势一片大好。

熬到了秋天,来到一个难忘的日子。那年的9月9日下午,我去县城办事。

在唯一的百货大楼电器柜台前,我凝视着那些小型的黑白电视机里闪动的雪花。想起文革期间,在父母大学里曾经见过的画面。而想想现在的处境,有点五味杂陈和失落的感觉。

下午四点,黑白电视机里突然出现了哀乐和毛死讯的消息。

真的假的?我听了一遍又一遍阴沉的声音。那么多伟大的称呼?哼,几年前红卫兵们不是说,他可活到140岁吗?

我强压着内心的喜悦,故作镇静,凝视着电视机。侧回头时,发现围观的人,多与我一样,表情麻木或神情紧张,但没有任何人流露出悲哀的样子。

在回去的公车上,遇到了熟人,我们敞开大笑起来。并一致认为,大变革的时期到了!

毛的“追悼会”,我参加了几次,目的只是想偷偷看下“西洋景”里的人间百态。

会上发出的黑袖章,让我想起了几年前铺天盖地的红袖章。先是红的卫他,后是黑的咒他。为啥他一死,就变成黑的?请别跟我解释什么传统。毛十年前,即已经“破四旧,立四新”了。

有许多干部参加的“追悼会”,照例是几个人站出来喊口号:“继承遗志”,“一切按既定方针办!”。。。啥方针没有人知道,但有人真的哭的晕了过去,似乎是比爹妈还亲的离别。多数人都在观察四周,或装腔作势的抽泣一下。

“追悼会”是按等级的,最后轮到了乡里。

这里的聚会,就像是个集市场。老人,妇女和小孩干什么的都有:纳鞋底的,喂奶的,奔跑,吵闹和说笑声从未停止。组织者无可奈何,自然也没有人戴什么黑袖章。

下午,几个民兵跑来向队部报告,有人在放炮竹。

我们几个知青赶了过去,原来是村里的“首富”,小学老师在建屋上房梁。看到我们过来,他起初有点慌张,不过很快递了烟过来。

原来是建新房,“啥时请喝酒啊?”

当晚在他家,她漂亮的女儿为我们频频斟酒,我们和老师一家喝的大醉。

这就是中国农民的悼念方式。那些喜欢表演的,喊口号的,站起来立志的,越往“上层”越多,今天还是如此。

我们队的知青来自天南地北,许多人从城里带来了各地的死讯报纸,几乎是千篇一律,上面下来的统一版式。

10月上旬的一天,有线广播里传来了北京的实况。当“打倒江青”,“打倒张春桥”。。。的口号,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吵闹声传入我们的茅草房时,大家都愣住了:打倒江青不就是打倒毛泽东吗?

我端起了一盆水,泼向小喇叭连到地下的那根铁丝,据说声音可以放大一些。

这让我们想起了“敌台”里的“谣言”:“还是很准的啊!”

大多数的报纸,都消耗在了厕所茅坑,死亡回归到了自然。

避开人,我小心保留了一份,有四个版面,还有那个黑袖章。请见它们的近照,附在文章的下方。

猜想几代人以后,一定会认为我们活在一个充满笑话和不可能发生的年代,竟然有那么多人会认为,他会活到万岁,万万岁?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我仍然能回想起当时的心境。这个毛泽东在许多人眼里,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人。可尸骨未寒,老婆就被抓了,多可怜的领袖!他的那些数百万红卫兵又去了哪里?

对我来说,由于长期的被“境外敌对势力”洗脑,早已产生了毛恶魔的概念。但对于中国人的表情包和随风转舵,第一次有了上升到国民性格的认知境界。

我曾经猜想,毛死后会烧成灰,留下他死时的文字,也是他的恶魔遗产,或许日后会有用处。我并不迷信他的死,猜想我们这一代人不会再经历这样荒唐的事了。天真一点的说,报纸有彻底宣告死亡的纪念价值。

没想到不多久,那个伟大或万岁竟成了观赏物。五十年过去了,僵尸仅剩下了外壳,仍然躺在北京的那个大堂里,受人膜拜。而毛泽东没有成为万岁的大笑话,未能让一些人产生真正的反思,反而成为后来者拼命想模仿的偶像。

