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10)钟走快了
四月中旬。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
阳台上的兰花,又抽出一片新叶。
程远山照例浇完水。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分。
他拿起布袋。
准备去图书馆还一本书。
其实书昨天就该还了。
他并不着急。
退休以后。
日子总是很长。
长到晚一分钟、早一分钟,都没有什么分别。
图书馆出来。
他又绕到菜市场。
买了一块豆腐。
两根黄瓜。
还有半斤番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
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春兰站在树荫下。
手里抱着一本书。
正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还是医院里那样。
不紧不慢。
程远山走过去。
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叫"宋师傅"。
也没有叫"宋大姐"。
只是很自然地。
叫了她的名字。
宋春兰抬起头。
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
"程老师。"
她把书递过去。
封面干干净净。
连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程远山接过来。
轻轻翻了翻。
那张收费单还夹在第一页。
位置都没有变。
"这么快就看完了?"
宋春兰点点头。
"看得慢。"
"每天晚上看一点。"
她顿了顿。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几个字不认识。"
"查了字典。"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把书轻轻合上。
公交车还没有来。
两个人便站在那里。
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
地上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程远山忽然问:
"喜欢里面哪一段?"
宋春兰想了一会儿。
没有翻书。
只是慢慢说道:
"'爸爸的花儿落了。"
"'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都没有错。
程远山有些意外。
"记下来了?"
宋春兰笑了笑。
"喜欢。"
"就多看了几遍。"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评价。
只是把书重新放进布袋。
又从里面拿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
"这个。"
"也不难。"
宋春兰连忙摆手。
"我还没消化完上一本。"
程远山笑了。
"不急。"
还是那两个字。
不急。
宋春兰也笑。
"您总说不急。"
程远山望着站牌。
轻轻说道:
"年纪大了。"
"急也没什么用。"
宋春兰摇摇头。
"不是。"
"是您不催人。"
这句话。
说得很轻。
程远山却微微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
张洁以前也说过。
"你这人最大的好处。"
"就是不逼人。"
一阵风吹过。
柳枝轻轻摆动。
公交车还是没有来。
两个人便继续站着。
谁也没有觉得无聊。
宋春兰说起菜市场的菜价。
说今年蚕豆便宜。
说隔壁摊的老板秤最准。
程远山听着。
偶尔问一句。
"为什么?"
宋春兰便认真解释。
说老蚕豆煮不烂。
嫩蚕豆要看豆荚上的绒毛。
说着说着。
两个人都笑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
宋春兰上了车。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朝外挥挥手。
车慢慢开远。
程远山也坐上了另一辆车。
一路上。
他望着窗外。
心里想着的。
却是刚才那句:
"嫩蚕豆要看绒毛。"
回到家。
已经下午四点四十。
他放下布袋。
换了拖鞋。
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他愣住了。
怎么已经四点四十了?
明明刚才。
还在公交站。
他站在客厅。
看了钟好一会儿。
又走近两步。
摘下眼镜。
认真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他伸手。
轻轻碰了碰钟摆。
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程远山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笑。
自言自语地说:
"是不是……"
"这钟走快了?"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重新戴上眼镜。
提着菜走进厨房。
洗菜的时候。
嘴角还留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而窗外。
春天正在慢慢变深。
阳光落在兰花的新叶上。
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只是那一天。
程远山没有发现。
他从公交站回家的路。
第一次。
没有觉得长。
——
那天晚上。
程远山躺在床上。
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心事。
只是脑子里,总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公交站。
柳树。
那本《城南旧事》。
还有那一句不经意说出口的——
"春兰。"
他忽然睁开眼。
望着天花板。
安静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
他照常六点起床。
烧水。
煮粥。
把昨天买回来的嫩蚕豆剥出来。
一颗一颗放进碗里。
剥到一半。
他忽然停住。
昨天。
春兰说过一句话。
"嫩蚕豆要看绒毛。"
他低头看了看。
果然。
自己买的这一袋。
每一颗豆荚上,都还带着细细的白绒。
他笑了一下。
又继续剥。
吃过早饭。
他照例去公园散步。
回来时,路过一家文具店。
橱窗里摆着一枚木质书签。
很简单。
上面刻着一枝兰花。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
老板走出来。
笑着问:
"老师,看看?"
程远山点点头。
把书签拿起来。
木头很轻。
边角打磨得很细。
他想起宋春兰总喜欢折书角。
又想起自己在收费单上写的那句话。
“书角折一下就行。”
不用心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把书签放了回去。
"不要了。"
老板有些意外。
"挺便宜。"
程远山笑笑。
"不是钱。"
说完。
便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家。
风吹着路边的法国梧桐。
树影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其实已经想好了。
如果买。
就会送给春兰。
可是。
为什么要送?
因为她爱看书?
还是因为……
程远山没有再往下想。
他只是觉得。
不合适。
他们认识并不久。
送东西。
容易让人有负担。
更容易让人误会。
想到这里。
他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像是做对了一道题。
下午。
他翻开《时间简史》。
却看不进去。
索性把书放下。
拿起纸和笔。
开始抄一首年轻时很喜欢的小诗。
字写得还是工整。
写到一半。
钢笔忽然断了墨。
他起身去找墨水。
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张医院收费单。
背面写着:
“莴笋炒得正好。”
“鸡蛋有点咸。”
程远山看着那两行字。
忽然笑了。
这一年多。
他一直没有扔。
不是舍不得纸。
是舍不得那份认真。
他轻轻把收费单放回原处。
重新关上抽屉。
晚上。
程宁打来电话。
问他最近怎么样。
程远山说:
"挺好。"
程宁笑着说:
"听着就比前阵子有精神。"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阳台。
兰花开了一朵很小的花。
白白的。
安安静静。
电话那头。
程宁忽然说:
"爸。"
"您现在出去,比以前多了。"
程远山愣了一下。
"是吗?"
"嗯。"
"以前您总待在家里。"
"现在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博物馆。"
"挺好的。"
程远山握着电话。
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很久。
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
忽然想起。
今天原本准备去图书馆。
后来却绕去了菜市场。
而昨天。
原本买完菜就该回家。
却在茶馆坐了半个小时。
这些改变。
都很小。
小得像春天里的一阵风。
可风吹久了。
树就会慢慢发芽。
程远山抬头。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轻声说了一句:
"还是慢一点好。"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钟。
还是日子。
又或者。
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