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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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 静穆与热烈:鲁迅与朱光潜笔战背后的精神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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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五年腊月,朱光潜先生于《中学生》第六十期发表《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答夏丏尊先生》(下文简称《说“曲”》),越明年正月,鲁迅先生即撰文严辞辩驳。当时朱先生未作正面回复与论辩,风波亦未甚广,然此段公案,实乃现代文人重释“希腊精神”之一大论辩,内蕴极丰。朱氏“静穆”说亦正是肇端于此。

 

    考诸学界现状,关于朱氏“静穆”说之探究,多聚焦于德国美学之渊源,中国传统文化之流变,或论其以自由主义之身背离干戈时代,或言其非难“左联”革命文学、反思“五四”新潮,复有辨析鲁、朱二公美学与人生观之同异者。前人著述固已夥颐,然若将“静穆”说置于鲁迅之批判视域下,视作现代文人探究“希腊”精神之角力,则其内涵及相关命题,实有重加勘凿之必要。于此中,我们不仅可窥见现代文人对于“希腊”认知之歧异与交锋,更可察知近代以来之“取法西学”,固然系乎“旧邦新造”、“文明再造”之宏旨,实亦与新旧交替、世事动荡之际,现代文人汲汲探寻“安身立命之所”的幽微寄托暗相呼应。


    鲁迅先生曾讥讽朱氏评钱起、陶潜之诗乃“断章取义”,然寻流讨源,朱氏之本意实不在解诗,乃欲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以张其“静穆”之美学标杆。《说“曲”》原文有云:

     艺术的最高境界都不在热烈。就诗人之所以为人而论,他所感到的欢喜和愁苦也许比常人所感到的更加热烈。就诗人之所以为诗人而论,热烈的欢喜或热烈的愁苦经过诗表现出来以后,都好比黄酒经过长久年代的储藏,失去它的辣性,只剩一味醇朴。我在别的文章里曾经说过这一段话:“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可以明白古希腊人何以把和平静穆看作诗的极境,把诗神亚波罗摆在蔚蓝的山巅,俯瞰众生扰攘,而眉宇间却常如作甜蜜梦,不露一丝被扰动的神色?这里所谓“静穆”自然只是一种最高理想,不是在一般诗里所能找得到的,古希腊,尤其是古希腊的造型艺术常使我们觉得这种“静穆”的风味。“静穆”是一种豁然大悟,得到归依的心情。它好比低眉默想的观音大士,超一切忧喜,同时你也可说它泯化一切忧喜。这种境界在中国诗里不多见。屈原阮籍李白杜甫都不免有些像金刚怒目,愤愤不平的样子。陶潜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


    此段文字,乃朱氏“静穆”之诠释,亦为鲁迅先生著文讨伐之靶心。于此中,“静穆”作为“热烈”之对立面,被标举为艺术之极境,朱先生更以此衡定古人,将陶潜与屈、阮、李、杜分立两端,扬此抑彼。考朱先生早年行迹,其于一九二四年作《无言之美》,首推“言不尽意”,引谚云“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以为“所谓怒目,便是流露;所谓低眉,便是含蓄”,且谓吾人精神上自有一种“沉默渊穆和平愉快的景象”。此境与《说“曲”》之“和平静穆”若合符节,实乃“静穆”说之滥觞。追至一九二九年作《两种美》时,释尼采悲剧之论,已形塑阿波罗为“恬静”之姿,谓“世界一切色相得他的光才呈现”。虽未直书“静穆”二字,然其尊崇阿波罗形象与精神之美学圭臬已然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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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先生不留余地之非难,犹如当头棒喝,于当时初出茅庐的朱光潜先生而言,诚不可谓不严厉。然笔者认为,当年若无鲁公此番攻讦,朱氏“静穆”说恐止于书斋之雅言,淹没于时代之洪流,鲜能激起回澜。正因鲁迅先生厉言匡谬,朱氏“静穆”说方与“五四”新文学建立血肉之勾连,深楔于新旧思潮之演进中。而现代文人于“古希腊”想象之歧异面相,亦因之碰撞出绚烂之火花。鲁迅先生于一九三六年作《“题未定”草(之七)》,对“静穆”说直斥如下:

