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古諷今,羅馬教堂墓碑前的隨想
藉古諷今,羅馬教堂墓碑前的隨想
月前,大學同學在地中海郵輪上,舉行了畢業44年之後長達7天的聚會。郵輪在羅馬碼頭啓航,因此我也提前幾天抵達羅馬,順便再訪人類獨一無二的文化藝術古城。
記得上次訪羅馬是近20年前,幾乎瀏覽了那裏所有最熱門的打卡景點,如梵蒂岡,羅馬競技場,萬神殿和羅馬古城等。10多年來隨著對意大利繪畫和雕塑更鍾愛和深入的瞭解, 尤其是參閱了幾本有關羅馬教堂歷史的書籍(A Catholic’s Guide to ROME by Frank Korn),除了收藏文藝復興時代作品最豐富,最優質的博爾蓋塞畫廊(Galleria Borghese),把短暫三天逗留羅馬的時間,主要用於基督教堂,儘管我是個無神論者。
据統計羅馬約擁有900座教堂,大多歷史悠久,不少建於千百年以前。因此羅馬當之無愧地被譽爲地球上永恆與不朽之都。雖然世上有無數城市歷史悠久,但唯有羅馬,舉世以來,各個領域的世界級藝術家們通力合作,在教堂裏留下了極爲豐富,又是超一流的作品。人類其他宗教信徒聚會拜神的場所也多如牛毛,如廟宇,道館,神廟,清真寺和基督教堂等:唯有西方藝術,如繪畫和音樂起源和發展源自那裏的基督教堂。
作爲一個不朽之都,不僅需要那裏的祖輩能產生歷史上傑出的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更為可貴的是後代也具有優良的文化素質才能讓那些珍貴的藝術極品保存完整無缺。在羅馬除了博物舘,永垂傑作大多分佈在那裏的教堂内!羅馬教堂之高雅,意大利最著名的歌曲家,如威爾第和普西尼等把他們創作的一些傳世歌劇,也選擇那裏作爲首演的場所。如普西尼的【外套】(Il tabarro)的処女演就選擇在羅馬教堂特拉斯提弗列聖瑪麗亞教堂(Church of Santa Maria in Trastevere)。
教堂的藝術作品始於宗教題材,同時也描述希臘或羅馬童話中的故事人物。今天我想談的是藝術家另一不朽的主題,即死亡。藝術家與社會所有職業一樣,離不開生計和養家餬口。西方社會貴族和宗教上層人物死後,不少都選擇埋葬在教堂,不少貴族名望還有自己的私人教堂,因此墳墓和墓碑會自然由藝術家設計和製作。這些喪葬題材也是藝術家的份內之事。同時藝術家的人生哲理往往會在墓碑的設計中得以淋漓盡致的發揮。
如人類戲劇之父是莎士比亞,有人把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1598-1680)稱做雕塑之父。在梵蒂岡聖著名的聖柏多祿教大教堂(又稱聖彼得大教堂)內,教皇乌尔班八世的陵墓就是貝尼尼設計的。教宗的青铜镀金坐像,他头戴三重冠,做出向信徒挥手致意的经典姿态。 下方是一个展翅的骷髅死神,它正揮筆在石碑上書寫烏爾巴諾八世的名字。骷髅两侧分别矗立着两位女性雕像:左侧为怀抱婴儿的 “慈爱女神” ,右侧是手持天平与剑的 “正义女神。可見在不平等的人間,人們應在死亡前追求的是慈愛和正義,而非從天而降的“平等”。
圖1左:梵蒂岡聖彼得教堂的一大看點,教皇烏爾巴諾八世的陵墓的全貌。它分三部組成:最上方的是端坐的教宗烏爾巴諾八世的青銅雕像,最下方的是安放他遺體的棺材。圖1右:則是貝尼尼打破常規,別出心裁的特點,即生動地描繪了正在深色大理石賬簿上揮筆書寫的,永遠代表死亡的青銅骷髏正一筆一划地報到教皇的名字。極其強有力地象徵任何人,不論膚色,貧富,賤貴都逃避不了死亡的必然性。

無獨有偶,有位雕塑家在墓碑製作中更把所有人難免一死形象化和哲學化。聖奧古斯丁大教堂是羅馬一座歷史悠久的文藝復興教堂,也是我這次到羅馬不能錯過的教堂。因爲那裏收藏了卡拉瓦喬的《洛雷託的聖母》和拉斐爾的《先知以賽》壁畫而聞名世界。然而讓我意外發現一個寓意更深的作品,即18世紀著名雕塑家布拉奇(1700-73)的“記得你終有一死”的陵墓雕塑作品。
圖2,雕塑家布拉奇「記得你終有一死」的陵墓雕塑。【死亡紀念」或是「記住你會死」。飾以月桂花環的帶翼骷髏象徵著死亡是最終的平等者,同時也寓意著靈魂最終的飛升,或戰勝死亡,就是靠自身的修煉,讓自己唯一的一生有益于大衆和社會。

