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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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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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内外

傍晚六点四十,晚高峰的车流如粘稠的潮水,壅塞在青年大街的主干道上。老周握着方向盘,离家只剩三百多米,他却迟迟不愿驶入小区。

车厢内一片沉寂,车载广播的人声模糊漫开。副驾储物格里躺着苏梅清晨给他装好的保温杯,枸杞西洋参泡的茶水早已凉透。指尖摩挲微凉的方向盘,他心里早已预演好了回家的两种结局:或是安安静静吃完一顿晚饭,或是一句无心言语,便引爆一场席卷全屋的风暴。

在外人眼中,家该是归处,是卸下疲惫的港湾。可对老周而言,回家是一场无形的心理煎熬。很多时候,他宁愿独自在车里耗上半个钟头,漫无目的地兜圈,也不愿推开那扇家门。各类学术晚宴之上,他是受人敬重的学者领袖,苏梅身着剪裁得体的裙装,妆容雅致,待人接物温婉得体,妥帖打理场面上的人情往来,旁人无不艳羡,都说老周修来莫大福气。

外人看不见帷幕背后,那千回百转、撕扯不断的恩怨纠葛。虽已是花甲之年,苏梅的性子丝毫没有被岁月磨平。她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家里大小家务几乎一概不问,却总爱处处挑刺苛责。老周不抽烟、不喝酒,没有半点不良嗜好。他骨子里是个内心浪漫的人,兼具科研工作者的理性,心思柔软敏感,像写小说一般,心底一直憧憬着,想要亲手营造出一个温暖浪漫的家。为此家里做饭、洗衣、打扫整理,里里外外大半琐事全都压在他身上。长年下厨,他的厨艺早已练到近乎厨子的水准。可无论他怎么付出、怎么用心经营,想要打造的温馨小窝始终可望而不可即,一次次努力换来的都是失败。久而久之,他甚至会向内归因,怀疑是自己能力太弱,才撑不起一份安稳的家庭氛围。遇事苏梅极易动怒,不问缘由便怒火翻涌。二人交谈,言语顺她心意尚可相安无事;但凡半分不合,怒火便瞬间爆发,恶语接踵而至。争执起来,还会把双方长辈裹挟进来。即便是公开场合,她也全然不顾情面,句句言语如利刃,狠狠戳向老周。亲友也曾劝她,到了这个年纪应当放宽心境,保重身心,可郁结的火气总轻易就被点燃。

那一次的剐蹭事故,成了压在老周心上沉甸甸的石头,也让他心底残存的期待碎得彻底。那日清晨出门,二人爆发激烈争吵,一腔闷气堵在胸口,开车心神涣散,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临到停车,精神恍惚间车辆与别的车发生轻微剐蹭。现场处理纠纷,和对方协商私了,掏出一千元赔款,整套流程耗得他心力交瘁。冷风扑面,满心都是惊魂未定的疲惫。

他打这通电话,所求从来不是追责抱怨,仅仅只想求得半句体恤。一句“人没事就好”,便足以抚平大半糟心。可电话接通,那边完全不问他有没有受惊吓,不问现场处境,仿佛他方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可笑闹剧。没有半句关心,劈头盖脸便是一通痛骂,刻薄话语接连砸来,数落他愚笨不堪,开车多年依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是伤人恶言。

这么多年向来如此。在外不管遇上何种风波纠纷,熬过多少棘手难处,他从来得不到家里的情绪托底。没有彼此搀扶的体恤,没有共渡难处的温情,没有人接住他的低落,帮他把失衡的心境抚平。所有委屈,只能自己独自消化。

等他回到家中,这件事依旧没有翻篇。苏梅反反复复喋喋不休,揪着这件事不停挖苦,什么难听的话尽数倾泻而出。那一刻,老周脑海里第一个冲动,就是夺门而出,永远不再踏回这个家。

细碎的裂痕,早已渗透进居家过日子的每一处缝隙。老周深耕科研,书房堆满文献资料,课题攻坚来不及规整,桌面稍显凌乱,便会招来苏梅厉声责备。老周满心委屈,解释手头任务紧迫,忙完便会收拾,可在苏梅眼中,这便是他心中没有这个家的证据。

钱财之上隔阂同样深重。老周时常购置专业书籍,也会悄悄给年迈母亲补贴生活开销。他行事低调,部分事没有提前和苏梅商量,便引来强烈不满。苏梅坚持家中开支应当事事互通,不接受他私下处置钱财,二人常常为此争执不休。

社交往来亦是矛盾导火索。老周交际广阔,同行、学生、各界友人时常登门。苏梅在外应酬得体周到,内心却厌烦家中来客。客人一走便是一通抱怨。哪怕在外聚餐,只要老周某句话不合她心意,便当场冷脸发难,当众呛声,满座宾客陷入尴尬。纵使老周提前报备晚归,到家依旧要面对冷言冷语。

