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独立的地缘政治

《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今天8月3日刊发跨大西洋关系与欧洲安全专家亨里克·拉森（Henrik Larsen）的评论－－"格陵兰独立的地缘政治"。拉森先生着重强调：格陵兰独立的前景，为美国未来在海洋与太空领域的长期国防规划带来了不确定性。请读他的评论：

简而言之

? 一个独立的格陵兰将打破北极地区的力量平衡。
? 格陵兰可能更容易接受高风险投资。
? 华盛顿正寻求获得长期军事准入，并加强投资安全。

格陵兰是世界上最大的岛屿，在美国与俄罗斯、中国竞争中拥有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监控格陵兰—冰岛—英国（GIUK）缺口，对于追踪敌方潜艇，以及较次要程度上的水面舰艇进入北大西洋至关重要。位于附近科拉半岛的摩尔曼斯克港，是俄罗斯北方舰队以及其大部分海基核威慑力量的驻地，而这些力量是莫斯科二次核打击能力的基石。维持格陵兰沿岸的雷达设施和水下传感器，对于保护北约海上补给线至关重要。

近年来，格陵兰在针对洲际导弹以及潜射高超音速导弹和弹道导弹的预警方面的重要性不断提升。美国目前正计划实现一种类似20世纪80年代“星球大战”导弹防御概念的系统，即“金穹”导弹防御系统。该系统旨在于敌方导弹助推阶段、发射后不久以及穿越太空的中段飞行过程中将其拦截。

弹道导弹弹头在发射后基本沿着可预测的轨迹飞行，而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以及部分高超音速巡航导弹则能够在飞行过程中机动变轨。这对利用天基传感器和北极地区地基雷达持续追踪来袭导弹的能力提出了特殊要求。格陵兰位于来自俄罗斯和中国导弹可能飞行路线的下方，其高纬度位置也使其非常适合作为与极地轨道军事卫星通信的节点。

事实与数据

随着格陵兰战略重要性的不断提高，美国扩大其军事存在以及监控战略竞争对手在该岛及周边活动的兴趣也不断增强。与欧洲北极地区（尤其是斯瓦尔巴群岛）不同，格陵兰并非俄罗斯灰色地带行动的主要目标，而是更容易受到中国经济渗透和经济依赖的影响。即使在可预见的未来，格陵兰独立并不现实，其独立前景仍为美国长期国防规划和国家安全增添了一层不确定性。

丹麦向格陵兰作出的承诺

丹麦议会于2009年通过的《自治法》大幅扩大了格陵兰在内部事务上的自治权。除原有的医疗、渔业、环境和社会福利等领域外，格陵兰还获得了在具备资金和行政管理能力后接管执法和司法事务的权利。格陵兰人民同时被承认为依据国际法享有自决权的民族，而该岛也获得了其丰富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和控制权。

至关重要的是，《自治法》赋予格陵兰通过以下步骤成为独立主权国家的法律途径：（1）格陵兰人民通过全民公投作出赞成独立的决定；随后（2）与哥本哈根就独立实施进行谈判；以及（3）最终获得格陵兰议会、丹麦议会以及格陵兰人民再次通过全民公投的同意。

丹麦将继续向格陵兰提供年度整笔拨款，目前约为5.5亿美元，约占格陵兰政府财政收入的一半，同时承担执法、司法和国防支出。这项支持将持续，直到格陵兰决定其已能够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维持自身运作。因此，丹麦在法律上承诺为这一自治体系提供资金，而该体系也为格陵兰走向独立提供了路径。

丹麦向美国作出的承诺

与其他欧洲国家一样，丹麦在冷战结束后削减了国防预算，但格陵兰尤其受到忽视。多年来，丹麦在该岛的军事存在主要依赖于少数几艘老旧巡逻舰、雷达、一架监视飞机以及“天狼星”狗拉雪橇巡逻队。这远未达到1951年《防务合作协定》的要求。该协定由丹麦与美国签署，规定在北约框架下，格陵兰防务属于双方共同承担的任务。

丹麦于2019年拒绝了美国总统川普首次提出购买格陵兰的建议，但承诺投入约2.25亿美元用于北极防务，以弥补北约和丹麦情报机构所指出的、在大国竞争不断加剧背景下存在的能力缺口。然而，截至2024年，由于预算分配和采购工作严重拖延，丹麦实际仅支出了所承诺金额的1%（220万美元）。

正是川普总统于2025年初围绕获取格陵兰所发表的强硬言论，似乎迫使丹麦以前所未有的约60亿美元投资，加快并加强北极防务建设。丹麦目前正采购五艘新的北极舰艇、远程侦察无人机、沿海雷达以及更多F-35战斗机。哥本哈根最初的拖延——显然基于认为川普可能不会再次当选的判断——从美国国防规划的角度来看，引发了外界对丹麦作为合作伙伴可靠性的质疑。这个问题并不限于“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川普多变的外交政策以及其扩大美国领土的个人抱负，不应掩盖格陵兰危机背后的结构性因素。

独立的影响

独立是格陵兰政治中一个核心且得到广泛认同的目标，而继续留在丹麦王国内通常被视为一种暂时的必要选择，因为该岛在财政上依赖丹麦。格陵兰领导人既强调最终实现独立这一目标及其准备工作，也强调继续留在丹麦的现实物质需要。针对川普总统于2026年1月发出的威胁，格陵兰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Jens-Frederik Nielsen）表示，如果该岛“此时此刻”必须在美国和丹麦之间作出选择，它将选择后者。即使目前因美国收购这一替代选项而有所缓和，格陵兰政治的根本取向仍然是支持独立。