    古希腊人,也许把和平静穆看作诗的极境的罢,这一点我毫无知识。但以现存的希腊诗歌而论,荷马的史诗,是雄大而活泼的,沙孚的恋歌,是明白而热烈的。我想,立“静穆”为诗的极境,而此境不见于诗,也许和立蛋形为人体的最高形式,而此形终不见于人一样。至于阿波罗之在山巅,那可因为他是“神”的缘故,无论古今,凡神像,总是放在较高之处的。这像,我曾见过照相,睁着眼睛,神清气爽,并不像“常如作甜蜜梦”。不过看见实物,是否“使我们觉到这种‘静穆’的风味”,在我可就很难断定了,但是,倘使真的觉得,我以为也许有些因为他“古”的缘故。

 

   鲁迅先生以“雄大而活泼”“明白而热烈”视希腊诗歌,与朱氏之“和平静穆”针锋相对,其截然相异之文化观,昭然若揭。尤其注意的是,鲁迅先生辨析“阿波罗”之辞,层层剥茧,步步为营,欲将朱氏之迷信连根拔起:其一,破神位之迷信,谓阿波罗居山巅乃因其为“神”之常理,非关“俯瞰众生扰攘”之静穆。其二,陈观感之殊异,言己所见之照相乃“神清气爽”,非作“甜蜜梦”状。其三,疑图谱之失真,暗指照相未必副实。其四,则直刺问题之要害,纵使实物确有“静穆”风味,恐亦是岁月风霜剥蚀之故,乃“古”之遗痕,非“造”之初意。


    笔者认为此四重辨析,实乃如何看待“文物”乃至“历史”之大端。现代文人笔下之“古希腊”之所以千姿百态,鲁迅先生于此已见微知著。今人或欲以赛义德“理论之旅行”附会之,然先生之清醒,实远迈乎此。他不惟深谙外来文化移植中土之变形与走样,更以一双“历史唯物”之慧眼,刺破了唯美主义之绣布。朱光潜先生之悲剧观,深受尼采洗礼,视荷马为“日神式”艺术家,甚至将阿喀琉斯之雷霆震怒亦化作虚无之“静观”。但鲁迅先生则不屑于此等凌空蹈虚,罗袜生尘,他执着于在泥土与血肉中还原历史之真面目。此不仅为审美趣味之分,实为思想底色之争。


    为证此言,鲁迅先生在此文中设有“周鼎”之比喻,亦为世所熟知。话说京城一土财主,购得“土花斑驳,古色古香”的周鼎,当即命铜匠擦去铜绿,致使金光闪烁。鲁迅谓己初觉好笑,继而顿悟,觉此法为还原殷周青铜鼎近真之相。其文云:

    鼎在周朝,恰如碗之在现代,我们的碗,无整年不洗之理,所以鼎在当时,一定是干干净净,金光灿烂的,换了术语来说,就是它并不“静穆”,倒有些“热烈”。这一种俗气至今未脱,变化了我衡量古美术的眼光,例如希腊雕刻罢,我总以为它现在之见得“只剩一味醇朴”者,原因之一,是在曾埋土中,或久经风雨,失去了锋棱和光泽的缘故,雕造的当时,一定是崭新,雪白,而且发闪的,所以我们现在所见的希腊之美,其实并不准是当时希腊人之所谓美,我们应该悬想它是一件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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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必须指出的是,随现代考古之新发现与科技之演进,今人对古希腊之认知常须重作检讨。近年学界关于希腊雕塑与建筑本为彩绘(即“彩色希腊”)之确证,即为显例。德国学者温克尔曼当年标举希腊艺术“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实乃受剥蚀褪色后之大理石幻象所蔽;朱光潜先生晚年作《西方美学史》,亦坦承温氏所见希腊真迹甚少。今人可以想象,若当年温氏所见非风化之白石,而是满身金碧之彩塑,其“静穆”之断语又从何而出?换言之,朱先生毕生悬为圭臬的希腊“静穆”,竟是建立于两千年风雨侵蚀的“废墟”幻象之上,其立论之基石,固已遭遇重创。反观鲁迅先生,当年虽未能得见古希腊彩绘之实证,然其借“周鼎”作喻,断言古物初造时必是“干干净净,金光灿烂”。此等“雪白发闪、古为新物”之直觉,竟跨越时空,与今日之考古发现遥相呼应。此绝非文人逞才之巧思,实具惊人的思想者之自觉。鲁迅先生冷眼所指认的,正是造物初成时那“崭新、热烈”的世俗真相。一派欲在废墟上建构静穆天国,一派要在烈火中辨识热烈真身。此间取舍,岂止审美趣味之高下,实乃历史观之天壤。然而鲁迅先生真不知“静穆”之美?非也,观其《呐喊  自序》中钞古碑之十年沉潜,观其藏汉画像之古拙、校《嵇康集》之冷峻,可知其于沉静深邃之境,实有深契。然鲁迅先生高明之处在于,明知静穆之美,而毅然弃之。或许其身处“三一八”惨案之后、左联斗争之际,目睹青年流血、国土分崩,深知此刻谈“静穆”,无异于血肉横飞之历史现场赏月听琴,虽善却伪。故其批判,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朱光潜先生于鲁迅先生之非难,当时虽未尝面折笔争,然其对“静穆”说之坚守,确为有迹可循。这犹如一介晚生面对一尊宿儒,表面虽未正面反驳,暗中则低回微吟、隐表异议。鲁迅批评之文刊行于一九三六年正月,越明年,朱先生即有态度流露,唯当时鲁公已归泉路。就笔者检阅所及,一见于《与梁实秋先生论“文学的美”》:

   “摘句”不是妥当的办法,你提出很多的例证说明你的基本主张,要完全明白你的意思,自然要读你的原文全豹。


   所谓“摘句”,且加引号,显系指鲁迅《“题未定”草(之七)》斥其仅取钱起两句诗陈说之语。朱氏表面承让“摘句”之不妥,暗里则申明自身乃通观“全豹”者,隐寓不服之意。至一九四一年,朱先生虽坦言此前称陶潜“浑身是静穆”欠缺用词之分寸,然其核心立场未尝动摇,仍执意主张文学艺术家当“观照社会人生”,而不应“直接卷入”现实之漩涡。至一九四八年正中书局增订《诗论》,朱先生于原书之外补撰三章,终篇即为名作《陶渊明》,落脚处依然是“古典艺术的和谐静穆”。学界多以此文为朱氏对鲁迅先生当年批评的恪守与迟到之回应。由是观之,朱光潜“静穆”说,终生服膺,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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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是观之,这场交锋绝非寻常之文人笔墨官司。朱先生之坚持“静穆”,非关个人胜负之念,实乃面对三四十年代战乱频繁、救亡压倒启蒙之困局时,欲借希腊美学与陶渊明诗境,为中国知识分子构建一处脱离凡俗喧嚣、得以精神栖息的“安身立命之所”。而鲁迅之痛击“静穆”,亦非出于私怨,却是以历史唯物之冷眼,刺破一切以“超越”为名之逃避,呼唤文人直面惨淡之人生与正视淋漓之鲜血。这场争论,不仅呈现出日神梦境之“静穆”与酒神历史现场之“热烈”的双重面相,更折射出现代灵魂在“旧邦新造”之际寻找精神归宿的苦旅。然而,若仅仅止步于对这种幽微心迹的体察,便会忽略这场论争背后更为宏大且深刻的思想底色,那便是两位思想者判然有别的文艺观与历史观。


    文与史本为一体,体用相依,但在朱光潜先生的思想脉络中,艺术却被赋予了抗衡乃至超越历史的使命。 他始终倡导艺术之独立与“无所为而为”,早在一九三二年作《我们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时,即高标“美为事物至高之价值,美感乃人生至上之体验”。在朱先生看来,文艺之恒久功用,远胜一切轰轰烈烈的历史名缰利锁。盖因现实历史之宏大叙事,终会繁华落尽、化为过眼云烟;唯有纯粹的文艺,方能历久弥新,洞穿千载。其试图以艺术之“静”来抵御历史之“动”的底层逻辑,在文中已有清晰表露:

