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弄石：吴昌硕的一方田黄印
2026-8-29
除了黄士陵，吴昌硕是近现代篆刻中刻得最好的，没有之一。
如果一定要拿两个人作个比较，我觉得，吴昌硕和黄士陵的区别，就如同唐代书法中的颜真卿与柳公权：一个雄浑大气，一个奇崛险峻；一个气象宏大，一个精巧绝伦。
黄士陵的印，奇绝雅致。吴昌硕的印，恢弘大度。
黄的印章往往构思精巧，字法、章法、刀法都极其讲究，方寸之间处处见机锋；吴昌硕则不同，他的印有一种压得住纸面的气势，字可以拙，章法可以看似不经意，但整体就是浑厚、苍劲、老辣。
其实，这两个人的不同，不只是个人风格的不同，也代表了近代篆刻两种很不一样的审美取向。吴昌硕的价值，在于重新提醒人们注意篆刻的抒情功能和写意功能。他称雄印坛，开拓了篆刻的大写意风气，这是印坛前所未有的新气象，不仅改变了创作，也改变了人们对于篆刻的观念。而黄牧甫则走了另一条路，他大巧若拙，返璞归真，以不变应万变。在一片要求变化的呼声中，自出机杼，以极平实、极恬淡的风度和气格，使印坛为之一震，让人悟到一个颇有辩证意味的道理：艺术中的平淡天真，有时正是极尽变化之后的成果。
如果说吴昌硕的线条多变，使他的空间处理带有一种动感，那么黄士陵平稳均匀的线条，则使空间显得静谧。这一个动，一个静，恰好形成两种不同的抒情趣味：吴昌硕如纵横奔放的写意诗，黄士陵则更像一首平淡雅致的绝句。故宫对吴昌硕中晚年治印的评价，用的是布局自然淳朴，刀法刚劲浑厚，方寸之内，经营错落有致。这几个字，说得很到位。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别，黄士陵的印章比较讲究：讲究印材，讲究奇正，讲究刀法，讲究尺度，讲究布局，讲究意境。苦心孤诣，构思巧妙，挺健光洁，极富个性，使人一看，就知道那是黄士陵。吴昌硕则什么都可以入印。姓名、字号、斋号、诗句、闲文，乃至自己的性情和牢骚，都可以刻进去。吴昌硕一生勤奋，所作篆刻很多，有时候看他的印谱，简直像在读一个人的日记。吴昌硕的印章之所以好看，不只是因为刀法，不只是因为布局，而是因为率意随真，有一个人在里面。
在浙江省博物馆，收藏有不少吴昌硕的印章，鹤立鸡群。其中有一方田黄朱文方印，印文就是四个字：终日弄石。它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闲章，而几乎是在说：我这一辈子，就是干这个的。而这方印本身，也颇有看头。
首先，它是一方朱文印。吴昌硕的朱文印，往往不是把线条刻得纤细工整，而是非常重视线条的厚度、空间的分割和整体气势。朱文留下的是字，白地则成为背景；两者互相挤压，最后形成一种非常强烈的金石味。
其次，是这块印石。从照片看，石质温润，色泽沉着，整体呈现出田黄一类寿山石特有的温润感。田黄本身已经是极受重视的印材，而吴昌硕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从来不会让名贵石材喧宾夺主。石头是石头，印还是印。真正重要的，还是刀下的东西。
第三，这方印的四面都有边款。这就使它不再只是一方印，而变成了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立体篆刻作品。正面是印文，四面是边款。从上面看，是一方印；转过来，又变成了一件书法作品。吴昌硕本身就是书法家。他把篆书、石鼓文的笔意带进篆刻，也把书法的笔势、气韵带进边款。上海博物馆特别强调他将石鼓文的结体和笔意融入印章，并通过刀法制造苍古、浑厚的金石效果。所以，看吴昌硕的印，最好不要只看印面。印面是第一层，边款是第二层，石头本身又是第三层。尤其是这样四面都刻款的方印，印面和边款互相呼应，把一块小小的印石，变成了一个五面展开的艺术空间。
第四，最妙的还是终日弄石这四个字。吴昌硕一生先后用过苍石、仓石、昌石、苍硕、仓硕、昌硕等名号，都与石有关。更重要的是，篆刻本来就是与石头打交道的艺术。所以，弄石对吴昌硕来说，并不只是一个雅号或者闲文，而是他一生的生活方式。从少年时得到一块印石便爱不释手，到晚年的声名天下，变的只是手中的石头和刀法，不变的还是终日弄石。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就是吴昌硕自己。既是印文，也是自况；既是职业，也是艺术。
可是，等看到边款，事情忽然又有了一点意思。边款刻着：终日弄石杨次公语，秀水沈十一娄刻不就，今试为之尚无恶态，甲申秋昌石吴俊。
原来，这四个字并不是吴昌硕自己杜撰的，而是有一个典故在里面，终日弄石，是杨杰的话。
杨次公，就是北宋的杨杰，字次公。这个故事与米芾有关。米芾任涟水知军时，痴爱奇石，搜罗品赏，甚至到了终日弄石的地步。杨次公以地方官不应沉迷玩石相劝，没想到自己看到米芾袖中那些奇石，最后也被吸引，甚至拿了一块石头就走。
所以，终日弄石原本带着一点调侃意味：说的是米芾爱石成癖。到了吴昌硕这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因为还有什么比终日弄石更适合吴昌硕的呢？
他的名字里面有石，他一生改名、署号，多与石有关；他的篆刻生涯始于弄石，又终于弄石。所以，这四个字虽然不是吴昌硕原创，却比一般的自刻闲章更有意思。
它既是古人的一句话，也是吴昌硕自己的自况。既是印文，也是边款中的故事；既是职业，也是艺术。而最有意思的是，吴昌硕自己刻下这方印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想到，一百多年以后，我们还会对着这四个字说：终日弄石。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真是很像吴昌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