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4）我是因为我爱你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
程远山也醒了。
“睡不着？”
“嗯。”
“紧张？”
“有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其实结果怎么样，都可以。”
宋春兰转过身。
“你又来了。”
“我只是说……”
“我知道。”
她看着他。
“你是怕我失望。”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怕。”
“怕什么？”
“怕结果不好。”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已经想好了。”
程远山看着她。
她却没有再说。
只是伸手，把他的被角往上掖了一点。
“起来吧。”
“医院还早。”
“早点去。”
——
医院的走廊比平时安静。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程远山手里拿着那只黑色文件夹。
宋春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停地问时间。
只是安静地等。
终于。
医生推门出来。
“程老师，宋女士。”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进来吧。”
——
医生坐下来。
手里拿着几份报告。
先看了看程远山。
又看向宋春兰。
“先说结论。”
宋春兰的手指慢慢收紧。
“您的进一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医生停了一下。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宋女士和程老师之间，具备进一步进行供者评估的条件。”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听懂。
“什么意思？”
医生说得很清楚：
“就是说，可以继续往下做。”
她看向程远山。
程远山却没有说话。
脸色反而变得很复杂。
医生继续：
“但是我要强调一点。”
“这不是说现在就可以直接进行移植。”
“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包括您的身体状况，以及最终的供者适合程度。”
宋春兰点头。
“我明白。”
程远山忽然问：
“风险呢？”
医生看着他。
“如果最终确定适合，我们会把风险和流程全部向宋女士解释清楚。”
“她需要自己签字。”
“而且任何一步，她都可以拒绝。”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却忽然问：
“如果我愿意呢？”
医生看着她。
“那我们就继续。”
她点头。
“好。”
——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程远山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电梯口。
他才说：
“春兰。”
“嗯？”
“我们先别急着决定。”
宋春兰看着他。
“为什么？”
“医生不是还说要进一步评估吗？”
“对。”
“那就等结果。”
“好。”
她点点头。
然后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程远山也笑。
“我怕你说我又替你决定。”
她笑意慢慢淡下来。
“你终于记住了。”
——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合上。
程远山忽然伸手。
握住她。
“谢谢你。”
宋春兰看着他的手。
没有挣开。
“又来了。”
“嗯？”
“又说谢谢。”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想了一下。
“那就别说。”
“好。”
“以后也别说。”
“好。”
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都好。”
程远山笑了。
“这句话倒是可以多说几次。”
她白了他一眼。
“病了还贫。”
——
可是到了晚上。
宋春兰却忽然沉默下来。
吃饭的时候。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催他多吃一点。
程远山发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下午回来就没说话。”
“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她放下筷子。
“医生说了。”
“嗯。”
“如果最后真的可以。”
“嗯。”
“我可能会承担一些风险。”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怕。”
她第一次很直接地承认。
“怕疼。”
“怕身体受影响。”
“也怕以后留下什么问题。”
程远山的手慢慢停住。
宋春兰看着他。
“可我又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
她低头。
轻声说：
“如果我不做，我以后可能会后悔。”
程远山的眼睛微微一动。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明明有机会。”
“我却没有伸手。”
——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那就不做。”
宋春兰愣住。
“什么？”
“如果你以后会因为没做而后悔，那也不要做。”
她看着他。
没有听懂。
他继续：
“我不希望你因为怕失去我，就把自己交出去。”
“我更不希望你以后每一次身体不舒服，都想起今天。”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程远山看着她。
“我想让你活得好。”
“没有我也要活得好。”
她一下没说话。
这句话太重。
过了很久。
她才问：
“那你呢？”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又问：
“你希望我以后没有你，也活得好。”
“嗯。”
“可我现在不想没有你。”
他低下头。
——
她伸过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
程远山忽然伸手。
把她抱进怀里。
很轻。
没有年轻人的急切。
只是把她抱住。
宋春兰靠在他胸前。
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慢。
她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也不是因为病。
而是因为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这个男人一直在保护她。
哪怕他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他想到的仍然是：
不要让她掉下来。
——
第二天。
宋春兰再次来到医院。
这一次。
她一个人进了医生办公室。
程远山没有跟进去。
医生把相关风险、流程，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再一次告诉她。
最后拿出一份文件。
“您可以回去考虑。”
宋春兰接过来。
没有马上签。
她看着那几页纸。
忽然问：
“医生。”
“嗯？”
“如果我是他的妻子。”
“嗯。”
“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
“是不是不应该因为他答应不答应？”
医生点头。
“这是您自己的决定。”
宋春兰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
过了很久。
她说：
“我知道了。”
——
她从办公室出来。
程远山站在走廊尽头。
看到她。
没有问。
宋春兰走到他面前。
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来。
“是什么？”
“医生给我的。”
“你签了吗？”
“没有。”
程远山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
宋春兰却说：
“我想签。”
他怔住。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没有一丝犹豫。
“因为以前你总是在给我。”
“给我一个家。”
“给我安全。”
“给我体面。”
“甚至在你病了以后，还在给我安排以后。”
她停了一下。
眼睛里有泪。
却笑了。
“这一次，轮到我给你了。”
程远山站在那里。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春兰握住他的手。
“但是有一件事。”
“什么？”
“我签不签，不是为了还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给过我什么。”
“我知道。”
“更不是因为我是你妻子，所以我必须做。”
她看着他。
“我是因为我爱你。”
程远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赶紧转过脸。
宋春兰却没有躲。
只是站在他身边。
陪他一起看着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
阳光从那里照进来。
很亮。
——
他们都没有马上签字。
因为医生还需要最后的评估。
可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
过去。
程远山总觉得自己欠宋春兰一个家。
后来。
他又觉得自己欠她一个安稳的晚年。
而现在。
他忽然明白：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谁欠谁了。
她曾经接住过他的孤独。
如今。
他也终于允许她接住自己的脆弱。
爱情走到这个年纪。
真正动人的地方。
或许从来不是谁为谁牺牲。
而是两个人都明白代价。
都知道害怕。
却仍然愿意说：
“如果是你，我愿意认真想一想。”
而真正的考验，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