布拉奇是一位當時已極有名望的藝術家,因創作羅馬特雷維噴泉(Travisountain) 中心人物,即海洋之神俄刻阿諾斯而 聞名於世。因此有上層人物也希望在自己的陵墓上留下他的作品。1741年布拉奇在聖奧古斯丁大教堂為紀念因佩里亞利樞機主教而建的陵墓中,傾注了非常引人注目的哲理。其主題是拉丁文的【Memento Mori】即“記得你終有一死”。 在基督教傳統中,帶翼骷髏象徵著靈魂在死後飛翔,作為對人類終有一死的視覺提醒。言下之意就是勉勵觀者追求一個謙遜而有意義的生活
在奧古斯丁大教堂布拉奇製作的墓碑前沉思了許久。提醒人們牢記“難免的一死”的積極意義:人間最公平的是所有人生的“一回”。所有人的僅有一生中,不是仰賴環境和福利的好吃懶做,或投機取巧,漁利其中,不是天天呐喊或革命造反去謀求所有屬於他人但令自己眼紅欲得的權力,而是憑個體的奮發和自身行爲檢點,如尊老,對家庭和子女的付出。以獲得社會的尊重,度過有意義的一生。作家德萊賽有句名言,“真實是人生的命脈,是一切價值的根基”,人生就好似一面鏡子,自己的行爲就會在鏡子裏作出最真實表露,也就是說,人生的價值在于屬於自己的表現。
然而口口聲聲“人人生而平等”的不是無知,就是心懷叵測,道德淪喪就是這句口號造成間接的社會後果。謀求物質均有和均富,就是抹殺個人自身努力。然而個人或家庭生活無法自理或有損與社會的人,因“平等”應同樣享有社會精神生活的所有權益,實質上是與共產主義一樣,是違背人性的。
最大的諷刺就是:那個頭像今天還在白宮,人人皆頌的傑佛遜,在提出這句口號的50年后,即見上帝前的一刻,繼續擁有兩腿奴隸200個,雖然這些“奴隸”就是他口口聲聲“生來就平等”的人,但僅僅因爲他們皮膚是黑的。人間有何實例證明比這更虛僞和口是心非嗎?
因入侵伊朗而陣亡的美軍,總統和跟班親自去機場迎接他們的棺木;所有美國媒體,不論親民(主黨)的還是親共(共和黨)的也天天在哀悼,雖然這些美軍畢竟不是保衛美國領土而是為以色列喪生的。而同時,德黑蘭的一所小學裏,對任何一個美國人都絕無傷害的160多個天真無邪的女學童,卻被美國炸彈活活炸死。即使全世界都被罵到家的白宮,就如死了160個蚊蠅,一聲都不吭。在這幫人眼裏,人生而平等嗎?整個把喊自由民主當飯吃的美國媒體卻都對人間生命價值存在如此巨大差異,表現出形形色色的冷漠。
即使到了近代,西方藝術家還在鞭策不勞而獲的人人平等,而是强調唯有死亡才是所有人平等的真理。我在參觀德國石橋名鎮雷根斯堡(Regensburg)見到一幅近代德國畫家兼版畫家,也是著名「虛空派」(Vanitas)鮑姆加滕(Carl Müller-Baumgarten‘1879-1964)創作的蝕刻版畫,名為「誰是愚人,誰是智者,誰是乞丐,誰是皇帝?」(Wer war der Tor, wer Weiser, wer Bettler oder Kaiser)。在皇冠(象徵最高權勢),地球儀(搬弄是非的政客),書本(學者或媒體),愚人帽(討飯的賤人)堆疊在畫面上,社會地位相差懸殊的四個階層,但他們最終都會變成毫無差異的四個骷髏。人間唯有“死”才是不用抗爭的平等。
圖3,出生在德國萊比錫的鮑姆加滕所畫的「誰是愚人,誰是智者,誰是乞丐,誰是皇帝?」

無論東西方,獨裁或者民主體制的社會,取代帝皇貴族的平民政客都會强調“人人平等”,都可以從最底層輪流爬上帝座,但他們是否能從藝術修養的低劣(如當今那個美國總統,除了觀看拳擊就是用黃金裝飾作住宅),品味的粗俗和狂妄,對財富的貪圖,地位的追求等等做人行爲,有剋制,收斂和掌握分寸,訴求最起碼的個體修煉?
當然任何傳統基本道義尚在的政府,可以創造一個真真的人人平等,即必須在前面加上一個定語:“同一法紀之下的”人人平等。如能真有這一天,有關種族與膚色,性或變性等等繁多的,令人惡心的政治正確就可休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