   数千年前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和孔雀东南飞的作者还能在我们心里点燃很强烈的火焰,虽然在当时他们不过是大皇帝脚下的不知名的小百姓。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车书,曹孟德带八十万人马下江东,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这些惊心动魄的成败对于你有什么意义?对于我有什么意义?但是长城和短歌行对于我们还是很亲切的,还可以使我们心领神会这些骸骨不存的精神气魄。


    由此朱光潜先生遂对当时世局纷扰之“帝国主义”、“反帝国主义”、“主席”、“代表”乃至“电影明星”等名目,生发历史虚无之质问。至篇末,其扬文艺而抑历史之观点,尤显冷峻:

    悠悠的过去只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们所以还能认识出来这漆黑的天空者,全赖思想家和艺术家所散布的几点星光。


    朱先生以此期待青年与国人,摒弃尘嚣,求贡献于思想艺术之域。此等“以艺术抗衡历史”之论,实乃亚里士多德《诗学》中“诗比历史更具普遍真实”说之直观衍化。参考朱氏一生著述,从一九四一年《冯友兰先生的<新理学>》之谈历史“表现个别”,到一九五四年《文艺对话集》译后记探究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之修正,再到一九六三年《西方美学史》称此论为“亚里士多德最卓绝之贡献”,足见朱氏对此说服膺终生。正是在这“诗高于历史”、“美超越尘世”之基石上,其希腊“静穆”之说方得顺理成章、拔地而起。历史之“活动”转瞬即逝,唯艺术之“观照”永垂不朽,此乃新文学时期朱氏美学之核心骨架。此一文艺观,复与其“观照”与“行动”二元对立之人生观紧密相扣。朱先生借尼采日神与酒神之说,将世界裁量为二:

   ……从此可知日神是观照的象征,酒神是行动的象征。依尼采看,希腊人的最大成就在悲剧,而悲剧就是使酒神的苦痛挣扎投影于日神的慧眼,使灾祸罪孽成为惊心动魄的图画。从希腊悲剧,尼采悟出“从形相得解脱”的道理。世界如果当作行动的场合,就全是罪孽苦恼,如果当作观照的对象,就成为一件庄严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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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朱先生所言,历史“活动”乃酒神之苦痛罪孽,终归于“漆黑天空”之虚无。唯文艺“观照”方为日神之慧眼解脱,能将惨淡现实升华为庄严艺术。两相较量,褒贬扬抑,昭然若揭。然则,此种“超历史”之美学构想,恰与早年曾翻译《斯巴达之魂》,时时对现实保持血性反应的鲁迅先生,构成了不可调和之根本对抗。鲁迅先生亦重艺术,然其字典里绝无“脱离历史之静穆”。对于先生而言,文学非“漆黑天空下孤悬之星光”,而是“黑暗中刺破夜色之枪火”,艺术亦非超然观照之避风港,而是直面惨淡现实、推动社会变革之行动。朱光潜先生欲在干戈纷飞之秋,以日神式之“静穆”为国人筑一精神避难所,而鲁迅先生则深忧此等“静穆”将消解国人抗争之血性,使艺术沦为无视人间疾苦之麻醉剂。一者求“超历史”之永恒观照,一者求“在历史中”之血性抗争,二人美学之分水岭,至此已判若云泥。  

 

   综而观之,对于鲁迅先生而言,“希腊”不过为其视域中异域文化之一端,然对于朱光潜先生而言,“希腊”之意义殊非寻常。朱氏通晓希腊文史,然其偏好与取舍亦极鲜明:热崇雅典时代,而轻忽希腊史实,乃至对柏拉图美学之内部矛盾视而不见,皆为其私意之体现,以至“静穆”与“静观”遂成为其对希腊一以贯之之意向性“误读”。然考诸一九三六年其撰《悲剧心理学》,朱先生曾有极为清晰之吐露:

   为了认清埃斯库罗斯及其后继者作品中那个十分阴郁的世界,我们必须克服通常的偏见,不仅仅看到希腊蓝色的晴空、柏拉图和亚理斯多德的完整的哲学,以及希腊人超脱凡俗的静穆。

 

