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36)中间位置
宋春兰做菜喜欢重口。
尤其喜欢辣。
辣椒炒肉。
辣椒炒鸡蛋。
连炒青菜,都恨不得最后撒上一把干辣椒。
程远山却吃得清淡。
盐少一点。
油少一点。
辣椒最好没有。
以前张洁和他的口味差不多。
所以四十多年下来,家里的菜几乎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变化。
宋春兰来了以后。
第一个星期。
程远山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冒汗。
“很辣吗?”
宋春兰问。
“不辣。”
“那你怎么一直喝水?”
“菜有点咸。”
她尝了一口。
“还好啊。”
“你不觉得辣?”
“这算辣?”
她夹了一筷子。
吃得很自然。
程远山看着她。
“你以前到底吃多少辣椒?”
“从小吃。”
“难怪。”
“难怪什么?”
“你性格这么有劲。”
宋春兰瞪他。
“吃辣椒还能决定性格?”
“物理上没有证据。”
“那你还说。”
“我随便说说。”
她笑起来。
第二天。
宋春兰做菜时,辣椒明显少了。
程远山吃了一口。
“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没辣味。”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我也没说完全不能吃。”
“那就好。”
“以后放一点。”
她点头。
“知道了。”
到了第三天。
辣椒又多了一点。
程远山没有说。
宋春兰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调整。
最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比例:
她的菜还是有辣味,却不再辣得呛人;他的菜还是偏淡,却也不再淡得没有滋味。
有一天吃饭。
宋春兰突然说:
“你发现没有?”
“什么?”
“现在咱俩吃的菜。”
“跟以前都不一样。”
程远山点头。
“嗯。”
“这叫什么?”
他想了想。
“折中。”
宋春兰摇头。
“我觉得叫过日子。”
---
还有声音。
这件事情甚至比口味更难改变。
程远山当了几十年老师。
说话从来不高。
哪怕训学生。
声音也是低而稳。
一句话一句话地说。
不急。
不抢。
更不会突然拔高嗓门。
宋春兰却不同。
她以前做护工。
病房里人多。
机器声多。
老人耳朵也不好。
说话习惯了大声。
她在厨房喊:
“远山!”
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程远山经常吓一跳。
“干什么?”
“吃饭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怎么不过来?”
“你刚才喊得跟学校广播一样。”
“我哪有那么大声?”
“有。”
“那我小一点。”
过了两天。
她喊:
“远山——”
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程远山从书房里走出来。
“今天怎么了?”
“我不是小声了吗?”
“你可以正常说话。”
“我怕吵着你。”
他看着她。
忽然笑了。
“你不用改。”
“我听得见。”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后还这么喊?”
“嗯。”
她想了一下。
“那你也别老这么小声。”
“我怎么了?”
“有时候我在厨房。”
“你跟我说话。”
“我根本听不见。”
程远山愣了一下。
“你听不见?”
“听不见。”
“我说话很轻?”
“像蚊子。”
“……”
“你以前在学校就是这么讲课的?”
“学生听得见。”
“他们坐在你面前。”
“我又不是坐你脑袋里。”
程远山笑了。
从那以后。
他说话开始稍微大一点。
宋春兰也开始稍微轻一点。
谁都没有彻底改变。
只是都向对方靠了一点。
——
真正让程远山觉得奇怪的是。
有一天晚上。
他正在看书。
宋春兰在厨房洗碗。
水声很大。
她忽然在里面喊:
“远山!”
“嗯?”
“你明天几点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你不是说上午要复查?”
程远山愣了一下。
“哦。”
“对。”
“九点。”
“那八点出门。”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厨房又传来声音。
“远山!”
“嗯?”
“明天穿那件蓝色外套。”
“为什么?”
“降温。”
“你怎么看到的?”
“手机上。”
“你还看天气预报?”
“当然。”
“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住一起以后。”
程远山放下书。
看着厨房门口。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
张洁也会这样。
会提醒他天气。
会提醒他吃药。
会告诉他明天穿什么。
只是声音不同。
方式不同。
说话的节奏不同。
而现在。
另一个女人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没有再想下去。
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
“吃苹果。”
“我不吃。”
“为什么?”
“刚吃过。”
“吃一个。”
“……”
她已经把苹果递到他手里。
程远山接过。
咬了一口。
“甜吗?”
“不甜。”
她也咬了一口。
“挺甜。”
“你的味觉有问题。”
“你的味觉才有问题。”
两个人同时笑了。
---
晚上睡觉前。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两个什么都不一样?”
程远山想了想。
“有。”
“吃饭不一样。”
“睡觉不一样。”
“说话声音不一样。”
“收拾屋子也不一样。”
“你还比我爱干净。”
“那当然。”
“还有呢?”
“你不爱看书。”
“我也没说不爱。”
“你看两页就困。”
“那是因为你的书不好看。”
程远山笑了。
“还有。”
“你说话太直接。”
“你说话太绕。”
“我绕?”
“教师职业病。”
“那你呢?”
“我怎么?”
“你也有职业病。”
“什么?”
“什么事情都要讲道理。”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
宋春兰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慢慢改。”
她点点头。
“对。”
“慢慢改。”
灯关掉以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以前跟张洁也是这样吗?”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里。
他轻轻说:
“有些一样。”
“有些不一样。”
“那你觉得现在好不好?”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握住她的手。
“好。”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得更紧了一点。
其实他已经慢慢明白了。
婚姻不是找到一个与自己最合适的人。
而是两个原本不同的人。
愿意为了共同的生活。
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习惯。
不是把自己变成对方。
也不是要求对方变成自己。
而是在中间。
慢慢找到一个新的位置。
那个位置。
既不是张洁和他的四十年。
也不是宋春兰过去的生活。
而是:
程远山和宋春兰。
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
而这一次。
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们定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