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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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的逻辑(之一)


发表时间:+-

残雪的写作逻辑


残雪的小说常被形容为魔幻、荒诞、梦魇式。人物行为跳脱,场景突然切换,因果链条断裂,读者若以日常叙事逻辑去衡量,几乎不可避免地感到混乱。

她把自己的方法称为“自动写作”,写作时,她有意识地清空表层记忆与日常思维,进入一种“脑海空空”的状态,让深层记忆与潜意识直接喷发。第一句自然带出第二句,事先没有提纲,也不预先设计情节走向。与此同时,理性并不缺席,而是退居远处,保持监控。情感与原始冲动被彻底释放,两者形成持续的张力。作品就在这种张力中生成。

她明确指出,能长期维持这种写作的人,必须同时拥有极大的原始能量与强烈的逻辑精神。表面混沌、陌生、怪异,内部却隐藏着严密的结构。因此,她并非放弃逻辑,而是更换了逻辑的标准。

日常叙事逻辑追问的是:

事情为什么发生?

人物动机是否清晰?

结果是否合乎因果?

残雪的逻辑追问的是另一组问题:

一种精神状态如何感染、变形、增殖、回返,并生成下一状态?

情感如何按照自身的强度积累?

欲望如何变形?

恐惧如何自我增殖?

窥视与被窥视的关系如何不断强化?

身体感觉如何在意识中突然获得压倒性的重量?

这套逻辑首先体现在组织单位的根本转移上。


传统小说的基本单位是事件:

A发生,人物产生反应,B发生,导致C。

哪怕在卡夫卡那里,荒诞的前提一旦成立,后续的家庭反应、工作压力、羞耻、隔离、死亡,仍然存在很强的事件逻辑。

残雪更极端,她有时连“事件”这个组织经验的基本单位都在瓦解。

真正连续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某种精神状态发生了什么”。

怀疑导向注视,注视产生被注视感,被注视感带来身体不适,身体不适滋生敌意,敌意让外界物体开始变形,变形又反过来加剧怀疑。

如果按照现实事件来看,这可能完全不成立。

按照意识动力来看,它却非常严密。残雪小说,是基于状态因果。

其次,这套逻辑取消了内外边界。一个人的恐惧可能变成墙上的污迹,敌意可能变成某种气味,性欲、羞耻、嫉妒可能变成皮肤上的感觉,别人一个眼神可能在房间里凝结成物质。

这里不能简单说污迹“象征”恐惧。

因为“象征”仍然意味着恐惧是本体,污迹只是它的文学替身。


残雪更激进,在她的小说世界里,恐惧就是污迹,污迹就是恐惧。

内心和外物不再是两个层次。

人物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并产生心理活动”,而是人物的精神活动不断生成他所生活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又反过来生成他的精神活动。

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超越意识流,也比通常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更彻底。

意识流通常还承认有一个意识主体在流动,魔幻现实主义通常还保留现实作为可被魔幻化的基底。残雪常常连这两层都拆掉了。

于是,“自我增殖”变得特别关键。残雪根本不是在解决一个冲突,而是在建立一种正反馈系统。怀疑产生感知异常,对异常的解释带来更大怀疑,更大怀疑引发更强烈的感知异常,世界进一步变形。窥视导向意识到被窥视,反窥视强化被窥视感,被窥视感带来身体异常,身体异常让环境敌意化。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寻找第一因了。

谁先窥视谁?

敌意最初来自哪里?

身体真的被侵入了吗?

这些问题逐渐失去意义。

因为系统一旦启动,它就开始自己生产自己的燃料。


残雪真正独特的不只是潜意识“喷发”,而是她能让一种精神机制获得自运行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残雪小说常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发动机,却能不断向前。推动它的不是“接下来发生什么”,而是“这个精神系统下一秒会变成什么”。

在这里,理性控制的不是下一句话是什么、下一场景在哪里、人物下一秒做什么。

理性控制的是更深的:强度、节奏、重复、变奏、回返、张力与密度。

局部可以不可预测,整体动力结构却必须维持。

这有点像即兴音乐。某一个音可以临时出现,但整个演奏不能失去内部张力。

因此,所谓“自动写作”最容易被误解成“什么都不想,让潜意识自己写”。

恰恰相反:你必须允许局部失控,同时保证整体不坍塌。残雪放弃的是情节的预先设计,而不是结构能力。这两个东西完全不同。


再往最深处走,残雪真正改变的是“小说是什么”。

传统小说默认一个前提:经验必须经过叙事才能成为文学。

一个人经历某件事,小说家把经验整理为人物、事件、原因、结果、意义。

残雪在尝试取消这个中间步骤。她在问:如果意识在尚未被我们整理成故事之前,就直接进入语言,会发生什么?

正常情况下,人每天接受无数东西:一个眼神,一阵气味,突然的羞耻,童年的残影,身体某处的刺痛,毫无来由的敌意,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害怕的人,某个颜色,一瞬间的性冲动,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记忆。

我们的大脑随后会把它们整理掉。我们会告诉自己:“因为今天太累。”、“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是我想多了。”、“这件事和童年没有关系。”

于是混乱经验被压缩成一个可以生活下去的故事。残雪做的事情恰恰是拒绝这次压缩。她把那些还没有被解释、归类、因果化以前的意识状态保留下来,直接交给语言。

因此,与其说她在暴露那些平时被叙事掩盖的裂缝,不如说她在暴露叙事产生以前的经验本身。裂缝只是这种经验在文本中显现时的一种形态。

她的小说表面上失去了故事逻辑,却获得了另一种更底层的状态逻辑。她不是在描写一个人的意识,而是在让意识直接生成小说世界。

于是乎:残雪的小说明明像梦,却又不像普通人随便写下来的梦;明明不断断裂,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可随意改动感”。

随机文本只是不可预测。

而残雪好的文本是:下一步不可预测,但发生以后,你会感觉它只能这样发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是她所谓“逻辑精神”真正所在。

她是在用另一种逻辑,持续让那些尚未被叙事整理的经验,直接进入语言,并在语言中获得自运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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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4)
  • 当前共有4条评论
  • 菓趣

    文学也能给予有的人无限的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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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菓趣

    任何事情推向极端,就可能是精神变态的表现。没有丝毫的价值,如果说有任何作用那就是毒品一样的害人害己的恶果。

    本来合理的学术自由他不在意去争,却要朝毒害自己和他人的路上狂奔。这就是某些书生人的崇高追求?我昨天在顾什么诗人悲剧一文那里评论,其实他是缺乏起码的生存能力又不承认人生失败壤成的悲剧。

    接受人生的失败,他一个诗人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就学不会巴黎老高做厨师的本事?一举一动都需要他可伶的妻子照顾,最后还杀妻灭"子"(他强迫他的妻子把女儿送给了当地土著人)。我问那里的作者有没有人认识到所谓的书生五谷不分四手无能才是那个悲剧的根本原因?书生只把读书和诗歌等当作高尚的事业,不肖于学习任何求生的本领。我说它死了活该不值得可惜,只是他不该杀妻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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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汪翔 回复 北极雪橇

    文学,给人类的想象力飞翔,无限巨大宽阔的天空,毫无边界。

    只有你想不到的。

    昔日是:小说的主角一定是人!没有人的故事就不能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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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极雪橇

    文学给人类以无限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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