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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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家》尾声 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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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尾声 等我回家

林知微离开以后,南京下了好几天雨,雨不大,却像没有尽头。

守成裁缝的木门关了七天,第八天早晨,林守成一个人来到铺子里,他把门打开,铜铃响了一声,声音还是从前那个声音,只是再也没有人从窗边抬起头,问一句:“改衣服?”林守成站在门口很久,然后把卷帘门全部升起来,他先扫地。再擦桌子。

最后走到窗边,把那台旧缝纫机上的布罩掀开,机器旁边还放着知微生前没有做完的一件白色礼服,那是她在工作室帮忙设计的一件样衣,病重以后,再也没有碰过,右边袖口还别着两根针,林守成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继续替她做完,他只是把那件白衣重新挂好,像把某一天暂时停在那里。

沈亦舟第一次再走进裁缝铺,是知微离开二周后,林守成正低头缝一条裤脚,听见铜铃,他抬起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你来了” ,亦舟把一只纸袋放在桌上,“叔叔,午饭”。

林守成低头继续穿针。“我吃过了” , “那晚上吃” , “嗯” 。

亦舟没有走。他坐到知微以前坐的那张椅子上,窗外有人骑车经过。

隔壁咖啡店正在放音乐。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变得安静。

过了很久,林守成忽然说:“那张椅子,她从小坐”,亦舟点头,“我知道”,“小时候写作业”,“嗯”,“大一点以后帮我穿线”,“嗯”,“她妈走了以后,更喜欢坐那里”,林守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这里能看见街上”,亦舟低着头“她也跟我说过”,

两个人又沉默。

他们没有抱在一起哭。也没有互相安慰,有些悲伤太深以后,反而没有很多话,从那以后,亦舟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次,有时带饭。有时帮林守成抬布料,有时什么都不做,只坐一会儿,林守成从不赶他。

沈明远也来过一次,那天下午,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旧招牌,林守成从里面出来,“沈先生”,沈明远摇摇头,“叫我明远吧”,林守成看了他一眼,最后点头,“进来坐”。

两个父亲坐在那间小铺里。

桌上只有茶,沈明远看见墙边那件白色礼服,“知微做的?”“没做完”,林守成说,沈明远沉默很久,“留着吧”,“嗯”。

后来,他们也没有再谈过去谁对谁错。那已经不重要了。一个父亲失去了女儿,另一个父亲亲眼看见儿子怎样失去最爱的人。门第在死亡面前,变成了一件很可笑的旧东西。

沈亦舟毕业以后,没有立刻进入父亲的公司,沈明远也没有再逼他。那是父子之间最明显的改变。有一天,父亲问:“你想做什么?”

这大概是沈亦舟长到二十多岁以后,第一次真正从父亲嘴里听见这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我想做一个基金” , “什么基金?”“帮助得重病的年轻人”,沈明远看着他。亦舟继续说:“不是所有家庭都能卖一间铺子”,父亲没有说话,“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沈明远在背后匿名出钱”。

沈明远皱眉,“你是在讽刺我?”亦舟第一次对父亲笑得很轻松,“不是”,“那是什么?” “谢谢”,沈明远愣住,那句迟到了很久的“谢谢”,终于说出来。

他低头看桌上的文件,过了一会儿,才说:“需要多少钱?”亦舟摇头,“这次不是我要你的钱”,“那你要什么?”“一起做”,沈明远抬头。

亦舟说:“你有经验,我有时间。我们可以做得正规一点”,父亲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最后,他点头,“好”。

基金成立那天,没有用林知微的名字,这是亦舟的决定,他说,知微不会喜欢别人因为她去世,才记住她。基金的名字叫“微光青年医疗援助基金” ,“微光” 两个字,只有几个人知道来自哪里。

第一年,他们帮助了九个家庭。

其中一个女孩十九岁。也是血液病。女孩的母亲拿着援助通知,一直对亦舟说谢谢。亦舟说:“不用谢我” ,女人问:“那谢谢谁?”他停了一下。“谢谢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 , “你们?” 亦舟没有解释,他只是笑。

有些恩情,不一定要沿原路退回去,它可以向前走,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像一根线。把原本互不相识的人连在一起。

林守成一直守着裁缝铺,年纪大以后,他接的活越来越少,但每天还是会开门,有老客人来改裤脚,有年轻女孩拿着裙子来收腰,有时也有学生进来,只因为觉得这家店很有旧南京的味道。

