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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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4)这一桌人


发表时间:+-

领证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提起吃饭的事情。

“春兰。”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请大家吃顿饭?”

宋春兰正在择菜。

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请谁?”

“女儿他们。”

他想了想。

“还有你儿子。”

宋春兰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

“没必要吧。”

“为什么?”

“都这个年纪了。”

她把一片老叶摘下来。

“领个证而已。”

“还学年轻人办婚礼?”

程远山笑了。

“我没说办婚礼。”

“就是吃顿饭。”

“告诉大家。”

他顿了一下。

“我们结婚了。”

宋春兰的手又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才问:

“你真想请?”

“想。”

“为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别人知道。”

“你是我老婆。”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

手里的青菜一根一根掐去老叶。

嘴角却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那就请吧。”

她想了想。

“不过不要太多人。”

“我不喜欢热闹。”

“知道。”

“也别让人送东西。”

“知道。”

“更不要收红包。”

“知道。”

她抬头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远山笑。

“因为你说过三遍了。”

“那你还问?”

“就是想听你说。”

宋春兰没忍住。

也笑了。

——

饭店定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小馆子。

没有包厢。

只是靠窗的一张大圆桌。

来的也没有多少人。

程远山的女儿、女婿和小外孙女。

宋春兰的儿子。

还有宋春兰的母亲。

一共七个人。

程远山提前到了。

宋春兰也早早来了。

她站在门口。

看着桌上的七副碗筷。

忽然有些紧张。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手怎么凉?”

“紧张。”

“紧张什么?”

“见你女儿。”

“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你。”

宋春兰摇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桌子。

“以前我是你家里一个帮忙的人。”

“后来是陪你的人。”

她停了一下。

“现在……”

程远山替她说了出来。

“现在是我老婆。”

她点点头。

“嗯。”

“那就更不用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同意了。”

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

“女人跟女人。”

“你不懂。”

程远山笑了。

“那我就不懂。”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回头。

是母亲。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进门以后,没有马上坐。

只是先看了一眼女儿。

又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站起来。

“妈。”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叫得这么自然。

过了两秒。

才点点头。

“嗯。”

“坐吧。”

她坐下来。

宋春兰赶紧过去。

“妈,你怎么自己来了?”

“又不远。”

“我去接你啊。”

“不用。”

老人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你的日子。”

“我自己能来。”

宋春兰没再说话。

只是给母亲倒了一杯茶。

程远山也跟着倒了一杯。

老人看着他。

忽然问: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

她喝了一口茶。

没有再说。

可宋春兰知道。

母亲其实一直在观察他。

不是看他的房子。

也不是看他的退休金。

而是在看——

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认真对待自己的女儿。

——

人到齐以后。

一开始果然有些拘谨。

女婿主动给大家倒茶。

程远山的女儿坐在父亲旁边。

宋春兰的儿子坐在母亲另一边。

小外孙女倒是没有什么顾虑。

歪着脑袋看了看程远山和宋春兰。

忽然问:

“姥爷。”

“嗯?”

“你们真的结婚了吗?”

桌上的人都笑了。

程远山点头。

“真的。”

小女孩又问:

“那宋奶奶是不是以后就是奶奶了?”

宋春兰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远山笑着说: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那我叫春兰奶奶。”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好。”

“春兰奶奶就春兰奶奶。”

小女孩马上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

“那你吃这个。”

“为什么?”

“妈妈说。”

小女孩一本正经。

“老人要多吃鱼。”

一桌人都笑了。

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

也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宋母看着外孙女。

也笑了。

——

菜慢慢上齐。

大家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的女儿端起茶杯。

看着父亲。

又看向宋春兰。

“爸。”

“嗯。”

“今天我其实想说几句话。”

程远山点点头。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有很多担心。”

宋春兰的手慢慢停下来。

她知道。

这些话终于还是要说出来。

“我担心你。”

女儿看着父亲。

“也担心我妈留下来的东西。”

“更担心以后大家心里有疙瘩。”

桌上安静下来。

宋母没有说话。

只是端着茶杯。

静静听着。

女儿继续: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我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

“我爸还活着。”

她看了一眼父亲。

“他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

停了一下。

她看向宋春兰。

“所以以后……”

“春兰阿姨。”

宋春兰抬起头。

“我爸就麻烦你了。”

宋春兰刚要说话。

母亲的手却轻轻碰了一下她。

很轻。

像是提醒。

宋春兰看向母亲。

母亲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没有说:

“我会照顾好他。”

而是轻声说:

“我们会好好过。”

女儿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对。”

“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让你照顾我爸。”

她看着两个人。

“我是说。”

“你们两个一起好好过。”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忍住。

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

“哎呀。”

“怎么还哭了?”

