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第十一章 最后一个春天
《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十一章 最后一个春天
春天真正来到南京的时候,林知微的病情出现了短暂缓解。
医生说,前一阶段治疗有反应,这不是痊愈,甚至还远远谈不上稳定。
可对病房里的人来说,“有反应”三个字,已经足够让人高兴很久,知微的体温降下来。血象一点点恢复,她终于可以离开病床,在走廊里慢慢走几步,后来,医生同意她短时间外出。
那一天,沈亦舟比她还早醒,他带来一件浅色外套,知微看着那件衣服,“新的?”“不是”, “你现在也学会说‘不是’了?”亦舟笑,“我妈给的”,知微摸了摸袖口。“挺好看” , “她说春天风大” ,知微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只轻声说: “替我谢谢她” 。
亦舟帮她把外套穿好。她瘦了很多。从前合身的衣服,现在肩膀都显得空。他替她扣扣子时,手指停了一下。知微看见。“怎么了?” “没什么” , “又是没什么” 。
亦舟低头。“就是觉得,你该多吃一点” , “那你让医院的饭变好吃” , “这个有难度” ,知微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了。
他们先回了一趟学校。
南京大学的春天已经完全变了样,玉兰谢了,樱花也落了一半,梧桐树却刚刚长出嫩叶,叶子还小,浅绿色,在阳光下薄得几乎透明。
知微站在校门口,很久没有动,亦舟问:“累了?”她摇头,“就是觉得奇怪”,“哪里奇怪?”“我才离开几个月”,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可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亦舟说:“学校每天都这样”,“是啊”,知微轻轻笑了一下,“人病了以后,总觉得全世界也应该停一停”,她停了停。“其实不会” 。
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知微走得比以前慢很多,亦舟没有催,她停,他也停,她累了,他们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路过食堂时,知微忽然说:“想吃豆腐”,亦舟愣了一下,“食堂的?”“嗯”,“你以前不是嫌太咸?”“现在忽然想” 。
于是两个人真的进去,知微只吃了几口,但她很认真,像是在重新确认一种曾经普通得不值得记住的味道。
从食堂出来,他们去了图书馆,知微没有进去,只站在外面,看了看二楼靠窗的位置,“我们以前坐那边”,“你还记得?”“你那一页二十分钟没翻,我当然记得”,亦舟笑,“那时候我确实不太会装”,“现在也没有好多少”,他们继续往前。
最后走到那条梧桐路。春天的风很轻,知微忽然停在一棵老树下,就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说起彼此家庭的地方,她仰头看,“叶子又长出来了”,亦舟说:“我早就告诉你,春天会长”,知微笑了,“但不是原来那些”,亦舟也记得。他曾经说:“可树还是原来的树”。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有些话,隔了一个冬天再想,意思已经不同。
下午,他们去了冰场,知微已经不能滑了,她的体力不允许,医生也不允许。所以她只坐在场边。亦舟问:“真的要看?”“嗯”,“会不会冷?”“有外套”,“累就说”,“沈亦舟”,“嗯?”“你现在像我爸”,“那说明我成熟了”,“说明你啰嗦”。
他笑着去换鞋,冰场里的音乐和以前差不多,灯光也没变,只是知微再也不能站到冰面上,亦舟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护栏外,戴着一顶浅色帽子,脸很瘦。却一直看着他,他没有滑很快。只绕场一圈。回来时,知微问:“怎么这么慢?”“怕你看不清”,“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在旁边”,她没有接话,“冰面上的痕迹”,亦舟低头,冰刀划过的线纵横交错,有些刚刚留下,有些已经被后来的人覆盖,知微轻声说:“人离开了,冰面上的痕迹也会慢慢消失”,亦舟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已经不是冰,“痕迹会消失”,他说。“走过的人不会” ,知微眼睛慢慢红了, “你怎么知道?” 亦舟在她身边坐下,“因为你已经在我身上留下很多东西”。
她没有说话,“我现在会看电费”,“这也算?”“会修灯泡”,“勉强”,“会记得吃早餐”,“这个最难”,“还会煮面”,知微终于笑,“这个不能算进步”,亦舟也笑。
“所以你看,就算你以后不在……” 他说到这里,停住。知微安静地看着他,亦舟没有躲开那个词, “你也不会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知微低下头。手指慢慢伸过来,亦舟握住。