格陵兰人对独立的格陵兰民族认同远远强于对丹麦的认同，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他们对殖民统治的不满，以及格陵兰于1953年被纳入丹麦王国的历史。自1979年实行地方自治以来，已过去将近半个世纪。尽管丹麦提供的整笔拨款和公共服务在格陵兰政府财政收入中的占比有所下降，但仍支撑着与北欧福利国家相当的生活水平，包括赴丹麦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然而，这些行政、经济和文化联系并未形成强烈的归属丹麦认同，格陵兰政治中独立议题始终居于核心地位，正说明了这一点。

过去15年来，努克比哥本哈根更愿意接受所谓的高风险投资者，尤其是与中国有关联的企业。2016年，在美国施压后，丹麦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将已退役的康吉林圭特海军基地出售给一家中国公司。2019年，在丹麦决定共同出资相关项目后，一家中国公司撤回了其建设卡科尔托克新机场以及扩建努克和伊卢利萨特现有跑道的投标。最后，格陵兰曾允许中国企业参与多个采矿项目，但这些项目最终都未能进入深入可行性勘探之外的实际开发阶段。

格陵兰倾向于接受有中国背景企业的投资协议，部分原因在于该岛经济的脆弱性。其经济高度依赖渔业出口，因此极易受到外部因素影响。如果虾类价格暴跌，其政府财政收入也会随之下降。格陵兰丰富的矿产资源为建立另一经济支柱提供了机会，但由于西方企业不愿承担穿越深厚冰层进行开采的风险，中国投资者往往成为唯一的替代选择。此外，在这样一个人口稀少的地区，西方企业也几乎不可能具备中国背景企业在基础设施项目上所拥有的资金实力和长期耐心。

另一方面，格陵兰人口规模较小，也可能使政治利益与商业利益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与此同时，该岛的社会问题依然存在）。这些问题也应成为独立讨论的一部分。在一个仅有5.6万人口的岛屿上，其政治文化的特点是，当选代表之间以及他们与国有企业、私营企业之间存在裙带关系。

这造成了制度上的脆弱性，外国行为体可以通过游说和提供丰厚利益加以利用。此外，格陵兰未来接管警察和法院后，在一个紧密联系的社会中，这些机构容易受到既有政治或经济利益的影响，也可能进一步为外国势力影响其政治创造机会。

丹麦与美国的谈判

美国似乎越来越关注确保在格陵兰未来脱离丹麦实现主权独立后，仍能保持美国长期军事存在，并阻止其战略竞争对手进入格陵兰。对华盛顿而言，真正无法接受的并非独立本身，而是未来军事准入权、投资审查以及格陵兰地缘政治取向存在的不确定性。然而，川普总统吞并该岛的威胁本身，不仅对跨大西洋互信和北约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损害，也在格陵兰人民中引发了焦虑和疏离感，因为他们从未希望被美国吞并，无论“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如何展开魅力攻势。

川普总统通过其特别特使持续向谈判代表施压，并一再宣布将部署一艘医院船，以及在努克设立扩建后的美国领事馆。丹麦、格陵兰和美国之间的谈判是在摩擦不断的背景下进行的，但北极安全如今已重新牢固地回到西方各国首都的议程之上。

美国总统完全可能通过一则社交媒体帖子再次点燃格陵兰危机，使丹麦和格陵兰重新承受压力。相反，欧洲在政治上的团结以及向北约“北极哨兵”任务提供军事支持，也表明这样做将付出相当大的政治代价。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可能：保留正式主权，同时满足美国要求

丹麦和格陵兰坚持认为，主权不可谈判，只能由努克和哥本哈根决定。最终结果可能不是美国拥有对重大投资项目的否决权，而是由丹麦负责投资审查，并大量采纳美国情报部门的意见。美国几乎肯定将获得建设新军事基地的权利，其中包括位于该岛南部、靠近GIUK缺口的一座深水港。

这些基地将与皮图菲克现有的太空基地（原图勒基地）共同支持“金穹”导弹防御系统。如果丹麦和格陵兰同意加入赋予美军无限期准入和行动权的“永久条款”，川普总统就可以更进一步宣称，美国实现的不仅仅是准入权，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所有权。鉴于格陵兰实现独立仍需数十年时间，该岛很可能会在保持外交平衡的同时，避免接受高风险外国投资。

可能性较低：美国收购格陵兰

虽然美国以军事手段接管格陵兰仍然极不现实，但美国可能利用压倒性的经济压力和利益诱因，确保获得主权层面的军事准入以及更大的外国投资自由。这一情景并非完全不可想象，因为美国过去曾提出购买格陵兰，而“美国优先”原则也主张控制西半球。如果出现这种结果，将违背格陵兰人民的意愿，并使美国的同盟体系以及所剩无几的美国软实力付出巨大代价。

最不可能：格陵兰的地缘政治漂移

格陵兰可能借助有中国背景企业敢于承担风险的资本和工程能力，加快实现独立的进程。在这种情景下，俄罗斯可能会将格陵兰视为开展灰色地带行动的理想地点，从而进一步加剧该岛脱离西方影响范围的趋势。

不过，这种情景仍然不太可能发生。美国不会轻易接受一个与敌对国家结盟、却位于“全球北方”中心位置的国家，也不会接受中国试图将自身打造为近北极国家的努力。格陵兰本身也将因高度安全化而受到严密关注，任何此类转向都将引起欧洲各国政府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