   由此可见,朱先生对于希腊文化之全貌,本非盲人摸象、拘于一隅,然其何以避喧就寂,独独将“静穆”推举至无上之地位?其次,尼采之超人哲学、强力意志及价值重估之说(皆深植于酒神精神),本为新文化运动先驱破旧立新、启蒙救亡之重器,鲁迅、陈独秀、茅盾、郭沫若诸公皆借以此为投枪,反观朱先生,不仅对酒神狂飙之说不予倡导,更对尼采之超人哲学深怀戒心与批判。或许在朱先生眼中,尼采式之酒神精神,代表着冲动、狂热与暴力,此等精神一旦推衍于社会现实,极易演变为无休止之动荡与毁灭。唯有日神式之“静观”与“静穆”,方能超越凡俗之纷扰,给剧变时代之人心以终极之安宁。朱氏对酒神精神之回避,实则其对激进主义与狂热革命之本能警惕。此种对“静穆”之执念,实深嵌于当时知识界之精神危机中,台湾现代学者王汎森先生曾剖析过新文化运动后新旧青年普遍陷于“烦闷”“失落”“困惑”与“挫折”之困境,当传统文化体系被连根拔起,新生活之图景尚处空白,精神世界遂面临崩塌之虞。近代学者王恩洋先生当时即有叹言:“人心失其所信,竟无安身立命之方。”朱光潜先生于一九四三年作《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曾痛陈其身受“新文化运动”洗礼时之剧烈阵痛:

   现在先说一个同样重要的事件,那就是“新文化运动”。大家都知道,这运动是对于传统的文化,伦理,政治,文学各方面的全面攻击。它的鼎盛期正当我在香港读书的年代。那时我是处在什样一个局面呢?我是旧式教育培养起来的,脑里被旧式教育所灌输的那些固定观念全是新文化运动的攻击目标。好比一个商人,库里藏着多年辛苦积蓄起来的一大堆钞票,方自以为富足,一夜睡过来,满市人都喧传那些钞票全不能兑现,一文不值。你想我心服不心服?尤其是文言文要改成白话文一点于我更有切肤之痛。当时许多遗老遗少都和我处在同样的境遇。他们咒骂过,我也跟着咒骂过。《新青年》发表的吴敬斋的那封信虽不是我写的(天知道那是谁写的,我祝福他的在天之灵!)却大致能表现当时我的感想和情绪。但是我那时正开始研究西方学问,一点浅薄的科学训练使我看出新文化运动是必需的,经过一番剧烈的内心冲突,我终于受了它的洗礼。我放弃了古文,开始做白话文。


   朱先生自述新文化运动盛期其正游学香港,未得身临激进之现场,然在其认知中,此场运动仍被定性为“对于传统文化、伦理、政治、文学各方面之全面攻击”。“全面攻击”一语,固贴合当时破旧之声势,然亦遮蔽了先驱者批判传统时之策略考量与历史复杂性,隐隐表露出朱先生对剧烈变革之疑惧。新文化运动如雷霆破空,致使朱先生“内心冲突”至为剧烈。其虽受西学训练而接受白话,然经此精神裂变后,心中自难免存留审慎与疑虑。此亦决定了其对待新旧文化之立场,绝难如鲁迅等先驱般激进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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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究之,朱先生自言促成其转向者,在于“正开始研究西方学问”。或许当本土旧传统,即其文中的“钞票”一朝作废,国人“无安身立命之方”之际,鲁迅等先驱必选择拥抱酒神式之狂飙,在历史之血火中重铸新邦。而朱先生则借西学中之日神美学,重新形塑了一个超然于世俗争斗之外的“希腊静穆”乌托邦。此一“静穆”,遂成为其抚平精神创伤、重建内心秩序之新“钞票”,亦成为其在动荡乱世中安身立命之终极避风港。今人虽难尽剖此中脉络之起承转合,然二者之隐秘交融,昭然若揭。朱光潜先生尝有重言:“由于你的启示,这二十多年来我时常在希腊文艺与哲学中吸取新鲜的源泉来支持生命。”“支持生命”四字郑重之极,况且历经“二十多年”之久,足见希腊文史对于朱氏,绝非书斋中之浅尝辄止,而是深入骨髓之精神支柱。正如其自述“研究西方学问”促成了对新文化运动之接纳,则彼时乃至其后,于希腊文艺哲学中之汲汲求索,正为其抚平新旧交替之际内心剧烈震荡之良药。


