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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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案心理测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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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六


杀人案心理测验(5)


江户川乱步




笠森推事的心理测验是如何进行的?对此,神经质的斋藤有着怎样的反应?蕗屋又是如何泰然自若地应付测验的?在此便不再一一罗列那些琐碎冗长的过程,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去看看测验的结果。


那是在做完心理测验的第二天。笠森法官在自家的书房里正对着记有测验结果的资料歪头沉思,这时明智小五郎的名片被递了进来。


读过《D坂杀人事件》的人,大概对这位明智小五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了吧。在那之后,他屡屡参与一些棘手的犯罪案件的侦破工作,施展了他那非凡的侦查才能,不仅是专家们,就连普通的社会大众也知晓了他的名声。他和笠森法官也是因为某起案件而变得熟络并建立起了交情。


在女佣的引领下,明智那笑嘻嘻的脸孔出现在了笠森法官的书房里。这个故事发生在《D坂杀人事件》几年之后,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穷书生了。


“工作很投入啊!”明智看着法官书桌上的资料说道。


“唉,真是的,这次可真让我伤透了脑筋啦!”法官把身体转过来面向客人,叹着气回答道。


“就是那个老太婆谋杀案吧。怎么样,心理测验的结果如何?”明智自案发以来已经多次和笠森法官见面,打听详细的案情。


“唉,测验结果其实很明确,”笠森法官说,“可是我总觉得无法完全信服。 昨天我给他们做了脉搏试验和联想诊断,蕗屋那边几乎没有反应。虽然在脉搏上也有相当可疑的地方,但和斋藤相比,那简直就不值一提。看看这个。这里有提问事项和脉搏的记录。斋藤那边的反应极其显著。在联想测验中也是一样。看看这个对‘盆栽’这一刺激词的反应时间就明白了。蕗屋那边反而用了比其他无关紧要的词语更短的时间回答,而斋藤那边呢,看啊,竟然用了整整了六秒钟,这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笠森法官出示的联想诊断记录如下:


联想诊断记录表

(注:带有“○”标记的为与案子有关的单词。实际测试中通常会使用100个左右的词汇,并准备两到三组轮流测试,此处为了便于理解进行了简化。)


“瞧,非常明确对吧。”笠森法官等到明智浏览完记录后继续说道,“从这上面看,斋藤的回答显然十分刻意。最容易看出来的是反应的迟缓,那不仅影响了有问题的目标单词,甚至还波及到了紧随其后一个单词和接下来的第二个单词。再加上对‘钱’的回答是‘铁’,对‘盗窃’的回答是‘马’,联想相当勉强和生硬。在‘盆栽’这个单词上花费了最长的时间,大概是为了强行压制住‘金钱’和‘松树’这两个联想很费了些了工夫吧。与之相反,蕗屋那边的表现却非常自然。对‘盆栽’回答‘松树’,对‘油纸’回答‘隐藏’,对‘犯罪’回答‘杀人’之类,如果是真凶的话必定要隐瞒的那种联想,他却泰然自若、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回答出来了。如果他真是杀人犯,却这样毫无防备地回答问题,那他一定是个无可救药的低能儿。然而实际上他是个大学生,还是个相当聪明的才子呢。”


“确实也可以这么解释吧。”明智若有所思地说道。然而法官对他那意味深长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


“可是呢。这样一来,虽然蕗屋那边已经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了,但要说到斋藤究竟是不是真凶这一点,测验的结果虽然这么一目了然,我却怎么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啊。当然,就算在预审中给他定罪,那也并不算最终的判决,按理说案子办到这个份上也就差不多了。但正如您所知,我这个人好胜心强,如果在公审中我的判断被推翻了,那可就太让人恼火了。所以,这事我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


“看这个真是太有意思了。”明智手里拿着那份记录说道,“据说蕗屋和斋藤都是极为刻苦用功的高才生,对‘书’这个单词两个人都回答了‘丸善’(注:丸善为日本著名的百年老牌书店及出版商。),这地方把他俩的性格表现得很充分呢。更有意思的是,蕗屋的回答总觉得带有物质性理智性,与此相反,斋藤的回答不是显得非常温柔充满感性吗?简直就像是在抒情呢。 例如‘女’、‘衣服’、‘花’、‘景色’之类的回答,简直会让人联想到一个感伤的、软弱的男子。再者,斋藤一定是个病秧子。对‘讨厌’回答‘生病’,对‘生病’回答‘肺病’,这不是平时就在害怕自己会得肺病的证据吗?”


“确实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看。联想诊断这种东西,真是越琢磨越有意思,越想就会推导出来越多有趣的判断哦。”


“不过,”明智稍微换了个口气说道,“您是否曾经思考过,心理测试这种东西,它本身所存在的致命弱点呢?德·基罗斯曾批评心理测验的提倡者闵斯特伯格的理论说:这种方法虽然旨在取代严刑拷问而被设计出来,但其结果却依然与严刑拷问一样,有时会陷无辜者于罪,让有罪者漏网。闵斯特伯格自己也曾在哪儿写过,心理测验真正的效能只限于查明嫌疑人是否对某个特定的地点、人物或物品有所了解时,其结果才是确凿无疑的;至于在其他情况下使用,多少会带有几分危险性。 对您说这些话也许是班门弄斧,不过,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点,您觉得呢?”


