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第八章 身体里的冬天
《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八章 身体里的冬天
春天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早。
南京二月末已经有了暖意。校园里的玉兰先开,梧桐树还没有发芽,枝头却不再像冬天那样僵硬。林知微站在图书馆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今年春天挺快” ,她说。沈亦舟站在她旁边, “你怕它来晚?” “不是” , “那为什么总看天?” “习惯” ,她笑了笑。亦舟没有再问。
那一阵子,他们的生活像重新找回了平衡。
亦舟已经习惯靠自己的收入生活。助教、翻译、课程辅导,虽然辛苦,却也让他第一次真正知道一笔钱是怎么一点点挣来的。
知微也越来越忙。服装工作室有一批春季样衣要赶,她常常下课以后直接过去,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有时两个人一整天只见十几分钟。可他们并不觉得疏远。早晨的一杯豆浆。午后的一条消息,晚上回去时在楼道里碰见。这些都已经成为生活。
最初让亦舟觉得不对劲的,是知微变得很容易累。
以前她从学校走到地铁站几乎从不喊累。可有一天,他们刚走过两条街,她忽然停下来,“等一下”,亦舟回头。知微扶着路边的栏杆。“怎么了?” “有点晕” ,他立刻走过去, “低血糖?” “可能” , “早上吃饭了吗?”
知微没回答,亦舟皱眉,“林知微”,“来不及”,“你又不吃早饭?”“就一次”,“上星期也是这么说”,他拉着她进了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面包。知微坐在窗边,慢慢吃。十几分钟以后,她说:“好了”,
亦舟还是不放心。“明天去医院” , “不用” , “为什么不用?” “就是累” , “累到站不住?” “最近赶作业” ,她说得很轻。
亦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色确实有些白。“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女孩子瘦一点不好吗?” “不好” , “为什么?” “抱起来轻得像纸” ,知微瞪他。 “谁让你抱了?” “上次冰场” , “那不算” , “那什么时候算?” “沈亦舟” ,她被他说得笑起来。这件事也就被笑过去了。
几天以后,知微开始发烧。不是高烧。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吃了退烧药会下来,过一天又上去。亦舟催她去医院。她还是说:“可能感冒”,林守成也劝,“你小时候身体就不算特别好,别拖”。
知微嘴上答应,第二天却还是去了学校。直到那天下午,她在服装工作室里突然流鼻血。血滴到一块浅色布料上,同事吓了一跳,知微自己反而很镇定,她抬头捏住鼻翼,“可能天气干”,可那天并不干。南京正下着细雨。
晚上,亦舟来接她。她袖口上还有一点没有洗净的血,亦舟一眼就看见,“怎么回事?”“鼻血”,“多久?”“几分钟”,“你以前会这样?”“偶尔”,
“林知微” ,他声音一下沉下来。知微知道这一次躲不过。 “明天去” , “现在” , “医院都几点了?” “急诊二十四小时” 。
“我又没快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知微马上笑。 “我就是随口说” ,亦舟却没笑。 “以后别乱说” ,她看着他的脸,终于点头。 “好” 。
他们当天晚上去了医院,医生听完症状,先让她做血常规。等结果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急诊大厅很亮,那种过分明亮的白光,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没有血色。知微坐在塑料椅上。亦舟去买了两杯热水。“紧张吗?” “不紧张” , “又骗人” , “真的” ,她接过杯子。 “最多贫血” , “贫血也得治” 。
“知道了,沈医生” ,亦舟坐下。 “我姓沈,不代表我会看病” , “那你爸做医疗器械,不也算半个医疗家庭?” “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 “不然呢?” 知微低头吹了吹水,“结果出来以前,害怕也没用”。
凌晨一点多,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医生拿着化验单,表情比刚才认真很多。“白细胞异常,血小板也很低” ,知微没有听懂。亦舟却看见医生的眼神, “什么意思?” 医生说:“需要进一步检查。建议明天尽快到血液科”,“严重吗?”医生停顿了一下,“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安心。
第二天,他们去了血液科。
抽血。
复查。
骨髓检查。
等待。等待变成一种陌生的时间,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
知微仍然尽量正常上课。她甚至还去了一次工作室。亦舟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件样衣还差最后一点”,“别人可以做”,“可那是我画的”,亦舟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害怕。她只是想在答案出来以前,继续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三天以后,答案来了。
医生把他们叫进诊室,林守成也在,房间很小,墙上挂着人体血液系统的示意图。
医生没有绕很久。“检查结果考虑急性白血病” ,知微坐着,没有动。亦舟觉得自己像听见了一个完全不属于现实的词, “什么?”