不过,他始终在提醒我:最大的骗子,就是坐在庙堂上的那个人。他如果不会骗,就坐不到那个位子。周围的马屁文化,也会自然的把他带到那个位置。这在中国,尤其如此,数千年未变。

能完全明白这个骗局,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和信息的流通。

一眨眼,时间已经走过了50年。跨洲跨洋多少次,本想扔掉这些毛的印记,但最后都改变了主意。当年路过香港,曾想捐给“文革博物馆”,但总觉得不妥,随后带到了美国。

如今有许多老粉红,仍然对毛依依恋恋,我周围就不少。可是当你问他(她),保留了什么毛东西没有?大多数人仅剩下嘴炮和表情包。当他们看见一个反毛的人,却保留有毛时代几乎所有的东西时,均大惑不解。

中国传统文化对死亡充满了恐惧。那些愚忠的人往往都是怕死的人,通常难理解灵魂的自由和身心的解放。

国人也常说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而实际的情况是,这个社会和制度的许多努力,就是让你不愿面对真正的历史,或者迷恋肆意歪曲的虚假历史。

这些毛时代的遗留物,可以无声的告诉那些后来人:我们的确是那个荒谬年代的见证人,如能与我们留下的网络文字互为印证,就是保存毛泽东死亡的最大历史价值。

不幸的是毛的阴魂和毒害,现在仍然在这片土地上肆虐。

看看今天的大陆,有线广播换成了铁筒内的互联网,不变的仍是宏大叙事的洗脑,假大空的宣传,以及对应时代的封网禁言。

当年的精神疲乏,丢失信心的人生,今天仍然困扰着无数的青年人。

不过他们与我们当年的情景并不完全一样。他们已经适应了40多年的相对自由和开放的岁月,多数衣食不忧,有的人还曾频繁的出国。他们没有经历过完全的闭关锁国和食物,住房和工作等的极度匮乏和被完全控制的日用品配给制度。

可想而知他(她)们的痛苦和焦虑,应远超我们曾经历过的岁月。

最近的十多年,有人竭力把那些身心苦难,描绘成向阳院里的甜蜜蜜,这是我50年前未曾料到的事情。结果是许多人对毛泽东的认知,仍停留在官方的虚假宣传里。

可以预见,随着大陆的经济恶化,集权政治的加速,闭关锁国和偶像浮夸等风气的加剧推进,离毛时代的极端物质贫困,精神贫乏和社会败坏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这些毛时代的遗物,无疑是那个时代的佐证。

这就是冥冥之中,让我保留那个恐怖制度和社会产出的文字及画面,并推向网络而回馈那片土地的特殊意义。

mao1.JPG

mao2.JPG

mao3.JPG

mao4.JPG


浏览(401)
thumb_up(9)
评论(12)
  • 当前共有12条评论
  • Siubuding

    >>如今有许多老粉红,仍然对毛依依恋恋,我周围就不少。可是当你问他(她),保留了什么毛东西没有?大多数人仅剩下嘴炮和表情包。当他们看见一个反毛的人,却保留有毛时代几乎所有的东西时,均大惑不解。


    这是我5年前的留言:

    老婆有一闺蜜,是江西学霸,嫁一白人,是坚定爱国粉红。若干回合后,她见我微笑,就说“不要说,不要说”树白旗。

    因为,在生活中,碰到五毛,地下党,小粉红,我就与他们比赛谁够左倾,谁够活用毛语录和党八股,谁熟悉党史革命史。

    有一教友是香港人,在广东开厂。其祖上也是被我党共了产的人。然而多年来他总是自觉而积极地宣扬我党大外宣的各种说辞。即使我宣称我是我党网络大外宣的总设计师,你宣传的都是我多年前设计和指导我党的。他仍乐此不疲。几个月前,他一家来我家食饭,饭后,我强迫他看Youtube 上播的一系列红歌,并听我高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终于,他识得收声,不再在我面前重复大外宣了。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回复 文庙

    静候。

    屏蔽 举报回复
  • 文庙 回复 文庙

    这段历史,许多家庭均有过。

    我在写家史,等到了出不了出门时,全部推上网。


    “母亲在厂里的批斗会上被扇了耳光。。。那时她白天在厂里要下放到车间干体力重活,早上牛鬼蛇神扫弄堂。。。与世无争的,逆来顺受的,但极其坚忍,坚韧的母亲,我心里的永痛。。。”



