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忆旧:三年大饥荒
母亲忆旧:三年大饥荒
2008年,外婆走了,带走了她的世界,也带走了她近一个世纪的故事。很后悔当初没有把她的故事记录下来。外婆高寿,活了99岁,晚年时,她是同时代人里仅存的,一切过往,爱恨情仇,随着她的离去都随风而逝了。
母亲现在也是风烛残年,已经基本上不能走路。这几年陪伴她,常做的事就是聊天。谈及过去的日子,我开始留了点心,作点零星记录。有些话题是她谈得比较多的,比如三年大饥荒(通常指的是1959年到1961年),记得的全都是关于饥饿的故事。
大饥荒给母亲最惨痛的记忆是粮票作废。那是1960年,遵中央指示,四川的粮食被大量运往外地。这样一来,库存粮很低,政府就干脆让粮票作废。这事在之前完全没有预兆,突然发生,无异于惊天霹雳。父母攒了不少粮票,一下子全没了,这些粮票可是全家人活命的底气呀。那时四川地区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只有19斤,每天才六两粮食,其中还含有一定量的粗粮。
此后,四川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为了填饱肚子,人们想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比如小球藻,比如酒糟馒头。小球藻是一种水生植物,要用人尿来培植,听着就膈应。酒糟馒头是面粉加酒糟蒸出来的馒头,非常难吃。母亲说,有的酒糟馒头甚至连酒糟都没有,加的是树皮。母亲当时患肝炎,实在吃不下那玩意儿,腿肿得像馒头,走路都很困难。
因为腿肿,一日,母亲上班时扶着墙,蹒跚而行。她工作单位的领导,李井泉的夫人肖里刚巧看见了,非常担心,过了两天,送给了她两个红烧猪肉罐头。那个年代的肉罐头,恩情太大了,母亲一直感恩,铭记到现在。
又一日,母亲下班回家,进了厕所就晕过去了。父亲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请人帮忙去看看,才知道是晕倒了。醒过来后给她吃了一个包子,马上满血复活。
除了粮食不够吃,肉,油,菜这些副食品更是极度匮乏。家里本来攒了一瓶菜油,搬家时我父亲不小心,把瓶子摔了,菜油流了一地,母亲伤心得大哭一场。很多年之后,提起这事,她还在埋怨父亲做事慌张,非要坚持在傍晚搬家,以至于手忙脚乱。
一次,家里人用粮食购买本去买米时,店员疏忽了,没有在本子上登记。在极度的饥饿面前,这个意外属于天上掉馅饼,家里人拿着本本又去領一次,有十多斤粮。愧疚吗,基本上没有。
母亲出差时,偶尔得到了一些红薯,便用鞋盒子装好,托人带到外地的外公外婆家。冬夜,外公外婆跑医院,看见几个值夜班的护士又冷又饿,抖抖索索的样子,想到自己回家后可以煮红薯吃,心里特别踏实。这份踏实的心情,外公后来写进了给母亲的信中。母亲现在谈起,脸上还流露出小得意。
母亲的幺舅,也就是我的幺舅公,外婆的哥哥,那时还是农村户口,没有粮票。外婆寄给了幺舅公一斤粮票,他买了面条吃了。幺舅公后来告诉外婆,吃了面条后脚都硬朗了。可惜幺舅公最终还是饿死在家里。当时幺舅婆外出去县里找食物去,回家发现舅公已独自饿死在家。
那几年,饿死的人不止我的舅外公,我父亲家里也有,父亲生前我听他提起过。
到了1962年,情况稍微好转。外婆家附近有个卖面的小店,情况好转些后,小店卖的面条里可以看见几滴油辣椒。外婆是严重的阴虚体质,不能吃上火的东西比如辣椒,但因为想吃面里的那几滴油,天天都去那家店里吃面,因这油辣椒而大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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