一桩桩矛盾很少得到平和化解,如同深埋地下的引线,平日里静静蛰伏,积蓄积压,只待微小契机便轰然引爆。

回溯往昔,并非从来都是这般模样。当年老周就读辽大,是校游泳队意气风发的少年。夏夜湖畔晚风徐徐,苏梅扎着马尾,一身白衣牛仔裤,安静坐在看台,望着池水中劈波斩浪的他。散场之后,二人沿着校园小路缓步而行,杨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那是真正双向奔赴的岁月。老周家境普通,苏梅家境优渥,很多人并不看好这段感情,苏梅却不顾亲友劝阻,甘愿陪他吃苦。寒冬深夜,老周在图书馆备考,她揣着温热的烤红薯,在楼下静静等候。后来老周远赴北美打拼,隔着十几个小时时差,无数深夜靠越洋电话维系思念。他在异国遭遇事业低谷,满心颓丧,苏梅就在电话那头耐心倾听、温柔宽慰,等候他归来。

那时爱意滚烫赤诚。老周暗暗许下诺言,此生定要善待这个陪自己熬过苦寒的姑娘。回国后的婚礼朴素简单,洞房灯下,他握着她的手,许诺往后风雨,由他一力承担。

婚后最初几年,日子温润安稳。老周忙于教学科研,常常深夜归家,那时候尚且有几分温情。老周胃病发作,也曾有过一碗温在锅里的小米粥。每逢出差,行囊里的用品也会被打理妥帖。彼时纵然有分歧,二人也愿意坐下来好好沟通。

可岁月流转,激情慢慢褪去,本该沉淀相濡以沫的温情,生活琐碎、未被满足的期待、经年累月的委屈,却在心底层层堆积。双方老人日渐年迈,事业压力接踵而至。苏梅心底积攒无数失望,在外依旧维持体面优雅,所有压抑全都留在家门之内,在争吵中尽数爆发。

钥匙转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鞋架上整齐摆放两双拖鞋,苏梅那双缎面居家鞋,鞋头绣着细碎梅花。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苏梅正收拾晚饭残局,灶上砂锅里还剩半锅老周爱喝的冬瓜排骨汤,台面上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

“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苏梅头也没有转,水流哗哗冲刷餐盘。

“单位临时开项目研讨会,领导留下来讨论方案,耽搁了。”老周脱下外套挂好,弯腰换鞋,公文包搁在玄关柜。路过药店想起苏梅念叨肩膀酸痛,他特意买了一盒膏药攥在手心。

“又是单位的事,天天都是单位。”抹布重重摔进水池,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的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家里的事你什么时候上过心?书房乱得无处下脚,补贴外人倒是积极。”

一句埋怨,轻易勾起过往所有积怨。

老周眉头微蹙,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盒膏药:“加班身不由己,不是我刻意回避家里。膏药给你买回来了,肩膀疼可以敷一敷。书房的书,我这两天就整理。”

苏梅瞥过膏药,连伸手都不愿:“现在才来装好心。天黑才回家,一盒膏药,就想把所有事情一笔揭过?私自拿钱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想遮掩什么,母亲那边的补贴,往后我一定提前跟你商量。”老周的声音放得很轻。

这句解释,成了点燃战火的火星。苏梅完全听不进他的本意,怒火瞬间升腾。她猛地转过身,围裙还系在腰间,方才的平静荡然无存,脸色冷得彻骨。

“你还敢顶嘴?拿工作当借口压人是吗?老周,你骨子里就是自私,凡事只想着自己!前年过年亲戚聚餐,你随口一番话,叫我在众人面前难堪,我憋了多少闷气!书房屡次说你都不改,偷偷给家里转钱事后才让我知晓,朋友来家弄得乱糟糟!你们那边的人,从来都不会顾及旁人感受!”

话语牵连上长辈,老周心口一沉:“争执归争执,不要牵扯老人。那件事我早已道歉,也专门请你姐妹吃饭挽回场面,当初是我言语失当,我认。还记得辽大的时候,寒冬里你给我送烤红薯,那时候我们什么难处都可以互相体谅。”

“总提过去有什么意义!”苏梅眼眶泛红,火气丝毫未减,“当年是我傻,不顾一切跟着你,换来的就是这些吗?当初买房,我想要东边采光好的户型,你固执选了现在这套,冬日客厅不见阳光,晒被子都处处为难。”

一件件旧事被翻出,经过情绪渲染,早已偏离原本事实。

老周急忙解释:“当年预算有限,东边户型实在负担不起,我反复跟你说过。采光差,后来我花钱加装取暖灯。书房,这周我一定清理妥当。”

“取暖灯岂能代替日光!说过千百遍的书房依旧一团糟!”苏梅声调拔高。

“现实条件摆在眼前。”老周试图辩解。

“你只会狡辩,道理全被你占尽!”苏梅厉声打断他,音量彻底压过他,“事到如今还在为自己开脱,你从头到尾,都只顾及你自己!”