墙边那件白色礼服一直挂着,谁问是不是出售,林守成都说:“不卖”,“为什么?”“没做完” , “那什么时候做完?”老人摇头。“不做了,这答案常常让客人莫名其妙。

只有亦舟明白,没有做完,并不一定等于遗憾,有时候,那也是一种保存。

几年过去了,南京的梧桐一年一年黄,又一年一年绿。沈亦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开始回父母家吃饭,最初一个月一次,后来一周一次,母亲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开知微的名字,有时吃饭时会说:“知微以前是不是不吃这个?”亦舟会回答:“她吃,但嫌咸”。

沈明远也不再沉默。有一次,他忽然问:“她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很讨厌我?”亦舟想了想。“没有” , “真的?” “她只是觉得你很自以为是” 。

母亲笑出了声。沈明远瞪他,最后自己也笑了,笑完以后,餐桌安静了一会儿,可那种安静已经不再让人窒息。他们终于学会,让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继续存在于日常里。不是每次提起都哭,也不是故意不提,只是自然地说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说她以前说过的某句话,像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冬天来的时候,亦舟仍然会去冰场。

第一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几乎没有勇气进去。玻璃门打开,冷气涌出来,里面有孩子在笑,有年轻情侣牵着手。

有人第一次上冰,死死抓着护栏。那一幕让他忽然停住,他看见多年前的知微,“你保证不松手?”“保证”,亦舟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没有进去。

第二年冬天,他又来了。这次换了鞋,在场边坐了十分钟,然后滑了一圈,很慢很慢,就像知微最后一个春天里,让他滑的那一圈。

第三年,他已经可以正常地滑。偶尔还会教基金里认识的一个孩子,小男孩第一次站上冰面,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 “叔叔,你别松手”,亦舟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好”,他没有说“永远不松” ,只说:“我在这儿”。

那一天,他忽然明白,自己真的在继续生活,不是忘记,也不是背叛,而是继续,知微曾经要他答应:把该过的日子过完。这件事比死亡本身更难,因为活着的人每天都要重新选择一次,选择起床,选择吃饭,选择工作,选择在某个熟悉的街角不再停下,选择接受某一天忽然到来的笑,选择在想起她时,不只记得病床,也记得她在冰场上第一次自己滑出去时的样子。

很多年以后,林守成终于把裁缝铺交给一个年轻徒弟。他只留下两个条件:

第一,招牌不改。

第二,墙边那件白色礼服不动。

年轻人问:“这是您女儿的吗?”林守成说:“算是吧”,“为什么一直不做完?”老人看着那件衣服,“她的人生做完了”,“衣服就不用了”,说这句话时,他已经能够很平静。

那年冬天,亦舟又去了冰场,滑完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城南。守成裁缝已经关门。林守成搬去跟亲戚住。新徒弟把旧招牌擦得很干净,亦舟站在玻璃门外,里面的灯还亮着。窗边那张椅子也还在,墙上白色礼服安静地挂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下午,一个女孩低头穿针,他说:“这也要修?”她回答:“外面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坏”,后来,他们真的经历了太多破裂。

父子之间。

两个家庭之间。

生命和未来之间。

甚至生与死之间。

有些被重新缝好了。

有些永远无法恢复原样。

可知微当年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现在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答案。衣服破了,可以重新缝。人与人之间破了,也可以。不是因为裂痕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把断掉的线重新穿进针眼,一针一针,慢慢缝。

亦舟走出老街,外面开始下雪,雪花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头。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明天回来吃饭吗?” 亦舟回复:“回”,过了一会儿,父亲又发来一条。“基金明年的预算,周末一起看” ,亦舟笑了。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很多年前,他以为“等我回家”是一句关于死亡的话,好像只有一个人先走,另一个人才需要在遥远的将来去寻找。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真正的等待,是让留下来的人把这一生好好活完,去爱父母,去帮助别人,去完成自己的责任,去看每一个还会到来的春天。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才回去。

他不知道天国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重逢会发生在怎样的光里。可他仍然相信,某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已经先到了。她也许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米白色毛衣,坐在一扇有光的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听见门响,她会抬起头,不会惊讶,只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然后问:“你回来了?”而他会走过去,把手交给她,像很久以前,她在冰面上把手交给他,他说:“嗯”,“我回家了”,

雪还在南京的夜里慢慢落。

沈亦舟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等待死亡。

他是在好好走完这一生。

然后,回家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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