   考《说“曲”》之开篇,朱先生坦言,于“风晨雨夕,热闹场,苦恼场”等世俗烦恼与际遇中,能给予其心灵安慰与精神寄托者,乃陶渊明、李贺之诗,乃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句。此等身世感怀,隐然吐露其“安顿身心”之美学诉求,亦无意中昭示:能安顿其灵魂者,底色终究在于“旧文化”,而非“新文化”。而朱先生此时所依凭之“旧文化”,已非守旧派固步自封之产物,而是融通希腊精神,重获新生之传统中国文化。其于“江上数峰青”中体悟古希腊之“静穆”,于陶渊明身上冠以“日神精神”之桂冠,皆为其例。朱光潜先生于《说“曲”》中释“静穆”为“‘静穆’是一种豁然大悟,得到归依的心情”,复曰“但是尤其要紧的是那一片得到归依似的愉悦”。由是观之,“归依”与“安顿”,实乃朱氏“静穆”说之魂魄所在。

 

    至一九四八年《诗论》增订本补撰《陶渊明》一章,朱先生谓陶潜虽亦有矛盾冲突,“然和一切伟大诗人一样,他终于达到调和静穆”。在中国诗史而论,朱先生独推陶潜,谓屈原沉郁、杜甫阔大,然皆不及陶公之“醇”与“炼”。屈原“想安顿而终没有得到安顿”,带有浪漫艺术之崎岖突兀。唯渊明“如秋潭月影,澈底澄莹,具有古典艺术的和谐静穆”。此间高下之判,正系乎精神能否得此“安顿”。再读一九三四年《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一文,朱先生比照但丁、莎士比亚、歌德与屈原、阮籍、李白,以为“真正大诗人必从这种矛盾和冲突中徘徊过来,但是也必能战胜这种矛盾和冲突而得到安顿”,西洋三圣之所以跨越中土诸家,恰在于“他们得到最后的安顿,而阮李诸人则终止于徘徊”。朱先生归咎中国诗人得不到安顿之因,在于“哲学思想平易”、“宗教情操淡薄”,此亦为其解释中国缺乏史诗与悲剧之要旨。其背后所倚重之准绳,依然为其意向化之希腊文化。以西方哲学为源泉,以古典艺术为避难所,希腊文化对于朱先生而言,确发挥着“安顿生命”与“精神归依”之枢纽功效。然笔者认为,对于朱先生以西方哲学思想审视中国古代诗人之本质,不能简单作正误之轻率判断,尚需深层剖析。


    朱先生因游学香港,未得亲临“五四”激进现场,其对中国传统文化之情情感念与血脉信靠,较诸新文化运动之先驱,诚有甚焉。随着传统文化系统崩解,知识分子“精神之安身立命之所”坍塌无余,白话“新文化”固可为社会变革之工具,却难以为个体心灵提供终极之栖息。朱氏之“静穆”说,深藏其转向希腊之衷曲,即欲于旧传统作废之际,寻找替代性之精神归依。更妙者,希腊文化兼具“西学”之身份,在中国现代语境中享有着天然之合法性与权威性。朱先生借日神之名重释陶潜,既规避了守旧复古之嫌,又得以“借西还东”,在动荡不安之时代为中国文人筑起一座安宁的“静观”乌托邦。京派文学之温润与避世,亦由此奠定了其美学与人生观之底座。

 

    复深入一层研究,朱光潜先生以希腊“静穆”重释陶潜,更牵涉中西哲学于形而上终极关怀,即所谓“彼岸”之根本分歧。西洋形而上学自古希腊以来,多立足于“此岸”与“彼岸”、“现象”与“本体”之二元对立。其美学之最高境界,往往表现为一种向着超越界之飞升与离断,如阿波罗高踞山巅,以神圣之静观剥离世俗之纷扰,汲汲于在红尘之外构建一纯粹超然之美学彼岸。朱先生受西学洗礼,其所悬持以为精神归依者,正系此种西方二元构架下之形而上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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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中国传统美学与哲学之形而上高度,其进路固大异其趣。中国文人美学虽常于世俗河流中缠绵沉浮,然其绝非未能抵达形而上之高度,而是中国哲学自始即不承认一割裂于“此岸”之外之孤立“彼岸”。《中庸》曰“极高明而道中庸”,庄生谓“道在瓦甓”,“道在屎溺”。中国哲学之超越性,乃是一种“内在超越”与“即凡而圣”。以陶渊明而言,其“静穆”绝非阿波罗式离世绝俗之冷眼旁观,而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红尘打通,其所达至之极境,亦非飞升至超越界之彼岸,而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当下融通。中国美学之彼岸不在天国,即在东篱,不离此岸即为彼岸。