这一天,他们在冰场边坐了很久,快离开时,亦舟的手机响了,是母亲,“你们还在外面吗?”“嗯”,“你爸想见知微”,亦舟一时没有说话,知微看向他。
“怎么了?” 亦舟捂住话筒,“我爸”,“他说什么?”“想见你”,知微怔住,过了几秒,她说:“那就见”。
他们约在医院附近的一间安静茶室,沈明远已经到了,他还是穿着深色大衣,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茶,知微走进去时,他站了起来。这是第一次,从前,他见她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现在,那种目光已经没有了。
他先看见她瘦下去的脸。然后像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只说:“坐吧”,知微点头。“沈叔叔” ,亦舟坐在她旁边。
三个人之间一开始很安静。沈明远清了清嗓子,“治疗还顺利吗?”知微说:“医生说暂时有反应”,“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沈明远把目光转向知微,“林小姐”,知微轻声说:“您叫我知微就好”,沈明远停了一下,“知微”,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的事……”他说到这里,明显不习惯,亦舟看着父亲,沈明远继续说:“我处理得不好”,知微没有马上回答。“我去找过你” , “我记得” , “我当时觉得,我是在替亦舟考虑” ,他顿了一下, “现在看,很多话说得太早,也太自以为是” ,亦舟眼睛一热。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这样承认过错误,知微却很平静, “沈叔叔” , “嗯” , “您当时说的,也不全错” ,沈明远抬头, “我们确实不一样” ,她笑了一点。
“我以前也很介意别人觉得这种不一样就是高低” , “是我让你这样觉得” , “有一点” ,沈明远没有辩解,知微看了亦舟一眼, “但后来我发现,亦舟从家里搬出来,也不完全是为了我” 。
沈明远也看向儿子,亦舟没有说话,知微继续说:“他只是第一次想自己选一次”,沈明远的目光慢慢低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这三个字说得很轻。知微问:“您还生他的气吗?”沈明远没有回答。她又说:“亦舟没有离开您” ,沈明远抬起头,“他只是在长大”。
茶室里很安静,亦舟的喉咙像被堵住,沈明远看着儿子,眼神里第一次没有控制,也没有命令,只有一种一个父亲迟到很久的明白,“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对亦舟说的,亦舟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马上原谅。
他只是点了点头,有些关系裂得太深,不能靠一句道歉立刻恢复,可只要两边都愿意重新伸手,线就还有地方落针。
离开茶室时,沈明远忽然叫住知微,“知微”,她回头。他迟疑了一下,“好好治”,知微眼眶微红,“好”。
走到外面以后,亦舟很久没有说话,知微问:“你怎么了?”“没什么”,“又来”,亦舟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比我会跟我爸说话”,“因为我不是他儿子”,“那你刚才为什么替我说?”
知微挽住他的手臂,“因为你们两个都太倔”,“那你呢?”“我清醒”,亦舟笑,“还是这句”。
他们慢慢往医院走,春天的天黑得比冬天,街边的树已经有了新叶。
知微忽然说:“亦舟”,“嗯?”“今天很好”,“哪一段?”“都好” ,她停了停,“学校、冰场、你爸”,亦舟握住她的手,“以后还会有”,知微没有说“当然” ,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希望”。
那天晚上回到病房以后,她很快睡着了,亦舟坐在旁边,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也许真的会成为他们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这个念头让他害怕,可他没有去叫醒她,只是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把手轻轻放在她手边。
知微在睡梦中像是感觉到了。手指慢慢挪过来,碰到他的,没有握紧,只是轻轻搭着。
窗外,南京的春夜很温柔。
树在发芽。
花在开放。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而他们也一样。
哪怕已经知道,有些春天不会重来。
也还是要把眼前这一季,好好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