情绪彻底失控,她挥手扫过茶几,一盘切好的苹果滚落满地。

老周张了张嘴,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地上散落一地苹果,那是方才她亲手削好的。

“苏梅,我们就事论事,不要翻陈年旧账,更不要牵扯长辈。”老周压下翻涌的心绪,弯腰想去捡拾地上的苹果,“这么多年家庭开销,两边老人看病,我从未推卸责任。你的生日纪念日,礼物从未落下,四十岁那套珍珠首饰,也是我特意托人寻来。家中大事小事,我何曾推诿。”

“现在又开始摆你的功劳?”苏梅冷笑,眼神满是讥诮,“养家本就是分内之事,做这点事就想要感恩戴德?你再多好处,也抵不过你犯下的过错。”

“在你眼里,我就没有半分可取之处吗?”悲凉漫上老周的嗓音。

“有又如何,一到紧要关头,你永远叫人失望。”苏梅死死咬着嘴唇。

老周担心吵嚷声传到隔壁邻居耳中,尽量压低声调:“声音小一点,有话我们关起房门好好谈。”

“现在顾及邻里脸面了?当初做出那些寒心事的时候怎么不想!书房杂乱,私下拿钱,一桩桩一件件,今天必须说清楚,凭什么要我独自咽下委屈!”苏梅步步逼近。

“无休止的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老周劝道。

“那我的煎熬谁来体谅?”苏梅带着哭腔反问,“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我该向谁诉说?若是跟亲友讲,只会落得旁人笑话。”

她完全听不进劝解,沉浸在愤懑之中,一遍遍复述被放大扭曲的过往,循环往复不肯罢休。

“旧事反复撕扯,对谁都是伤害。你已经退休,应当放平心境,顾好自己身体。”老周浑身疲惫。

“伤害已经刻进心底,怎么可能说过去就过去!不要拿年纪来教训我。”苏梅红着眼眶。

“那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改变。”老周满是无力。

“本性难移,你改不了。”苏梅眼中尽是失望。

老周向后退了半步,浑身脱力。他无数次尝试沟通妥协,争吵结束后主动包揽家务,整理书房;周末驱车相伴,重走恋爱时走过的老街。一次协会聚餐,老周和同行探讨学术,言语不合苏梅心意,她当场冷脸当众呛他,满堂宾客尴尬不已。归途老周低声恳求,希望在外留几分情面,盼回到从前。可苏梅只淡淡抛下一句:“回不去了,裂痕一旦生成,便补不回来。”

他终于认清残酷现实:一味忍让换不来安宁。冲突爆发与否,从来不取决于他做得多好,只取决于对方一瞬间的心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引爆一场家庭风暴。

争吵耗尽两人全部力气。苏梅宣泄完满腔怨怼,狠狠丢下一句:“跟你过日子,就是活受罪。”转身走入卧室,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墙上挂着二十年前的结婚照,相片里苏梅眉眼明媚,老周意气风发,二人紧紧相握,满眼皆是对往后余生的美好憧憬。

客厅一地狼藉,滚落的苹果散落在地板,那盒没送出去的膏药静静搁在茶几边角。厨房灯火依旧亮着,砂锅里排骨汤还冒着微弱热气,满桌饭菜早已冷却。

老周缓缓坐进沙发,整间屋子死寂,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沙发上搭着苏梅常盖的针织薄毯,还是当年他出国带回来的礼物。

无数个这样的深夜,老周独自枯坐在清冷的客厅。往昔片段一幕幕在心底翻涌:湖畔夏夜温柔的晚风,怀中温热的烤红薯,跨越山海的越洋通话,新婚灯下彼此郑重许下的诺言。那份年少时义无反顾的双向奔赴真实存在过,却在经年累月的烟火琐碎与无休止争执之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在外,他是成果累累的科研学者,是运筹帷幄的行业领头人。科研攻坚,人际斡旋,万千繁杂事务,形形色色的人群,他皆能调度有度,仿佛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可跨进家门,一身本领尽数失效。世间万般难题他都有办法化解,唯独捋不顺夫妻之间这一段关系。在婚姻这门功课面前,他格外孱弱无助。

浓重的绝望在心底蔓延,他甚至在心底诅咒婚姻。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他只想拼命逃离这座婚姻构筑的牢笼。某些晦暗至极的瞬间,他甚至生出荒唐的念头,期盼这世间彻底根除婚姻这副精神枷锁,不再有人困在其中反复煎熬。

家,本就是两个人羁绊共生的道场,亦是一段盘根错节的复杂人世关系,夫妻之间亦是如此。缘起之初,二人怀着满腔深情相向而行,奔赴彼此。可婚姻长路漫漫,任凭岁月更迭,相伴数十载,只要这个家还想要存续,双向奔赴便一刻也不能缺席。倘若只剩一人苦苦隐忍退让,另一人肆意宣泄情绪,任由嫌隙不断撕裂侵蚀,再根深蒂固的家庭,终究难逃分崩离析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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