    朱光潜先生执西方二元之尺,量中国天人合一之丈,遂将陶潜之“内在超越”误读为希腊式之“静观避世”。其借阿波罗之名重塑陶潜,表面看乃是以西学之合法性为中国旧文化正名,实则无意间遮蔽了中国美学形而上学独自直面生命惨淡、于此岸即见天地之真谛。而鲁迅先生对“静穆”之痛击,其深层之敏锐,亦在于刺破了这种以西方“假彼岸”掩盖中国现实“此岸”之美学幻象。然则,朱先生果真全然不知陶渊明“即凡而圣”之真谛?恐非如此。以朱光潜先生之学识,岂能不闻《中庸》“道不远人”之旨?其所以执意以日神之光辉重镀陶潜,或为时势使然之“策略性误读”。当时旧学崩塌,“内在超越”之传统路径已随纲常名教一同被时代洪流冲刷殆尽,即便陶潜之诗能存,其背后那套无需上帝,不假彼岸的安顿哲学,却已无法在破碎的现代人心灵中直接生效。朱氏不得不借希腊这面“西学之镜”,将陶潜的东方“内在超越”翻转为柏拉图式的“外在彼岸”,此形式上或视作“误读”,功能上却是为失怙的现代灵魂造一艘方舟。 鲁迅先生所痛斥者,正是这艘方舟竟欲载人逃离历史战场之倾向,而朱氏所固守者,则是若无此舟,乱世人心将无所依靠。同一“误读”,在批判者眼中为“伪”,在守护者心中却是唯一之“真”。


     然历史之洪流,终非书斋之“静观”所能隔绝。抗战爆发,山河破碎,“超现实”之美学理想猝然遭遇血火之考验。朱先生亦时感矛盾与不安,遂不得不勉力补偏,引入“行动人生观”,欲将“静观”与“行动”调和归一,然理论上终难自圆其说,行文间显露出左支右拙、摇曳不定之态。待至一九四九年之后,朱先生自觉追求思想之“进步”,屡经沧桑而坚韧不拔,其转变绝非世俗之趋时迎合,实乃其对早期“超历史静穆”美学之深刻反思与自我重构。

 

    从一九三五年那场针锋相对的激战,至晚年对自我美学体系的痛定思痛,朱光潜先生与鲁迅先生的这段笔战公案,恰如一部微缩之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心灵史。在旧学崩塌与西潮轰然之历史断层中,两位思想者交上了截然不同之答卷:鲁迅先生选择掷出投枪,以血肉之躯直面惨淡之现实,于血肉横飞的“此岸”肉搏历史,而朱先生则选择退步抽身,欲以“无所为而为”悬置现世之纷扰,于希腊静穆的“彼岸”安顿灵魂。一者要在烈火中淬炼真身,一者欲于废墟上仰望星空,此二者之碰撞,实非区区审美意趣之争。它不仅刺透了中国现代美学接受“古希腊”的复杂面相,更如一面冷峻的明镜,折射出近代中国文人在“旧邦新造”之宏旨与“安身立命”之彷徨的双重撕裂下,所经历的灵魂阵痛。斯人已逝,然此番交锋犹如绝响,至今仍向我们诉说着那一代大心灵在长夜漫漫中,为现代中国寻觅精神出路的悲壮与苍凉。

 


      2022年3月13日 本文发表于《文学城》《万维读者》《留园》网站,于2026年7月31日修稿。原文名:《从与鲁迅笔战重审朱光潜美学观之演变》。今重读原文,余深感对于鲁迅,朱光潜两先生之思想剖析过于武断,肤浅。修改稿多于以同情之诠释,时代以迁,然敬仰两公之心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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