医生又说了一遍。“急性白血病” ,林守成的手猛地抓住椅子扶手,他的脸一下子老了很多,知微却最安静, “能治吗?” 她问,医生点头。
“现在有治疗方案。化疗、靶向治疗,还有后续可能的造血干细胞移植,具体要看分型和后面的反应” , “治愈率呢?” 医生没有给一个简单的数字,“每个人情况不同,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住院,完成分型,开始治疗”,知微点头,“好”。
亦舟看着她,她问得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害怕。
离开诊室以后,林守成走到走廊尽头,他背对着他们,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知微想过去,亦舟拉住她,“让叔叔一个人待一会儿”。
知微站着。她的脸还是没有表情。“你也害怕吗?” 亦舟问。“不知道” , “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反应过来” 。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昨天我还在想那件裙子的袖口要不要改窄一点”,亦舟没有说话,“今天突然有人告诉我,血出了问题”,她轻轻笑了一下。“很奇怪” 。
那个笑让亦舟胸口发疼,他伸手抱住她,这一次知微没有说“有人看”,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站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进他肩上。几秒以后,亦舟感觉到肩头湿了。
她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亦舟抱得更紧,“没事”,他说。可说完以后,他自己就知道这句话不对,怎么会没事。于是他改口,“会很难”,知微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但我陪你”,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很紧。
住院以后,生活突然变成另一套秩序。
体温。
血压。
抽血。
输液。
检查。
医生查房。
护士换药。
每一天都被这些词切成很小的格子。
知微的长头发在第一次化疗前剪短了。理发的时候,她坐在病房卫生间里,亦舟站在她身后。“再短一点” ,她说,舍得?” “反正可能会掉” ,亦舟握着剪刀,手比她还抖。
知微从镜子里看他。“你是不是比我紧张?” “没有” , “你撒谎也不太行”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剪到最后,知微摸了摸自己的短发。 “难看吗?” 亦舟说:“好看”,“你现在说什么都好看”,“本来就好看”,“那光头呢?”亦舟停了一下。“也好看” ,知微看着镜子。 “骗人” , “这次是真的” 。
化疗开始后,她很快虚弱下来。
恶心。
没有胃口。
发烧。
有时整整一天都不想说话。
以前那个在冰场上笑着往前滑的女孩,好像被身体里的某个冬天突然困住。
亦舟尽量每天都来。白天上课和工作,晚上去医院。有时他趴在病床旁的桌子上睡着。
知微醒来,看见他还在,“你回去睡”,“我不困”,“你眼睛都红了”,“灯光问题”,“沈亦舟”,“嗯”,“你再这样,我就叫护士赶你”,“那我贿赂护士”,她笑不动,只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有一天深夜,窗外下雨,病房里很安静。
知微醒着,亦舟坐在床边看资料。她忽然说:“亦舟”,“嗯?”“我有点怕”,他放下电脑。这是她确诊以后第一次主动说这个字。“怕什么?” 知微看着天花板,“怕明年没有我”,亦舟的喉咙像被堵住,他伸手握住她,“会有”,知微转头,“你别骗我”。
亦舟沉默,医生从来没有承诺一定会好,他也不能,知微的眼睛很清醒,“我不要你骗我”,亦舟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还有多久”。
她的眼圈慢慢又红了。
“嗯” , “但无论还有多久,我都陪你过” ,知微看着他。 “如果很短呢?” “那就一天天过” , “如果很长呢?” “那更好” , “如果……” 她停住,亦舟握紧她的手, “没有关系” , “什么?”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们都一起知道” 。
知微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亦舟替她擦掉。
她轻声说:“我本来以为,我们最难的事情,是你爸不喜欢我”,亦舟笑了一下。“现在看,他那点事确实不算什么” ,知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人怎么这么奇怪” , “怎么?” “以前觉得过不去的事,忽然就变小了” , “那现在最大的是什么?” 知微看着他。“活着” ,亦舟没有说话。
她把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就像第一次在冰场上那样。“还有,” 她说, “别让我爸知道我太怕” , “为什么?” “他已经够怕了” ,亦舟点头。 “好” , “你呢?” “我什么?” “你可以怕” 。
亦舟怔了一下。知微很轻地说: “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装没事” ,这句话让他差点失控。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很久都没有抬起来。病房外的灯整夜亮着。
南京的春天还在继续。
玉兰开了。
樱花也快开了。
校园里的梧桐开始冒出很小的芽。
可在林知微的身体里,一个与季节完全相反的冬天已经降临。
它冷。
漫长。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
但她的手还握着沈亦舟。而他也还握着她。
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有说“保证不会松手”。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有些保证太轻。
真正能做的,只是在每一个还能握住的时刻,握得更紧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