    屏蔽 举报回复
  • 文庙 回复 Siubuding

    "绝对奴隶体系” 人类有史以来,最丑恶的制度和社会。

    很多大清时代允许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如流浪讨饭。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回复 文庙

    我家听“敌台”的那只收音机是文革前期抄家后,用还回来的父亲故世时的怃恤金买的。当时我已懂事,记得母亲说过,她写了几次报告,去了几次才还回来的。她说买了收音机,缝纫机,付了欠保姆的工钱,好象每月25元。就没剩甚么了

    母亲那段日子很苦很难,每月拿着6个人的生活费,但要管一家7人的生活(4个孩子,祖母,保姆再加自己)开销。时不时还要变卖一些没被抄走的父亲遗物贴补家用。记得母亲提起,有次她在抄家物资处理商店,看到父亲的一块表在那卖,只要20元(父亲留学回国时带回自用的瑞士名表),她很想买回留做记念,但吃饭都困难,只能作罢。。。我也没让她省心,记得文革刚开始时,我还没上学,跟着厂里来抄家的红卫兵造反派进进出出,看到许多原来都没见过,或不让我们碰的东西,带着弟弟特别兴奋。拣到两个他们掉落的红袖章,带在手臂上。他们看到了说“小赤佬,侬戴红袖章想作啥”,我开口就回,“以后去你们家抄家”。为这,母亲在厂里的批斗会上被扇了耳光。。。那时她白天在厂里要下放到车间干体力重活,早上牛鬼蛇神扫弄堂。。。与世无争的,逆来顺受的,但极其坚忍,坚韧的母亲,我心里的永痛。。。



    屏蔽 举报回复
  • Siubuding 回复 天雅

    我称之为绝对奴隶体系,我党独创。党的教育教育我们,在万恶的奴隶社会或奴隶制度下,奴隶是奴隶主的财产,根本不当人是人。


    而在我党的新社会:

    社会主义新农奴

    2024-10-05


    社会主义新农奴

    国家财产也不如

    公社大粪更要紧

    训华秀丽高觉悟


    几十年后仍感动

    党的教育未放松

    与时俱进无死角

    改开不改奴性浓


    太祖到韶山的写照和心境

    2021-10-07


    马列秦制已十年,

    国旗两星早作贱。

    公社收起农奴戟,

    红手高悬极权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血海千重浪,

    遍地尸骸下硝烟。


    屏蔽 举报回复
  • 文庙 回复 天雅

    地方不同,能收听到的频道不同。美国之音当时在南韩设点,重点对华东地区。北方收到的多是苏联频道。

    台湾的自由中国之声,华南地区 多能收到。

    我父亲利用学校器材,装配了五部以上的收音机,效果不太好,分送亲戚。

    但我家的,两台一大一小都是熊猫牌。

    小的带去了农村。


    “我们都是先从美国之音听到的。每天我哥一到点就守在收音机旁,减小音量,调短波频道到美国之音。”

    屏蔽 举报回复
  • 文庙 回复 天雅

    最后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凭票的,各地出台的票证让人不可思议:

    肥皂,煤油,月经纸,煤球,洗澡。。。

    “粮票每月每人(成年人)30斤左右,油每月每人5两,烧菜白糖5两,肉每月每人 1.5 斤(每旬5两),豆制品也要凭票(安旬),鸡鸭海鲜只有逢年过节每户一只。布凭布票,线凭线票,棉花凭棉花票。”

    屏蔽 举报回复
  • 文庙 回复 天雅

    我写过多次文革时期的回忆,可惜在农村时期,无法留下照片。只能用文字,记录下来。那真是个疯狂,变态的年代。


    屏蔽 举报回复
  • 天雅

    这让我们想起了“敌台”里的“谣言”:“还是很准的啊!”

    ---- 一直很准的。林彪出事,朱周毛死,四人帮出事,等等,我们都是先从美国之音听到的。每天我哥一到点就守在收音机旁,减小音量,调短波频道到美国之音。那架收音机的短波频道调节纽都被他拧松了。别人很难调到位子。母亲是战战惊惊的生怕我们若事。


    屏蔽 举报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