“那如果往坏处想的话,确实是那样的。这一点我当然也是知道的。”法官脸上带着一点不悦的神色回答。


“可是,那种最糟糕的情况也保不齐就出现在我们眼前呢。我们不能这么考虑吗?比方说,一个心思极其敏感脆弱、但实际上完全清白无罪的男人,背上了某项犯罪的嫌疑。这个男人脑海中留有犯罪现场的印象,对犯罪事实也了解得一清二楚。在这种情况下,当他面对心理测试时,到底能不能做到泰然自若呢?‘啊,这是在测试我呢,怎么回答才不会被怀疑呢’,这种情况导致他情绪紧张、心跳加速,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的吗?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的心理试验,会不会演变成德·基罗斯所谓的‘陷无辜者于罪’呢?”


“你是在说斋藤勇的事情吧。唉,其实我也总是有那种感觉,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不是还在犹豫吗?”法官的脸色越发苦涩了。


“那么,照那样来看,如果斋藤无罪的话--当然,偷钱的罪名他是免不了的,到底是谁杀了那个老太婆……”


法官中途接过了明智的话头,粗声粗气地问道:“那么,你难道有了另外的怀疑目标了吗?”


“有的。”明智笑眯眯地回答,“从这个联想测验的结果来看,我认为蕗屋才是凶手。不过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地打包票。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吧。您看怎么样?能不能不动声色地把他叫到这儿来?要是能把他叫来,我一定把真相彻底查个水落石出,让您看看。”


“你说什么?那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法官大吃一惊,连忙追问道。


明智脸上并无半点得意之色,只是详细地向法官阐述了他的想法。而这番话让法官听得彻底心服口服。 


明智的提议最终被采纳,一名差役立刻奔向了蕗屋寄宿的公寓。 


“您的朋友斋藤终于被定罪了。关于这件事有些话想找您谈谈,能否劳驾您到我的私宅来一趟。”这就是传唤蕗屋的托词。


蕗屋刚好从学校回来,一听到这个口信,立刻就赶了过来。即便是老成如他,在听到这个喜讯时也不免极为兴奋。由于过分高兴,他压根就没有察觉到前方有一个可怕的陷阱正等着他。 




笠森法官在简略地解释了认定斋藤有罪的理由之后,又补充道:“之前竟然怀疑到你头上,实在对不住。今天请你过来,其实也是想顺便向你道个歉,同时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跟你谈一谈。”


接着,法官吩咐下人给蕗屋端上了红茶,以极其轻松随和的方式开始了闲聊。明智也加入了谈话。法官给蕗屋介绍了明智,谎称明智是自己认识的一位律师,正受到死去的那个老太婆的遗产继承人的委托,负责催收老太婆生前的借款等事务。这里面有一半是假话,亲属会议的结果是,老太婆的外甥从乡下来继承遗产,这倒是事实。


三个人之间以关于斋藤的闲话为开端,谈论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彻底放下戒备的蕗屋,在三人中成了聊得最起劲、最口若悬河的那一个。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窗外暮色渐浓。蕗屋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告辞准备回家:“那么,我就先失礼了,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吧?”


“噢,差点忘得一干二净了。”明智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刚好赶上这个机会……不知您是不是知道,在那个发生命案的房间里,立着一扇两折的金屏风,现在因为上面有一道划痕而成了个棘手的问题。事情是这样的,那扇屏风不是老太婆的东西,而是作为借款的抵押品寄存的物品。物主那边声称那是案发时造成的划痕,要求赔偿;而老婆子的外甥呢,这家伙偏偏也是个和老太婆一样的吝啬鬼,说那可能是原本就有的划痕,死活不答应赔偿。这实际上是个挺无聊的纠纷,让人头疼得很。不过听说那扇屏风好像是件相当值钱的东西。话说回来,既然你经常出入那家,想必那扇屏风你大概也是见过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上面有没有划痕?怎么样?你平时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注意屏风之类的小东西吧。其实我也试着去问过斋藤了,可那位老兄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根本说不清楚。再加上女佣也已经回老家了,哪怕是写信去向她核实,回信也是语焉不详。这可真让我有点伤脑筋呢……”


屏风是抵押品这件事倒是真的,但其余部分毫无疑问全是明智编造出来的瞎话。蕗屋一听到屏风这个词,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但是仔细听完对方的叙述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彻底放宽了心。“有什么好提心吊胆的?这桩案子不是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吗?”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回答他,觉得按照一贯的做法,据实相告才是最好的方法。


“法官先生,您也是知道的,那个房间我其实仅仅进去了一次。而且,那还是在案发的两天前呢。”他脸上挂着得意而戏谑的微笑说道。用这种带有挑衅意味的方式说话,让他心里感到痛快得不得了。“不过那扇屏风我是记得的。我看到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划痕。”


“是吗?不会错吧?其实只是在那个小野小町的脸部位置,只有仅仅一点点微小的划痕。”


“对对,我想起来了。”蕗屋惟妙惟肖地假装出一副刚想起来的神态,“那幅画画的是六歌仙吧。小野小町的画像我也还记得呢。但是,如果那时就有划痕的话,我不可能看漏的。因为,如果在色彩浓艳的小町脸上有什么划痕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那样的话,恐怕要给你添麻烦了,能不能请你作个证呢?那个屏风的物主实在是贪得无厌,简直让人不可理喻、实在拿他没办法。”


“好啊,没问题,在您方便的时候,随时都行。”蕗屋带着几分得意,满口答应了这个他自以为是律师的男人的请求。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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