女婿笑着打圆场。

“今天是喜事。”

“不能哭。”

宋春兰擦了擦眼睛。

“我这是高兴。”

程远山坐在她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把纸巾递过去。

宋母看着女儿。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

——

轮到宋春兰的儿子说话时。

他明显有些不自在。

端起杯子。

看了程远山一眼。

“程叔叔。”

程远山纠正他。

“现在应该叫爸。”

桌上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抬起头。

儿子也愣住。

程远山自己倒笑了。

“你愿意叫就叫。”

“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不强求。”

年轻人低下头。

过了很久。

轻声叫了一句:

“爸。”

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看着他。

过了两秒。

点了一下头。

“哎。”

就一个字。

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

便这样被放进了同一个家庭。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母亲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爱哭?”

宋春兰笑了。

“高兴。”

母亲也笑。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

饭吃到最后。

女儿提出拍一张照片。

“拍吧。”

“以后留着。”

几个人站起来。

小外孙女站在中间。

程远山和宋春兰站在后面。

宋母站在最边上。

摄影的人看了一眼。

“老太太也往中间站一点吧。”

母亲摇摇头。

“不用了。”

“你们年轻人拍。”

宋春兰赶紧拉她。

“妈,你也来。”

“我拍什么?”

“你是我妈。”

“那也得拍。”

母亲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倒没见你这么爱拍。”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家里人多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

走过去。

站在女儿身边。

摄影的人说:

“靠近一点。”

宋春兰下意识往程远山身边挪了一点。

程远山也跟着挪。

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小女孩站在中间。

笑得最开心。

“好了。”

快门按下。

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

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

这一张照片后来会被保存很多年。

——

回家以后。

宋春兰把照片洗了出来。

放在客厅的柜子上。

程远山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人多。”

宋春兰笑。

“这也叫多?”

程远山看着照片。

“对我来说。”

“已经很多了。”

她站在旁边。

看着照片里的人。

女儿。

女婿。

儿子。

外孙女。

母亲。

还有自己。

她忽然觉得。

这个家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样子。

不是因为人多。

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宋春兰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以后还会更多。”

“比如?”

“孙子孙女。”

“儿子。”

“女儿。”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

程远山笑了。

“你不是已经算进去了?”

“我怕你忘了。”

“不会。”

“为什么?”

他看着照片。

“因为照片里。”

“你站在我旁边。”

宋春兰看着他。

笑了。

——

那天晚上。

客人都走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杯子还没有收。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宋春兰在厨房洗碗。

过了一会儿。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远山。”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的婚礼?”

程远山想了想。

“算。”

“可是连喜糖都没有。”

“有糖蒜。”

宋春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骂他:

“你这人。”

程远山也笑。

“那你觉得呢?”

她擦了擦手。

走过来。

坐到他身边。

“算吧。”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

声音很轻。

“因为今天……”

“所有重要的人都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我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跟你过日子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她的手。

宋春兰的手仍然有些凉。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慢慢捂着。

——

宋母临走的时候。

曾经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时人多。

没有人听见。

她只是站在门口。

看着程远山。

说:

“远山。”

“妈。”

“她这个人嘴硬。”

“其实心软。”

“我知道。”

“还有……”

老人顿了顿。

“她不是嫁给你以后,就成了你家的人。”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她永远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

母亲看着他。

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程远山站在门口。

看着老人慢慢下楼。

很久没有动。

——

客厅柜子上。

那张照片还亮着。

七个人。

一个孩子。

两对夫妻。

一个母亲。

还有两个终于被生活重新放在一起的人。

没有婚纱。

没有鲜花。

没有司仪。

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誓言。

可宋春兰后来想起这一晚。

一直觉得——

这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婚礼。

因为她这一生。

第一次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

你不是来替谁收拾屋子的。

不是来照顾谁的。

不是谁晚年生活里临时出现的一个人。

你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位置。

自己的家。

你被正式留下了。

而在那张照片的最边上。

她的母亲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抢走女儿的幸福。

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无论你走到哪里。

你永远有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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