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婚姻(完)
9.
母亲又一次来到美国。
这次是照看孙雯弟弟的儿子。弟弟如母亲所愿,在美国读书、工作、成家。
母亲跟父亲一起来的。相隔十年,母亲不再染发,一头银发衬得人慈祥许多。
母亲一见到青青,就拉着青青的手不放,问她的功课,问她平时做什么。青青笑着答,母亲也笑。
孙雯看着她们,想起小时候,母亲从没有这样拉着她的手说话。
但是,外婆经常这样对她。
阳光落下来,母亲的银发微微发亮。那些旧怨,彷佛也已经随之褪色。
李江峰再见母亲时,大家客气有礼。母亲过生日时,他们在餐馆订了一个包厢。一家八口齐齐整整,母亲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大家都说我福气好。儿子好,女儿好,媳妇好,女婿好,孙子好,外孙女好!”
李江峰要去B城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会议,孙雯也跟着一同前往。青青已经是大姑娘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但他们还是不放心,托付父母照看一个星期。
旧地重游,感慨万千。抵达B城后,孙雯第一件事便是去见杜亚兰。
见到她的那一刻,孙雯几乎有些恍惚,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判若两人。杜亚兰身形纤细,一件剪裁利落的银灰色羊绒衫配白色休闲长裤,简洁优雅。十年时光,她的容颜不再年轻,精神状态却比从前更显活力,眉目舒展,眼神清亮而自信。
她依旧住在原房子里,添了不少家具,浅黄色墙纸温馨柔和。此时正值春天,院子里开满玫瑰,明艳灿烂;家里摆了几盆蝴蝶兰,轻巧盛开,如飘飞的蝶。
她们拉了一会家常。亚兰告诉孙雯,儿子刚刚收到一所常春藤大学的录取通知。孙雯连忙恭贺,感叹她独自一人,将孩子教得这般优秀。
后来,她们自然说到沈宁。
杜亚兰笑着说:“还记得我当年说,一定要让沈宁后悔吗?”
孙雯点头:“当时你常说这句话,我觉得你靠着这一口气撑过来的。”
“是的,当年确实是因着这口气熬过来的。”她坦然承认:“虽然现在回过头来看完全没有必要。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对他还是又爱又恨……”
“前阵子他突然约我见面。自从他海归,我们已经几年没见了。”杜亚兰云淡风轻地说道。
杜亚兰随后讲起沈宁的情况。沈宁离婚时,把房子和孩子留给了亚兰,还留下一半积蓄。他每个月都会来看望亚兰和马可,有时带马可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
他与情人叶嘉结了婚,两个人过得也算甜美。沈宁出去总带着叶嘉,他觉得年轻漂亮的叶嘉很给他长脸。他们在一起,沈宁觉得自己又找回了青春。
海归热潮席卷而来时,他海归创业去了。跟绝大多数海归一样,他在国内又有了情人。男人出轨这件事,真是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分。叶嘉当初做了小三,如今又被小三,但她也是一个有个性的职业女性,咽不下这口气,就跟沈宁离婚了。
沈宁回国跟朋友开了一家保险公司。那时国内对海归人士有政策优惠,保险行业也是起步不久。然而沈宁的性格并不适合创业,尤其在国内复杂环境下,他不善经营人脉。
后来,他创建的公司破产了,他在国内的小女友也离开了他,沈宁又回到了美国。他看见美丽自信的杜亚兰和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儿子,真的后悔了。他想回归最初的家庭,但被杜亚兰拒绝了。
“他对我说,他后悔了,他想回归家庭。走了一大圈,发觉这才是他的家。”杜亚兰轻轻地笑了,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带着一种看透后的平和:“可我早就往前走了。他是否后悔,对我已经没有意义。”
孙雯望着她的笑容,心想,她已经完全走出了这段失败的婚姻。
“当时我看着他,忽然发觉他是那么普通,甚至有点陌生。我想我以前是自己加了很多光环在他身上。”杜亚兰又说。
“那么,你还会考虑再婚吗?”
“一切随缘吧。”杜亚兰笑着说:“我现在生活很丰富,参加了业余登山队,周末常常跟队里的人一起登山,锻炼了身体,也陶冶了性情。我喜欢站在山顶的感觉,世界那么大,胸怀也瞬间开阔。”她停了停,看了孙雯一眼:“我也不是清教徒,谈过男朋友,看缘分吧。”
孙雯想,这个内心已经无比强大的女人,她跟谁结婚,或者不再结婚,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们又说到柳倩倩。杜亚兰说她跟柳倩倩也只是偶尔联系,不常见面。徐南生的公司已经做大,柳倩倩搬入有六个卫生间的豪宅。
在杜亚兰的安排下,她们三个人在时光咖啡馆见面。
多年未见,柳倩倩依旧笑意温柔,像春风拂面。她穿着Burberry小风衣,挎着香奈儿手袋,身旁牵着一个五岁的可爱小男孩。她并不算漂亮,却自有一股妩媚风情。岁月在她身上沉淀成了一种雍容。
她们随意说了些近况。相比两位经历了婚姻地震的昔日女友,孙雯家当初因为母亲而引起的矛盾,只能算是一场急风暴雨,风雨过后家园依旧完整。而亚兰和倩倩也已走出了地震废墟,有了美好的今天。
柳倩倩忽然对孙雯说:“我们都离过婚了,只有你例外。”
杜亚兰当即说:“离婚可是蜕层皮的痛苦事,孙雯最好不要经历。”
孙雯笑了笑:“我们大概就是磨磨合合一辈子吧。”
她们像许多年前那样笑着寒暄,又聊到了衣服。
“倩倩这衣服真好看,穿着好有气质。”杜亚兰说。
“是啊,很有贵妇气派。” 孙雯也笑说。
她们赞美了一番柳倩倩的衣着,然而柳倩倩的神情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春风得意。
她沉吟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我们要离婚了。”
“为什么?” 孙雯诧异地问,虽然他们年岁相差悬殊,但也曾经爱得难舍难分。
“七年之痒。年龄相差太大,在一起生活总有些隔阂……”柳倩倩笼统地说道,并不愿细说。
孙雯下意识道:“刘园和太太也差十岁,他们好像没有隔阂。”
“男的和女的还是不一样……”,杜亚兰评价道。她对于柳倩倩的新婚姻一直不看好,但也是才知道他们要离婚。
“那你有什么打算?” 孙雯问。
柳倩倩神情平静:“我本来就考了会计证,现在在南生的公司里做财务。离婚后可以继续留任一阵子,慢慢找另外的工作。南生在经济上也不会亏待我们,今后生活没有问题。我们虽然要离婚,但依旧会是朋友、是亲人。”她顿了顿又说:“我挺幸运的,刘园和南生都是好男人,分开了依旧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又轻声道:“其实我和南生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感,朋友们也都警告过我。但我一点不后悔。我和南生有过很纯粹、很热烈的爱情。人这一生,如果没有那样爱过、被爱过,未免太可惜。如今走到这一步,我们彼此也没有怨言。”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咖啡馆的窗外,阳光落在路边的花坛里,风轻轻吹过,郁金香微微晃动。倩倩低头整理儿子的帽子,亚兰轻轻搅动杯中的咖啡。
孙雯回味着倩倩的话,大家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